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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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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明宇和彩棠回到局里,两人互相闹了脾气,碰巧遇到领导叫两人前去复命,顺便安排了接下来的工作。
明宇和彩棠别别扭扭地站在领导面前,听领导指示:“现在的重点不在俞晋这儿,而在他背后的人还有和他接触交往的圈子。俞晋每月在家大宴宾客,很明显意图是替背后的人接受贿赂,但是这些我们都没有实证,要把案子坐实,不能靠几个证人的口供,还需要更实际的东西才行。局里的决定,你们先放一放俞晋,让他盯着我们的人也放松一下警惕,去查查那个兴旺集团的老板吧,他曾经是俞晋在部队的上级,俞晋离开部队之后,他也相继离开,有消息说兴旺的老板通过俞晋的关系行贿,关于这一层关系,你们密切注意一下。”
两人现如今在反贪局做搭档做了六七年,都是领导的老下属了,两人之间的一点点小动作老领导都看得出苗头来。见两人站着不吭声不出气,彼此不搭理彼此的模样,领导低声笑了笑,点了一根烟说:“说吧,看你们两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说出来会把人憋死。”
彩棠责怪地看了明宇好几眼,见明宇也不欲开口,她这才小心翼翼开口了,问:“那领导,俞晋的那条线就真的放弃了?”
领导长吐出一口烟,早有所料地扬起嘴角,道:“就知道你们会问这事,那条线不是不用,只是要放在暗处,盯梢即可,真动了起来,打草惊蛇,我们全局这上上下下几年的功夫可就都白费了。”
其实道理彩棠和明宇都懂,只是看着乔池那副灰心绝望的模样,两人都觉得未免有点太残忍了。
人一旦存了一点儿念想,总忍不住拿出来再看看,再问问,再想想,非要经过反复确认,才能死心。
彩棠理智上清楚,不让乔池去以身犯险,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不过情感上始终有点难以放下。
“怎么?还没明白?”领导几口就吸光了烟,按熄了烟蒂在桌上的盆栽里。
明宇抢着在彩棠前面答了:“明白!当然明白,领导。”
说完了,他还一个劲儿给彩棠使眼色。
就是生怕了彩棠意气用事,再出言不逊,冒犯了领导。
领导打量了几眼眼前的这一对儿小年轻,开心地笑了,这拍档到底还是拍档,关键时候懂得给对方提个醒,护个短,而不是彼此拆台,这样他就放心了。
“行了,明白了就出去干活,别在这儿立着当尊佛了。”
领导发了话,彩棠回过神来,和明宇恭恭敬敬领了差,走出办公室,明宇就掏出烟来,靠在走廊上,大长腿那么一叠,无奈地说:“行啦,姑奶奶,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也别一直记在心里,办案子嘛总得一点一点儿来,领导有领导的想法,这样的事儿你又不是头一回了。”
彩棠明白他的意思,之前遇到安插了几年的线人,最终考虑到大局因素,也不得不舍弃,这样的事情太常见,并不是一回两回了。只怪自己一时情感占了上风,难免有些意气用事。既然明宇已经给了台阶下,彩棠也不再计较,彼时已经错过了单位食堂吃饭的时间,两个人开了车,一起外出去觅食。
明宇见彩棠终于不和自己别扭,知道她已经全然想通,然后两人谈起了之后对工作的一点儿想法。说着说着,彩棠感叹:“哎,只是难为了乔池这孩子,之前放了那么大的希望在我们这,我是看得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俞晋被法律制裁。这说来也奇了怪了,明明他是受俞晋资助的贫困学生,按道理应该比谁都希望俞晋落着个好才对,却怎么也没想到会那么恨俞晋,真是奇了怪了。”
明宇扭头望着后窗玻璃,单手倒车,道:“这有什么稀奇,指不定他也是接触了俞晋之后知道他那些钱财取之不义呢?我看你啊,就是操心太多,老妈子的命!”
彩棠没在意搭档损人的话,突然特别认真地问了明宇一句:“是你当初最先发现乔池这条线的,你去调查的时候,就没发现点什么奇怪?”
明宇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脑都是醉鸡烤鱼蒜拍黄瓜,几句话便回了:“是我发现的,还和小赵去公安局查了,没啥问题,那小孩儿就是一孤儿院孤儿,后来考上了大学没钱,俞晋钱太多烧得慌吧,顺手做了点儿好事,可能也是因为知道自己亏心事做了太多,提前为自己积点阴德,资助了那孩子上学。至于那孩子为什么那么厌恶俞晋,这个我就查不到了,这别人不乐意说,我也不能打听别人的隐私对吧。”
一番话说完了,刚巧到了吃饭的地方。
彩棠心里隐隐约约理出一条线,想着乔池对俞晋的态度,可不仅仅是厌恶那么简单,看他前几次反反复复打听俞晋被抓起来会判多少年的那神情和语态,分明就是巴不得俞晋死了才好。那种神情,就被说是恨也不为过。可到底是什么原因会让原本应该充满感激之情的关系变为了恨?这一个疑点让彩棠想不通。
偏偏这时明宇在前方喊着,“赶紧得,饿死了”,彩棠无法再思考更多,这一被打断,就再也没再想起来。
乔池离开咖啡馆,顶着六月的骄阳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回了家。
兴许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朝家里走,回学校的路有一公里左右,回家的路约有四五公里,两边是截然不同的方向,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六月的天气虽然不算热,但是中午过后暑气升腾,烤晒的地面依旧持续散发着热力。
走进了那一条阴暗又潮湿的小巷里,鼻尖嗅到熟悉却又带着霉菌的味道,乔池心里明白,这是回家来了。
许姑刚巧坐在巷口和邻居说话,她是一个矮个子身材略微臃肿的妇人,见了乔池回来,便头一个笑起来:“还以为你这周在学校不会回来,怎么脸色有些白?是不是中暑了,吃点午饭?”
乔池平日住学校或者是宠物诊所,难得回一次家里,他在学校和在医院都有吃有睡,用不了钱,还能有助学金和实习工资,存下来的钱全部交给许姑,虽然很微薄了,但也算尽了一份报答的心意。
“不用了,我吃过面包。”
乔池说着,礼貌害羞地用眼神微微和邻居接触了一下,就立刻调转了方向,朝家里去了。
许姑也笑笑,朝家里走。
那住在巷口的一家人是哑巴,全家人都指望着救济过日子,日子过得异常辛苦。许姑搬来了之后常常和他们在一起聊天说话什么的,乔池不欲打探别人的生活,他只是不想打扰,所以也从不问许姑和巷子里邻居的交往。贫穷的难堪早就教会了他如果在卑微的境地里也能活得稍微体面一些。
回到家里,乔池放下书包,随即许姑便走了进来,顺便拉开了屋里的电灯。
乔池说了一句“不用,我看得见”,许姑却执意道:“屋里暗,你看不见。”
这样一来,乔池也不再说话了。
他回到家里来拿钱。
许姑从前是玖花山孤儿院的厨房帮工,大概是没什么文化,而小时候又在农村里生了病,所以眼睛得了眼翳,半只眼睛看不见了,灰蒙蒙的蒙着一层白色的东西,看起来怪吓人。孤儿院的小孩子都说厨房有鬼,其实大概就是指得是她,眼睛发白,还有一点斜,笑起来的时候看得见嘴里缺了的那半颗牙。黑黝黝的像个洞,小孩子们就传得更加邪乎,还说什么晚上会有鬼怪出来吃小孩。
乔池那个时候也是小孩,虽然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了那里,但是却记得小时候自己和其他小朋友一样,也害怕许姑。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许姑姓甚名谁,只是偶尔在打饭的时候看见外面走廊会走过一个头发花白,且笑起来露出满口不整齐的牙齿和斜着眼睛的胖女人,小朋友们和她对视过之后都会纷纷发出尖叫。因为孩子之间流传着什么“被厨房的鬼看过一眼之后,她晚上就回来找你”之类的流言。甚至还会有脾气比较暴躁的小孩会互相打赌,说“如果敢和鬼对视一百下,那么就是老大”这类的赌约。
乔池没参与过那些游戏,有可能是他不敢,又或者是根本就轮不到他去争取那个老大的位置。
孤儿院的收入很差,全靠财政支持者,许姑就在院里做事,负责打扫,倒潲水,拖地,洗菜,笼统来说就是一切打杂的事情都做。院里的孩子有时候也会轮值,安排去厨房和厕所帮工,以此来加强小朋友的生活自理能力。当每个小朋友只要在厨房见到许姑,都是露出恐惧加兴奋的表情,他们从没想过原来自己也可以和鬼在一起洗碗,又或者是,原来鬼也会在白天工作,这显得新鲜又刺激,一下子让鬼变得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乔池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意识到原来这个在厨房里的鬼是个非常好的人。她耐心又体贴,洗碗的时候因为身高不够,她会让小朋友们站在板凳上洗。她非常胖,走起路来微微喘气,但是却非常有力量,乔池每次被她抱上凳子上和从凳子上抱下来的时候,都觉得她身体很软。胸脯异常发达丰满,像从前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感觉。
后来终于到了孤儿院经营不下去的地步,财政没有了钱,民政局也不管,一个院子里七八个大人,十几个小孩子一下子慌了神,孩子们都怕再次被遗弃。许姑这时候说愿意带着乔池,所以孤儿院集体搬迁的时候他就和姑姑没有一并离开。他们又在那个被政府遗弃的孤儿院里住了差不多大半年的时候,后来民政局的人来赶人了,许姑才带着他彻底离开了玖花山,并且再也没回去过。
乔池这是第一次回家来拿钱,家里的东西很少,并且他也知道平日家里的钱都放在哪里。
靠墙的小柜里的有个小小的生锈的长方形铁盒,里面装着有一张存折,还有一些平时乔池回家来放里面的钱。如果许姑没有及时拿去存,那么就会有几百块在里面。
乔池在房中转了一圈,最终走向柜子,拿出了那个铁盒子。刚伸手去拿钱,就感受到身旁许姑的目光,乔池没把手收回来,而是径直对许姑说:“姑,我拿点钱。”
既没有说拿多少,也没说用作什么地方。
许姑却满口答应:“好,好,好。”
。。。
许姑有些不舍,忙跟着他走了几步:“这就走了?”
转而又说:“好的,好的,你在学校和医院忙,太忙就不要回来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乔池走到门边突然听到这话,停下了脚步。
他对姑姑说:“姑,你记得不舒服去医院瞧,别硬撑,我很快就回来。”
照顾对方这几个字始终没说出口,但是许姑心里大约也明白。
她跟在乔池身后送他走出了家门,又慢慢跟到巷口,见着乔池快步走远的背影,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拿那些钱是打算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