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恋人啊》桃心

13、第 13 章

　　13.

　　许姑不明白乔池怎么就哭了，这毫无预兆的，乔池并不是爱哭的孩子，他是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哭成这样。她的嘴笨极了，遇到棘手的事情一样也处理不好，直至碰到了乔池的眼泪，才真正揪心起来，眼睛一酸，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孩子，为什么哭啊？这好端端的，不哭不哭，当心哭坏了眼睛。”
　　她忙着给乔池抹泪，自己脸上的泪水却凉悠悠地接连摔在手背上，乔池的眼泪是滚烫的，但是她自己的，却是薄凉。借着昏黄的光，她在泪眼婆娑之中看清了孩子脸上的泪。

　　“不哭，不哭，”她安慰着人，反倒自己越哭越悲伤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乔池揪住了她的衣襟，浑身骨头里阵阵钻心的疼。他好似觉得自己做了一梦，睡了一觉起来发了热疾，脸烧着似得烫，泪水滑过，冒气热腾腾的水汽，悲咽之声就呛在喉头。他想喊姑，但是挣扎之中，低下了头，泪水浸入凉席里，消失不见。

　　头顶有沉重的闷雷滚过，振聋发聩，好似就贴在屋顶翻滚，距离近极，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砸中。乔池倏然觉得冷了，此时雨势减弱，房里的门窗一直没关好，外面的风雨被送进屋来，憋闷潮热的屋里仿佛一下凉了下来，乔池啜泣之中擦干了泪痕，抬起头来，才看见姑姑一脸的水迹，一边抹，一边掉。

　　“没事儿，姑，我没事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害许姑担心，她太心软，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惹她哭上大半天，而她的眼泪没来得毫不深刻，完全是受了欺负才掉的自怨自怜之泪。她这一生，不会怨，也不会恨任何人造成了自己的困境，只会在受欺负的时候自己悲伤难过地哭一哭，乔池见不得她被人欺负，虽说她这一生，被欺负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所以刻意摆出一个笑脸来：“姑姑，没事，我没事儿了，不哭了。”

　　许姑难堪地掩脸，“呜呜”答应着，但是却丝毫没有停下来迹象，像极了受足委屈的孩童，乔池搂住她，安慰她，陪着她，这一夜就这么静悄悄地过去了。

　　第二天起床，像个没事人一样吃早饭，穿衣，姑姑时不时偷偷打量他几眼，虽说视力不佳，看不真切，但是乔池感受得到她的目光，他上班前特意说：“姑，我没事，你多照顾自己，按时吃药，我几天后就回来接你上医院。”

　　姑姑喜出望外，虽不晓得他为何哭，想必是心情不好，才会如此，他如今又开心了起来，那就是好事。她笑得跟什么似得，满口答应：“好，好，你瘦，要多吃点儿，别累坏了。”
　　乔池拿上了书包，就出了门。

　　俞晋取下那枚硬币般大小的东西，仔细打量，黝黑的玻璃镜头好像一个诡异迷幻的洞，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仿佛也在无声息地打量着你。
　　俞洋建议直接丢掉这种东西，不要再去理会了，俞晋却没有听从这个建议，他摘了下来，断了电，就随身放进了口袋里。

　　上午有一个漫长的会议，各个监察部门联合检查，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郭晓敏忙着记录ppt内容，冷不防收到一条短信。
　　是俞晋发给她的，简单的只有几个字：宠物医院地址。
　　郭晓敏还未来得及转换思维，又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下短信的意思，才反应过来俞总是要乔池工作地方的地址。她迅速打开备忘录查找了一番，最终在一页note记录里面翻到了那孩子工作的地方，复制编辑好，发过去。等到她微微抬眼朝遥远的长形会议桌另外一头望去的时候，果然就看见正在盯着手机看的俞晋。

　　没招呼监察部门的负责人吃饭，俞晋就独自开车走了。
　　他一向开车又快又狠，一脚油门踩到底，灵活地操纵着方向盘，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跑去乔池工作的地方看一看。

　　觉察到是乔池在背后搞鬼的时候，他杀人的心都有了。倒不是因为被监视，而是平生他最痛恨有人背着自己动作，乔池已经不是第一次挑战他的底线，他倒想知道，他身上有什么反骨是这样屡教不改的。

　　是吃午饭的时间，医院里往往没什么人，坐落在市中心外的街道也不算热闹，周围零星几家正在营业的店铺也大多都是卖汽修器材，或者是零碎杂货的小卖部。

　　俞晋摔上了车门下车来，二十八九度的天气，虽然还不是一天最热的时候，但是午饭一过，一天之中最难捱时候便到来。写着“关爱动物医院”的绿色招牌就在眼前，三个玻璃窗装饰的门面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医院内发生的一切。

　　是乔池，他就在里面，穿着白色的大褂，带着口罩头套，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但是俞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乔池依然很忙，他给医院打了招呼休半天假，那是他应得的，打算下午再来，但是和许姑吃了一顿把早午餐混为一顿的饭，背上书包又来了医院上班。医院的人早就对他的勤快见怪不怪，前台接待客人的实习小妹妹正在忙着定外卖，问乔池的时候他说吃过了，两个人就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协商着菜单。

　　中午的医生护士，还有客人都回了家，没什么人，也不太忙，但是乔池依然可以找到很多事情做，打扫手术室，储存室，寄养处，住院部，就是闲不下来。前台的小妹妹叫了他几次，他都说不饿，不吃，零星的有几个主人上门寄样动物，乔池赶紧跑出去接待，帮前台小姐妹节省了吃饭的时间。

　　带着客人参观寄养的条件，谈价钱，安排每天运动按摩的时间，这些事情三年下来乔池已经做得非常得心应手，包括每一种不同产地和牌子的猫粮狗粮，他也能说出个一二。取下来的口罩就挂在脖子边，头上还带着无菌帽，认真诚恳地盯着客人的眼睛一一解答疑问。俞晋透过玻璃窗打量他的一举一动，从头到尾都未被注意过，这样才发现原来他的眼神那样漆黑明亮，身形清瘦又修长，他不是个活死人，表情丰富极了，居然还会笑。

　　俞晋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吸过一口之后，便再也没动过一口。

　　乔池非常努力积极，一会儿取了不同牌子猫粮为客人作对比，一会儿又带客人参观给宠物洗澡美容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由他亲手打扫整理，干净异常，熟悉无比，他能准确叫出每一只宠物的名字，知道他们的脾气秉性，也知道他们的口味喜好，前台的小姐妹等了许久也不见外卖到来，跑到里面去帮乔池一把：“乔医生是我们这最年轻最耐心的医生呢，有他照顾你们的猫一定没问题。”

　　乔池不便自卖自夸，只是站在一旁腼腆介绍，客人略微担忧地说：“我这只猫已经很老了，因为要出国一段时间实在是没办法照顾他，想要找个对他好的地方，钱不是问题，最关键是，我想让他走好。”

　　乔池理解，很多主人在宠物快要过世之前都不忍心看着陪伴了自己很久的伙伴离开，所以在临终之前带宠物去医院寄养，为的就是要避免过于悲伤。

　　“我们会好好照顾他，还可以每天给你发视频。”乔池送终过太多动物，清晰地知道客人们需要什么。
　　“可是……”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女方还有些不舍，抱着手里的猫咪不停抚摸，男方却快要拍板了：“就着了吧，看了那么多，都差不多，这看着还干净，就把大猫放在这儿吧。”

　　“可是，我还想再看看别的地方……”

　　“还要看？哪里来时间让你看？我们还要回家收拾行李，你爸妈的机票护照还没有弄好，哪里给你时间再闲逛？”
　　男女双方明显有了小小分歧，前台小姐妹立刻调解：“其实我们这里条件很好的，在寄养区都安装了空调，宠物们也不会冷着热着，而且我们是专业的医院，不是一般的宠物店，如果猫猫狗狗出现了问题立刻就有我们医院的医生为他们治疗，比一般宠物店的条件好太多了，我们价格也很公道，性价比很高啦！”

　　乔池始终站在一旁不说话，促销的话术他不会说，就站在一边适当的时候提供专业意见好了。

　　“嗯……我家猫咪已经很老了，我养了快十三年，他现在有点过胖，我也知道这是我的责任，他很喜欢吃肉，猫粮吃得很少，虽然对他健康不好，但是我想着他没多少时间了，还是给他他想要的，我寄养在这里的时候，希望你们能对他好一点，单独给他一个比较大的空间，每天多给他吃点鱼肉，还有定期给他买三文鱼，他眼睛有点不好，要每天给他清洁眼睛周围。”

　　女方说出这样的话，差不多就是同意的意思了，乔池从她手里接过了那只灰扑扑但是却很漂亮的猫，完全抱在手中的时候才不得不苦笑：“嗯，他，确实有点沉。”

　　前台小姐妹立刻帮忙找补：“肯定平日在家吃得很好吧，猫咪养得很好呢，又威风又漂亮。”
　　女方欣然接受这样的奉承：“对，都是我太惯着他了，所以现在老了变胖对健康有威胁。”
　　“没关系，我们有专业医生。”小姐妹又说。

　　乔池却趁着客人们聊天的时候，默默给猫称了重量，量了体温，还检查了他的耳朵，牙齿，还有脚掌各方面。

　　男方不动声色地跟在了乔池身后，乔池一直忙碌，没注意到他，直到他开口问：“怎么？有什么大毛病吗？”

　　乔池正在检查猫咪的生殖器状况，被客人问道了，才把头套和口罩全部摘下来：“大问题倒是没有，不过确实过胖了，他这个年纪的猫，十几斤差不多了，但是这猫却足足超了快一倍，而且他现在肚子鼓鼓的，应该是消化不良，十三岁的老年猫应该少摄取高碘食物，多吃一些维生素片和喝水，否则排便排尿不顺畅会有更大的隐患。”

　　男方仿佛难得觅得知音，激动地一把拍住乔池的肩，道：“对对对！我就是这么说，”还招呼自己的老婆道：“你看看我平时怎么说的，叫你不要喂这个猫什么鱼肉，你偏偏不听，还给它吃小龙虾，医生说了不能吃那些，要多吃维生素和喝水！你不听我的！”

　　女方表示委屈：“它不肯听话，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男方：“还不都是你惯着！它只是猫，你才是人！”

　　乔池见他们一对夫妻吵得不可开交，咧开嘴笑了笑，但是仅仅是腼腆一笑，便又收了回去。他不善表露，这点俞晋知晓，但是却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也生动了起来，就好像是刚下过雨的树丫舒枝展叶。他此时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当是最年轻稚嫩的时刻，就算是背地里使坏，也好像到此为止了。

　　俞晋守了一中午的时间，最终关上车门掉头走了。走得时候如来得时候一样，把车开得飞快，留下了一地的烟蒂。

　　14．

　　到了月底，往日如约而至的电话并没有打来。
　　乔池数着日子过，盼着郭晓敏打电话过来，又或者是俞家的管家打电话过来催，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去俞晋家里取回东西。可惜这一次不知道除了点什么岔子，一直没等来往常害怕躲避的电话。直到最后，实在没有了办法，他才鼓起勇气，忐忑地给郭晓敏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郭晓敏正在和家里的两个孩子天人大战，接起电话来还能听到她可怖的声音：“大王，二王我看你们两个是要反了！今天我不抽你们，就不是妈妈！”

　　孩童兴奋的尖叫声悉数落入耳中，乔池紧张地开口：“敏姨，您好，我是乔池。”
　　郭晓敏摸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气喘吁吁道：“哦，小池啊，什么事儿，你说。”
　　乔池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听着郭晓敏又开始厉声训斥了，他试探着问：“快过中秋了，敏姨你什么时候在家？姑姑叫我去家里看看你，她给你和俞先生准备了点礼物。”

　　乔池算得极准，知道郭晓敏一听便会说出俞晋的近况，果不其然她回了一句：“哦，有心了啊，谢谢你和你姑姑，最近工作忙，我很少时间在家，中秋恐怕不能在国内呆，你要送礼物，送给俞总好了呀，你们最近没联系吗？中秋的时候他应该会请几个朋友在家聚聚，你也一起去，不用带什么礼物了，你们家困难，哎，你姑姑也真是的，一片好意，过节能想着就好了嘛。”

　　乔池嘴里虚伪地应付着：“敏姨客气了，最近可能你们工作太忙，俞先生没联系过我，我想着过中秋应该能见一见你们。”

　　“哎哟，我就不用了，我要带孩子出国玩儿，国内人多，他们呆不惯，我帮你问问俞总什么有空，说你想谢谢他，你等等啊。”
　　郭晓敏说着就用另外一个工作上的号码打给了俞晋，得到俞晋的回复之后，立刻告诉乔池：“俞总说了，工作太忙，忘记通知你了，还是周天的晚上，他啊请了好几个杭州师傅在家呢，到时候吃大螃蟹，你吃得惯吗？不喜欢他叫人另外给你做，对了，礼物你急不用带了，他正巧也给你和你姑姑准备了中秋月饼呢，你只管去，不用太客气。”

　　乔池的声音还是带着喜庆，说着“那就谢谢敏姨了，一家人玩的开心一些，下次见”，脸上的笑容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挂上电话，他突然感到自己心跳不止，左眼眼皮也跳动起来，他向来是不迷信姑姑说得什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之类的说法的，但是这一次也不得不悄悄迷信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强烈地祈祷着，一切都能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