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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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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俞晋有一个干弟弟,因为同姓俞,父亲和俞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所以两家人便认了亲家,把俞洋认作表弟,俞镰叫一声表叔。
俞洋十五岁的时候托人走了后门,把年纪改大了三岁,随着征兵入伍,进入了部队。给部队领导开了整整十五年的车,没有提干升级,反而在三十五岁的时候突然退伍出了国。俞晋离开队伍多年之后再见他,他已经是国字号某投资银行的董事了。
俞晋后来升迁,多多少少在某些敏感的场合都见过俞洋,但是俞洋从不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也装作不认识,两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态度保持了很多年,直到有人提出想见俞晋,俞晋才知道自己认识李先生,其中都是俞洋的安排。
如此一来,俞洋一改往日作风,也不避讳和俞晋的关系了,大大方方在公开场合叫他‘表哥’,还曾经说道,大家离开了队伍,做起了生意人,那么就不必再受过去部队上的那些东西拘束了。
俞晋明白,是有高人提点了俞洋,他才有了今日。他如今换了身份和国籍,名下有数不清的海内外房产和大量神秘资产,仿佛和过去那个十五岁便当兵入伍的小士兵毫无关系。但是俞洋也非常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没有当年在部队上的那二十年,便不会有如今的我。”
他是在替别人做事,俞晋接触他多次,才渐渐明白了过来。他每每回国总喜欢邀着俞晋一同吃饭小聚,俞晋非常清楚,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俞洋,所以每次两人约饭,必定只是单独见面,从无他人知道两人行踪。这一次俞洋从美国回来,提出想要吃河鲜,俞晋想起一家坐落在江边上的小馆还不错,于是错出了个时间,开着车和俞洋一起去。
俞洋如今英俊依旧不减当年,长眉入鬓,很有点京剧中温润公子的好模样。只可惜他眼睛太亮,命犯桃花,只比俞晋小三个月却一次婚也没结过。他有没有私生子俞晋不得而知,不过就算在美国有也不足为奇。
俞晋开着车一路顺江而下,俞洋懒懒地靠在沙发靠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打着节拍,嘴里仿佛哼着“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俞晋瞧他唱得那么起劲,随即一扭,按开了车上的音响设备,鲍勃·迪伦醇厚的男低音立刻飘满了整个车厢。俞洋跳起来责怪他:“我这正唱的开心呢,你做什么乱。”
俞晋顾着掌盘,勾起了嘴角,高傲地笑了笑:“正是见你得劲,才给你加点音乐。”
俞洋三下五除二赶紧把音乐给关了,回以笑意:“敬谢不敏了,我就乐意自己哼哼得了。”
俞晋不便说自己正是不愿听他那蚊子一般的嗡嗡声才扭开了音响,道路突然变化,他麻溜儿地打了一个转,车子平稳地驶入盘山山路,俞洋坐车有点久了,难免饿和无聊,砸吧砸吧嘴,说起来:“得,这飞机餐没吃饱,这还没到我就饿了,你车上有点什么吃的没?”
说着就要伸出手去乱翻俞晋的车,俞晋立刻阻止了他的行动:“没,你忍着点儿,马上就到了。”
可惜就是没什么实际效果,俞洋已经下手了,乱翻乱看一阵发现真没有,遂死了心。
伸了一个懒腰,长叹道:“饿啊。”
俞晋没搭理他,俞洋目光一移,正巧落到那俞晋每日见却未必每次都注意到的熟悉物件上。
给首长当了十五年的司机,直觉和经验依旧敏锐老道。那光滑的镜面,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只有一枚硬币大小,方方正正的模样。俞洋不用凑近了看,收敛了表情细细打量,随即看明了门路,便笑出声来。
过于熟悉的事物往往最容易叫人忽略。俞晋正开着车,只剩下一小段路就到前方小馆,这虽不是什么名贵之地,但是胜在清雅安静,河鲜也野味十足,俞洋不明就里突然笑了出来,俞晋问:“你笑什么?”
俞洋但笑不语,摇了摇头,似乎打定主意不说了:“也没什么,你开车,到了地方再谈。”
俞晋一向觉得这个表弟不可理喻,便没兴趣追问了,把车轻巧地泊好,俞洋双脚一落地,便大声发出一句‘哎’的感叹。
俞晋把车钥匙丢给车童,两人朝着定好的包厢走,俞洋落座下来第一件事,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之间,他对着俞晋的眼睛道:“哥,你被人盯梢了。”
俞晋拿烟的姿势一僵,随即挥了挥手,笑起来,道:“不至于,谁?”
俞洋把自己刚才看到的全部告诉了他:“你的行车记录仪被人动过手脚,换成了微型偷拍摄像头,应该是担心电池不够,所以采用这个法子。你想想,谁最有可能动过你的车。”
俞晋听俞洋分析得有几分道理,面色虽然还是带着笑,但是已经飞快地回想了一遍谁有可能接近自己,但是更为关键的还是,为了什么接近自己。这个问题一旦有了答案,那么这件事是谁做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平时除了老周,没有人有机会做这样的事。怎么?你认为还有其他人在我车上动了手脚?”
老周是工作上派给俞晋的司机,人很老实,俞洋也认识。他最不像是会做这事的人,俞晋问俞洋还怀疑谁,既是玩笑话,又是试探。
俞洋仰着头吸了一口烟,虚眯着半边眼睛打量俞晋,他不说那个答案,是相信俞晋必定知晓自己想说什么。
岂料俞晋只是笑了两声,把烟蒂按熄在烟灰缸里:“你有你的怀疑,也很正常,但是我不喜欢捕风捉影的事。一个摄像头不代表什么,我看这倒像别有居心做出来的一点儿恶作剧,别太杯弓蛇影了,这事儿我知道怎么办。”
俞晋的车平日除了他自己,极少有别的人会被他邀请。他会私下开车出来会朋友,那必定是亲密非常的人。
除了乔池,他几乎不再亲自开车载过别的什么人。
俞洋见他不愿多说,也跟着掐了烟,长吐出一连串烟雾来,笑了笑:“那就好,我不用多言了。”
清甜嫩滑的鱼肉游窜在唇齿之间,简单的酸汤只以酸青菜入汤,虽简单,但是却高级。俞洋这一餐吃得非常尽兴,他到底是中国人,中国胃,在美国呆了几年,牛排西餐没能改变了他的根。俞晋与之相反,面前摆放的那一方小碗里的汤也未能喝完,剩下的时间,他都在抽烟,沉默。
俞洋心思玲珑,猜也能猜得到其中缘由。俞晋嘴里不说,不代表心里不在乎。他稍稍暗示俞晋,屡次劝他“哥,这鱼不错,你尝尝”,但是俞晋都只是点点头,嘴里答应着,食物却未动半分。
他此时此刻想不了别的,只能想着一个月前见乔池那次,乔池带了一只猫来车上,当时并未引起自己的注意,因为乔池在书包里塞阿猫阿狗也不是一两次了,他就像捡破烂的乞丐,什么病虫毒害都一并收入怀中,带回去养。自己最厌恶他那一点,乱七八糟的破铜烂铁都留在身边,活得就像在垃圾堆里。那天晚上去酒店的路上,那只病猫却好像是活泼过了头,不像有病的模样,车开到一半的时候就从书包里喵喵叫着爬了出来,乔池要去抓他,他反倒灵活地躲藏了起来。
乔池颇为抱歉,轻言细语地解释,‘对不起,保证不弄脏您的车,我马上,马上就把他找出来’,当时即便是自己极度不悦,但是也隐忍不发。高速路上飞快行驶,路灯如走马一般掠过,乔池小半段路的时间都耗费在那该死的猫身上!如今想起来,就是在当时,竟然是他在暗中做手脚!
俞晋记忆如同照相机,一帧一帧仔细回忆那晚自己和乔池在一起度过的每个细节,他的一举一动,一惊一怕,说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一抬眉,一抿嘴,都仿佛提前经过细心地排练,有了新的意义。
一切都和往日一样稀松寻常,但是万万没想到,他竟一早就做好了盘算。
俞晋越抽烟脸色越难看,俞洋酒足饭饱之后,见他眉头紧锁,面色铁青,立刻擦了擦嘴安慰道:“哥,也别太在意了,就是一小事儿,都是小事儿。”
俞晋却胸有怒火,认为这事儿不小了。
俞洋又说:“哥如果还不放心,回去我就帮你把东西拆了,卸下来看看到底出自哪里,这么一查,背后是谁在捣鬼也就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没想到这一下俞晋却突然站起身来,催促道:“不必查了,我心有数。”
他转身就往回赶,俞洋见他着急地模样立刻也追了上去。
12.
乔池被性侵的第二个月,郭晓敏再打电话过来叫他上俞晋家吃饭,半路上,乔池就跑了。
他跑得非常仓促,而且是临时起意,因为太过于害怕和清楚知道那一顿饭之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当时也没想许姑,没想自己跑不掉怎么办,更没想要去哪儿躲。只是在被郭晓敏催着去俞晋家的路上,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逃吧”,大脑的指令一发出,身体还没有行动,他就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了。
心跳如雷地环顾四周,那感觉好像天旋地转一般,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城市和街道,但是在那么一瞬,也全部都扭曲了。自己的呼吸声特别响亮,心也快跳出了嗓子眼儿,脑袋里住了一个闹腾的小人正在用铁锹凿着自己的天灵盖儿。怎么办?去哪儿?
才短短数分钟的时间,眼前就像快进了32倍的画面一样,每一辆车身后都跟着霓虹,人和人之间谈笑声无限地被放大,延长,忽高忽低,葱花大饼薯条冰淇淋潲水汽车尾气的气味一并扑过来,乔池听着自己紧张的呼吸声,一阵紧急急刹车,司机破口大骂:“想死吗!想死去卧轨,别往我这车上撞!耽误我做生意,晦气!”
乔池被刚才那一下吓得惊魂未定,却稍稍回过神来,随之而来的一辆面包车师傅停下来关切道:“怎么了小伙子?有心事儿?别拿自己生命开玩笑。”
“我……”乔池捏紧了兜里的一百块钱,那是许姑出门前给他的,叫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不安全记得打车,别省。
“你怎么了?有困难小伙子?”司机非常好,是个面容朴实的中年大叔,看上去似乎值得信赖。
“我想去火车站,没钱了,您能捎我一程吗?”乔池撒谎,紧张得直吞唾沫。
可司机看了看他紧紧拽住裤脚的那只手,没多说什么,直接道:“行,你上来吧。”
乔池被送去了火车站,下车之前,司机又叫住了他,从兜里掏出一百块来塞给乔池:“看你不像是个混混小子,这钱拿着,以后有困难就给我打电话。”说着,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腾达装潢,傅xx,手机1990000000,座机88899999。”
乔池推脱说不要,但是却被师傅阻止,压住他的双手说:“谁没个困难的时候,小伙子,钱拿着吧,买张票回家,别让家人担心了。”他开着长安面包车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乔池拿着钱和名片呆立在原地,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那师傅误以为他是离家出走害家人担心的学生,那响彻不停的电话,是来自温暖的家人。
可惜一切都错了。电话的那头不是郭晓敏,就是俞家管家,两人轮流打电话催促,俞家宴会已经开席好几十分钟了也不见乔池身影,郭晓敏担心领导心情,一刻不停地打电话,乔池看着手机的来电显示,只觉得那是一只只厉鬼正赶来夺命的路上。
他转身向售票大厅走去,全然不知身后已经站着了那人。俞晋席间假以托词,坐了一阵便开车出来,两个手下是向从前部队的下属借来的,乔池高高瘦瘦的清瘦模样在人群之中一眼便中,他稍微给两人指了指,三个人便开门下车,乔池还未注意到身后的自己,两个特种兵扑过去,乔池只是普通学生,特种兵却拿他是贼一般防备,挣扎反抗之中,乔池被揍出了血,按在地上,俞晋远远观看着,靠在宾利旁静静地燃尽了一根烟。
没人知道俞晋和手下这个小子是什么关系,但是既然他们只负责擒人,便不便多问,以最高效粗暴的方式把乔池塞进了车里,车身灵巧转弯,热闹的火车站聚集了不少人围观刚才的一幕。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被两个青年像抓贼一样按到在地一顿毒打,一个衣衫整洁高贵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静静在侧参观,那全城罕见的金贵轿车浑身散发着冰冷又甜美的气息。仅仅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插曲,也足够每一个人津津乐道。
俞晋向俞洋借了地方,是一处还未正式对外开放的度假型别墅客房,命人把乔池扛了进来,像垃圾袋一样扔在地上,那两人告辞,关上门来,乔池努力睁开肿胀的眼睛,劈头盖脸接下来的,确实结结实实一阵拳脚。
他被俞晋性侵之后,便是痛虐。郭晓敏再次打电话过来,俞晋夺过电话,按下了接听键,顺便按了免提:“已经接到了,对,我和他现在在一起,不用了,你们吃吧。”
乔池听不太清郭晓敏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是却听得俞晋说:“你给他家里打一个电话,报一个平安,孩子不懂事儿,让家长操心了。”
郭晓敏立刻照办,乔池呜呜哭着似乎想要说话,但是电话已经被俞晋挂断了。
他像一尊神一样从高处而来,身影笼罩了趴在地上的乔池,慢慢地,蹲了下来,抬起乔池的脸说:“再跑,就通知你阿姨,你被车撞死了。”
乔池浑身颤抖,他自己并未觉察到,但是捏住他脸颊的俞晋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乔池身上的每一寸血液流淌,每一方骨头细微摩擦,俞晋全部都能感觉到。乔池的眼像泉眼一样涌出泪来,混合着血液,漟满了俞晋的手掌,他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俞晋没能听清,便命令他:“说大声点!”
乔池包着嘴里的血水,奋力挣扎着一字一句说:“不,要,求,求,您。”
血水从嘴里漫出来,染红了俞晋的手掌。他越捏越紧,好像恨不得把手里那人的下颚给捏碎了。乔池痛得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泣不成声地鬼哭狼嚎:“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俞晋疏离的眼里写满了冷漠,鄙夷,厌恶,还有嫌弃,他丢开乔池的脸,用手帕擦了擦自己满是泪痕和血迹的手掌,然后走出了别墅。
乔池在那里偷偷养了大半个月才敢回家和去学校,老师同学还有许姑问起,他只说自己忙打工赚钱,没人怀疑。
此时头顶阵阵闷雷滚过,随即噼里啪啦的一阵闪电劈开闷热的酷夏傍晚,乔池躺在床上小憩,突然被这一道雷电惊吓得从梦魇中醒过来,许姑摇摇摆摆深一脚浅一脚地晃着身体走过来,乔池瞧清楚了是她,是她缺了好几颗门牙的嘴正裂着朝自己笑,乔池眼眶一热,就落了泪下来。
许姑看不见他那一刻晶莹剔透的眼泪,只是打着蒲扇,安慰他:“睡吧睡吧,困了呢,就好好睡,下大雨了呢,我去把门窗关好。”
木质的门窗被风雨摇曳地吱呀作响,乔池却冷不丁猛然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此时外面的狂风急雨更大了些,许姑道是他害怕了,嘴里说着“不怕不怕,下大雨呢”,乔池此时却已经忍不住哭了。
呜咽道:“许姑,您别走,我一个人,怕。”
俞晋在回城的路上,看着颇有水漫金山之势的瓢泼大雨同样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炎热傍晚。
俞洋伸手关掉了宾利车里的冷气循环,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说道:“真冷啊,这一下暴雨天气就凉得快,再吹下去就怕感冒了。”
难得听一回路况广播的俞晋扭开了城市交广频道,字正腔圆的播音腔立刻充盈满了整个车厢空间:“城市交通广播,做您身边最及时的路况专家,各位听众朋友,在我们进入下一节目时段之前,让我们先来放松一下心情,倾听一下来自清新女声戴佩妮的经典歌曲《怎样》。”
我这里天快要黑了/那里呢我这里天气凉凉的/那里呢我这里一切都变了/我变得懂事了我又开始写日记了/而那你呢我这里天快要亮了/那里呢我这里天气很炎热/那里呢我这里一切都变了/我变得不哭了我把照片都收起了/而那你呢如果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怎样我们是不是还是深爱着对方像开始时那样握着手 就算天快亮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会是怎样我们是不是还是隐瞒着对方像结束时那样明知道你没有错 还硬要我原谅/我怎么原谅
当车子渐渐驶入市区,拥堵的街道上满满都是因为大雨而滞留在路上回不了家的人。
俞洋见雨势已慢慢减弱,至停,他按下按钮打开了车窗,沁人心扉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温润飘进鼻孔。
播音员已经念完了口播,正是进入新的一段节目时段,但是俞洋和俞晋显然还留在刚才戴佩妮的歌曲之中,俞洋俏皮轻巧地唱“我们是不是还是隐瞒着对方,像结束时那样,明知道你没有错,还硬要我原谅……我怎么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