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恋人啊》桃心

19、第 19 章

　　甲三巷附一百来号在城西一片非常陈旧的小区里，从前一个国营机械厂经过几番改革浪潮最终破产了，原本铁字号的员工也纷纷离开此地外出讨生活。只剩下一些早早丧失劳动技能和劳动力的留了下来，后来不少进城打工的外地人交不起房租，只能蜗居于此。当地的破落户，长期饱受贫穷，犯罪和失业折磨，也只能屈居在这。当地人看不起外地人，认为是外地人带坏了这一带的风气，鸡鸣狗盗的事情一多了，城西越发落败和萧条起来。俞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到这样的地方来。他把车停在一条街之外的大道上，在迷魂阵一般的迷宫里来回穿梭，终于走到了这儿，甲三巷附一百号。

　　没有人知道他来这，就连郭晓敏也不知道他会来。他穿着银灰色的定制西装，脚上是三万块的意大利皮鞋，踩在满是青苔垃圾的路上，巷口的几户人家像防贼一样盯着他不放。

　　他往往需要异常努力和艰难才能看得清那些人家门上的数字，从附庸七十九号，八十一号，到六十八号，七十号。数字的排列异常复杂诡异，仿佛毫无规律和章法可言，他又不能询问，看见一个神情痴呆，眼神却异常凶狠阴郁的男人穿着灰色长裤和洗得发灰的红色上衣就站在一旁，俞晋认为他可能是瘾君子，不免加快了脚步，但是来来回回，就是找不到附一百号在哪里。

　　他怄得想要发火，但是往日里他发了火还有人承着，能够给他一个回应，权当是作了他的发泄渠道，但是如今他一个人在阴冷潮湿的巷子里乱串，一旁还站着一个瘾君子一样的人，这样卑劣的环境难免让他气也撒不出来，却急得只能想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个老头，牙齿已经完全脱落了，唯独没有掉的一颗牙暴露在外面，微张着嘴，头上一片斑秃，几缕银丝在头上飘动。他仿佛是看出了来来回回不停奔走之人的窘境和狂躁，慢慢从黑暗的房间里移动出来，腰上的皮带还没拴好，脚上的人造皮革凉鞋却早已经被踩坏了。他朝俞晋“啊啊”几声，俞晋不曾注意一旁的小屋当中还有人，猛然出现一个声音和人形，就像是鬼片当中的鬼怪一般，吓得他停住了脚步，差点倒吸一口气。
　　那个老头却未曾读懂俞晋眼里的恐惧和紧张，只是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指了指前方，嘴里依旧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啊”的声音。
　　俞晋见他不构成威胁，方才放松了警惕，疑惑又纠结地盯着对方，试图弄明白那莫名其妙的授意。终于，他明白过来，对方是在给他指路，虽然他并不曾知晓那人怎会知道自己想去的地方，但是相比较之下，一个丑陋的哑巴老头比眼神飘忽诡异的中年男人威胁度小太多了，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选择了试着相信对方的示意。

　　他朝一扇门的旁边看去，慢慢靠近，走近了之后站定才发现原来自己来来回回困在巷子里，未曾发现这里有一道更小的路。他转过头，那哑巴老头朝自己缓缓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又消失于黑暗之中。俞晋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困惑不已，但是至少他明白了一点，这里的人并不太危险。

　　他慢慢探进那条隐蔽小巷中，边走边打量四周，一片极旧且低矮的民房，幽幽的一条小道通进去，窄得来连两个人面对面经过都需要错身借道，偏偏道路的两旁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陈年旧物。随便走两步，不是一个破桶破盆，就是一个坏了桌角的柜子，还有废弃了的婴儿车，几盆早就死掉的植物花盆，总之，全然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满了整条小巷。两旁的民房地势低洼，隔着两条水沟供下雨天通水而用，但是因为年代久远，居住的条件过于恶劣，如果真的下起大雨来，两条水沟恐怕会冲出许许多多的垃圾，又或者是垃圾淤积，堵住了水沟，那么水就只有漫进周围住户的家里。最近市时常暴雨，眼看梅雨季节就要来了，每户人家的门上和墙角上都长满了绿色或者黄色的青苔，又或者是绿白绿白的霉菌。原本外面还亮着的天一下就黯了下来。他一抬头看，才知道是用油布纸在两边房顶之间搭起了雨棚，以免下雨天住户无法来回通过，但是毕竟是因为年代久远，时间太长了，那黄色的油布纸已经由明黄变得漆黑，不知道累积了多少城市的灰尘和污垢。

　　就是这样藏污纳垢的地方，他一抬眼的门牌上就写着，附一百号。

　　窗户还是木质的窗栏，玻璃窗内是蓝色的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俞晋低下身打量一阵，除了能够在擦的还算干净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很快，他转身拔腿就快步走了出来，这一回比之前进去的时候熟练多了，七拐八拐，按照原路返回，他轻而易举就脱离了那迷宫一般的贫民窟，回到宾利车所在的大道旁。

　　靠着车，点燃了一根烟，大口吸起来。

　　他回想起俞镰小的时候，还在月子里，家里就有三个保姆伺候，因为他特别能吃，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吃一次奶，所以作母亲的奶水不够，还请了两个自带奶水的保姆来专门喂他。五岁的时候，就跟着爷爷奶奶去了美国，和老布什在同一个棒球场看了球，还一起合了影。之后的小学，中学，高中，没有哪一个人生阶段他吃过苦，受过累。况且，不用说俞镰小的时候，就连他自己这一辈子也从未居住过如此条件的地方。

　　一根烟尽了，他这才感觉自己心头的情绪慢慢落了下去。

　　乔池的身影一瞬间仿佛在心头晃了晃，然后又看见他从前在自己家里宴席上坐在角落，不被人发现，不被人重视的模样。
　　记忆以来，他仿佛一直也就是如此，就连从前在床上流连于他的身体的时候，他也始终没什么存在感，淡淡的，仿佛是一口烟，吸入了肺腑里面，让俞晋的四肢百骸都拥有过了一次他。

　　他丢掉手里的烟头，开门上车。一边往回开车的时候一边构想，仿佛是看到乔池就站在刚才那里的家门口，巷子门口，在等着什么人回来。十年如一日，从孩童，长成了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