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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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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辛巫接到乔池的电话是在一周后。
乔池找俞镰借了数据线,屏幕显示电量满格之后,他来来回回在辛巫和姑姑的电话之间徘徊。半个月未曾联系,他最想给许姑打电话问她最近好不好。
辛巫看到电话号码闪烁,激动得立刻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喂?乔池?你在哪儿?”
他在自己家的小公司实习,虽然是老板独子的身份,但是家里的小作坊,也只雇有七八个工人而已。
“我在医院,没联系你,手机没电了。”
乔池开口的时候才觉察自己声音沙哑,干涩粗糙,好像是工地上的砂砾。辛巫却不在乎,欣慰地说:“那你好点儿了吗?我去你家里的时候遇见了你之前提过的郭总监,是她说你生了病,正住院,一切都还好吧?”
乔池垂下眼睫,他身体里此时此刻有无数的钢筋铁板,让人变得好似一个变形金刚。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一句“还好”,便再也说不出来更多的修饰之词。
辛巫敏锐,直接问:“乔池,你真的是遇到了抢劫?还是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用怕,我不会告诉你姑,但是至少你要对我说实话。”
辛巫希望乔池坦诚,无论是什么缘由,他都会理解。但是乔池选择了沉默。辛巫心里隐隐失望,两人沉默了,话题再也说不下去。
过了很久乔池才开口:“对不起,辛巫,我说不明白,我还需要休息一阵,等时机合适了,我会告诉你全部。”
辛巫无奈,却也只得回答:“没事,我能理解,你有你的原因,你姑姑的情况不大好,你如果能早点赶回,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乔池邹紧了眉头,暗自抿紧了嘴唇,浑身微微发颤。他努力说:“嗯,我懂,我会早点回去,你在帮我一段时间,好了我就回去。”
辛巫猜想他是自己受了伤,不愿意被许姑看出来,所以才刻意躲着。
“嗯,我等你,你别心急,先照顾好自己。”
他和乔池挂了电话,俞镰站在门外一直听得清清楚楚,本来手里端了果汁打算送进去,但是听到里面的动静,却又不敢动了。
俞晋下了班坐车过来,看见俞镰站在门外,刚想要推开门,儿子却伸手立刻阻止了他的动作,用眼神示意,千万别!
俞晋微微一抬头望向房里,看不太清,但是依稀可以看见,是乔池在哭。
俞晋此刻彻底没了动作。俞镰略显尴尬,仿佛是自己有意偷窥,撞破了他人隐私,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端水进去,不碰巧……”
俞晋没说什么,转过身点了点头,直接走出病房。他第一次见乔池落泪,不是因为恐惧和乞求,而是因为他身上承受的痛。但是那些痛是他给的,他就此下定决心,那个秘密,绝计不会让乔池知道。
在陌生人和亲人的身份之间,亲人的身份带去的伤害更大。
如果只是陌生人,事情或许会简单很多。
他在走廊上站了大约一个小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才又推门进了病房。乔池已经睡下,留给他们一个侧影。俞晋望着那个背影心里再一次清晰无比地认识到,他是自己的儿子,是自己的亲骨肉。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伤害他。他的人在眼前,但是却又远在天边摸不到的地方。
郭晓敏想着自己去亲自开口问许萍并不妥当,干脆拜托家里的保姆去旁敲侧击,问了许萍隔壁的邻居哑巴,算是了解了一点有关许萍的病情。
她从糖尿病转化为尿毒症已经很多年,刚开始的时候没觉察出大毛病,就是身体越来越差,站不行,走也不行。虽然排便排尿一切正常,但是尿毒症的病痛已经逐渐侵蚀她的身体。没有钱,透析是很高昂的开销,郭晓敏怀疑他们一家是否能正常维持。
果不其然保姆打听了回来说:“拖了几年,去年才正式开始做透析的,而且频率也不高,因为怕贵,说来也难为乔池那孩子了,他之前打工挣的钱全部用来医了这个病,但是却没起到什么效果,而且许萍今年快六十七了,她的条件不满足换肾,只能靠透析维持。”
保姆说着说着皱起了眉,悲天悯人的表情浮现在脸上,郭晓敏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不能换肾?”
“是,双肾都出现了问题,医生好像是说换了也没太大作用,而且对于他们一家来说,换肾是万万不敢想的法子吧。”
这个消息恐怕对于俞晋来说是一个坏消息。郭晓敏想着,但是还是寻思着机会,把实情告诉了俞晋。
俞晋和乔池的关系已经走入僵局,自从那日见了乔池哭,他渐渐不敢去医院探望,只是到了晚上夜深了,医院的走廊都安静下来,才去病房看一看。陪护夜里值守,以为他是白天工作太忙,所以抽空夜里来。真实原因只有俞晋自己明白,他不知如何面对乔池,乔池恐怕亦是。
听了郭晓敏带回来的消息,并没有让他的心情轻松一些,只是对郭晓敏说了一句“麻烦了”,郭晓敏拿不住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帮?还是不帮?最近俞晋身上出现越来越多奇怪的地方,她在他手下工作了近十年,也根本猜不透。
俞晋又把陆柏查到的那一页出生证明找出来看了好几次,上面是小红的签字,孩子的脚印,还有长命锁,和吐着舌头未睁开眼的照片。翻来覆去地想,乔池,他……果真是自己的,从当初第一面见他时,到后来起了想要亲近他的心,他……没有道理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但是乔池他是自己的,那么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听到家里的开门声,俞晋便知道是俞镰回来了。他每晚在医院陪乔池吃过了饭再回家来,此时,差不多是晚上十点的时间,俞晋坐在车里面,没有开车灯,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车里停留了如此之久的时间,他等儿子上楼之后,三楼的灯全亮起来,发动了车,独自去医院看望乔池。
按照以往的习惯,乔池是必定睡下了。陪护在病房外的另外一件客房内,如果乔池有需要,随时按铃,随时有人应答。
陪护已经很熟悉每晚必定到来的俞晋,她被护士站的铃声召唤,告诉俞晋自己两分钟之后就回来,如果有需要,稍等一会儿。
俞晋并没有什么吩咐,他让陪护自己去忙,放缓了脚步声,一步一步移动到乔池的病房门口,朝里打探,果然是漆黑一片,里面的人已经休息了。
俞晋的手就放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好一阵,他才孕育好了力量,压住了门锁所有的声音,慢慢推开房门,只要一小会儿,他只要看一眼乔池就走了。
但是没想到,乔池没有睡,他穿着病服站在房间内正在喝水。看到俞晋推门进来,两个人一时都愣住了。
俞晋完全没想到这一幕,表现出略微的慌张,脑袋里飞快地寻找着说辞,但是搜寻了一阵,依旧慌乱枯竭,只得崩出几个字:“你,你没睡?我来看看你,马上就走了。”
他如今恐怕是忘记了,曾经在□□过后的第二天早晨,毫不在乎自己的举动是否会惊扰到了乔池,明目张胆地打量乔池的身体还有那上面的情事痕迹。当时的气定神闲和好整以暇,仿佛都是另外一个人身上的事情了。
乔池平静地看着他的手足无措和拙劣借口,仿佛自己越是平静,就越能将他拙劣的借口看穿,看出一个洞来。
他连一个疑问都不想给,安静地站在黑暗之中,手里端着水杯,耳鼓膜里面充盈着清水从喉咙滑落的声音。
一切都已经被暴露和发现,那么一切也没什么好可怕的了。
乔池静静地矗立着,等待着俞晋的下一步行动,毕竟在他的心里,俞晋是残暴和阴冷的。他怎么会有手足无措的时候呢?不会的,不会有的。
两个人都站着没动,时间无声无息流走,仿佛过了好久,俞晋的腿都站的发麻了,他才说了“那你好好休息”,然后像盗窃的贼一样,快步逃出了医院。
他应当非常庆幸,乔池的屋内是没有开灯的,即便玻璃窗外有光源投入,但是自己站在逆光的方向,乔池应当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回到车上,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仿佛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块麻木的皮,他的双手与双腿,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被麻痹了神经,再活动过来,只觉又痛又麻。他从前在乔池面前的从容淡定,大权在握早已在刚才那短短的相见之中,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乔池如今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什么也不用做,就足够提醒他,刺痛他。
那些荒唐的过去,究竟是谁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