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长安花》夏越澈

3、暂住

　　11、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阿帅也有点后悔，那样草率地处理了离别。
　　谁知天意与我，数月后洛阳城内又相逢。
　　阿帅蹲在街边给一个小乞丐摸脉，手里的纸条顺势塞进他的手里，不超过十岁的丐帮弟子谨慎地扣住了手，又捂着嘴咳嗽两声。她起身，听得身后嘚嘚马蹄，巡街的狼牙卫兵竖起长.枪，拦下一匹漆黑的骏马。
　　马上跨坐着长发高束的少女，衣裳也是玄黑，贴了暗金，右手隔着手甲拉了马缰，左手按在腰际唐刀上，英气逼人。
　　她松了缰绳拿出手令来，声音清脆好似银铃儿，大方笑道：“不过出去两三日你们就不认得我？我替柳大人送信，还不让开。”
　　阿帅吃惊，直直地走出去。
　　那是大壮，这大半年里长了个子，高头大马也压不下她挺拔的身形，现在像那年阿帅称赞过的藏剑师姐了，飒爽不输须眉。只是她未穿门派服装，一身江湖打扮，也没背双剑，阿帅怀疑自己看错了。
　　因为这份怀疑，她走得太远，撞进了狼牙士兵的眼里。
　　大壮也看见她，眼瞳微缩。
　　士兵恶声恶气地问她是何人，兵器雪亮的刃尖儿挑到她的脸颊边，蓦地被打翻开去，连着人都晃了一晃。
　　黑衣少女歪身倚在马上，手里颠着一块石子儿。
　　“这位姐姐好相貌，”大壮说，嘴角挑起，没什么正形儿，“不知道家住何处，可有婚配？”
　　士兵们嗤笑，有人大声问：“是为柳大人寻人？”
　　阿帅苍白的脸上涨出绯色，她看着不知为何投入敌营的大壮，一字一顿地报出住址，是在城中的医馆。
　　她思量过了，可说可不说，那医馆本就打眼，叫狼牙军的人翻来覆去搜过好几遍了，不过越是这样，敌人越是想不到他们真敢在这个危险的地方打探情报传递消息。
　　阿帅透露给大壮，希望她会来寻她。
　　马上的人大笑，说：“太远了，送不得你了。”
　　而后便纵马而去，仿佛只是在大街上随口调戏小娘子。
　　狼牙士兵再上下打量她，出言轻薄，阿帅捏紧了手，甩开广袖，急急行去。

　　12、
　　长安已复，洛阳在望，联军一路东进，自太原南下的天策与苍云军打了先锋，急至洛阳城，狼牙军此时却玩起了诈降。
　　都说是诈降，唐军中却有人力主和议，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出去，却动摇不了主帅的心意，选在上阳宫受降。
　　阿帅苦等了几日，也不敢随意打听，终于是在一个上午等来了大壮。
　　她却在医馆门口跟人打起架来。
　　白袍的翩翩少年一口斩.马刀，底盘稳重，开合间虎虎生风，大壮拿着一把秀气的唐刀，不正面对抗，身法也轻盈灵巧。两边都使得不是自家武器，十数回合后分开，同时开口：
　　“霸刀弟子？”
　　“藏剑门下？”
　　然后两边再同喘出一口气来，少年脸上出现倨傲的笑容，神色发狠，大壮握紧了刀，嘴角也勾起来，眼瞳却冷凝。
　　还要再打，阿帅一把银针乱洒出来，通通冲向那个少年。
　　“你有毛病啊柳二傻！”她气呼呼地大喊。
　　霸刀少年嘶嘶地避开，又从胳膊上捡下几针，委屈地嚷嚷：“干啥啊你！这人在门口鬼头鬼脑的，我是帮你——嗷！”
　　阿帅一针扎中了他腕上的穴位，手头一麻，刀掉在地上。
　　大壮收刀入鞘，冲阿帅微笑。
　　女孩儿大了，变化快，她忽然之间就是个大人的样子了，阿帅却还被师兄师姐说一团孩子气，清丽的眉眼只她一嘟嘴一鼓腮帮子，就全没了少女的风姿。
　　阿帅拿了一把针冲着大壮，说：“你投敌了！”
　　她哂笑一声，懒懒地说：“你觉得可能么？”
　　山河破碎，家国离乱，翻不过的血海深仇，大壮干的和阿帅是一个行当，在这敌人控制的洛阳城里隐藏身份，小心行走，只不过她走得还要更远些，摸到了狼牙军的营帐里当差。
　　她们说话，把霸刀留在一边干瞪眼，一口茶连茶渣子都嚼了，大壮抬头问他：“霸刀也来人了么？”
　　他鼓起胸脯，掷地有声：“当然，清理门户！”
　　“我正在柳绯君帐下，”大壮莞尔一笑，“他也要去上阳宫。”
　　“当真！”他拍桌子，阿帅瞪了他一眼。
　　“闹什么闹，”她说，“拍坏了桌子你赔？”
　　“赔就赔，小爷又不是没钱。”
　　“那是谁上次吃了五碗饭的饭钱还没给？”
　　柳辰英瞪大了眼睛涨红脸，和阿帅掐起来，大壮只在旁边看，喝干净了茶，起身告辞。
　　阿帅送出去，想问她何时能脱身，又咽下去，只问有什么忙可以帮。
　　“无事，我与天策军联系。”大壮说。
　　“你怎么又跟天策有关系！”阿帅跺脚。
　　大壮眨了眨眼，她撇起嘴。
　　“叶灼，”大壮说，“先前藏剑山庄助力睢阳，他惹了个天策女将，半路给淘换出来，派到了这边。”
　　“叶灼？”阿帅迷惑。
　　“哦，就是叶九，”大壮笑起来，“我们都出师了。”
　　阿帅想起来，他们这些孤儿到学成后有庄主赐名的，便问她叫什么名字，大壮抬手要写在她掌心里，后头医馆里咋呼地喊：“踏歌！你晒的药材我给你收好了！”
　　阿帅扭过头去恨恨地喊：“傻子，别给我乱动！”
　　大壮捏住了她的手，阿帅吃惊。
　　“我听见你管他叫柳二傻？”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大壮说，“我不喜欢他。”
　　说完便放开手，翻身上马。

　　13、
　　投降之事在洛阳城里搅起人心涌动，大壮说是无事需要帮忙，却偶尔会向医馆递出只言片语，再只来过一次，又和柳辰英打起来。
　　阿帅费了几把银针，气得踹霸刀小子，又蹬蹬蹬追着大壮出去。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呀？”她要问。
　　大壮说：“你猜？”
　　阿帅不猜，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上下扫量她。大壮慢悠悠地抚平了鬓发，说：“没原因，就是看不惯。”
　　“我不信。”
　　她笑了，屈指敲了一下阿帅的额头，说：“藏剑与霸刀有世仇，你不知道？”
　　阿帅还是不信，自个儿觉得自个儿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掏出个香囊给大壮挂上，说放了独家药粉，避蛇虫鼠蚁。
　　等大壮说了谢谢要走，阿帅又喊住，说：“你还没有跟我说你的大名儿！”
　　“妨什么事，也没人叫。”她说，打马而去。
　　柳辰英走出来，他给震伤了胳膊，脸色不好看，心里更是憋堵得慌。这次他拿了傲霜刀，对方却还是那把随身佩刀，输了可不就是真的输了个彻底。
　　阿帅说：“你怎么这么菜，她不拿重剑连我都打不过。”
　　“她打不过你？”柳辰英急赤白脸，“不可能！”
　　阿帅翻了个白眼给他，说我们去岁就打过一架，爱信不信。
　　“肯定放水了，我单手就能把你撂翻，她也——她也单手！”
　　阿帅两根指头一根针，扎在他的胳膊上，柳辰英就投降了。
　　他赖在这儿一整天，遇见阿帅的师兄，还愤愤不平地念叨：“输给个女人，我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阿帅不耐烦听这种话，立马回他：“有病！技不如人还分男女，师兄你替我打死他。”
　　她跑进自己的里屋，柳辰英勉力应付了一顿，还是被踹出去了，心里想，还是输给女的吧，丢人但没有威胁。

　　14、
　　唐军驻在城外，只天策军和苍云军派了人护送主帅进来，进驻上阳宫。
　　此前几日，阿帅撤到了外头，万花谷的同门一见着她就把她搂过去。他们也不走，等着收复洛阳之后看能否有所助力。
　　柳辰英却和霸刀的人走了。
　　阿帅在营里拾拢新送来的药材，听见外头喧闹，掀了帘子出去，竟然看见了叶灼。
　　他在阿帅的记忆里还是那个总给万花弟子打下手被支使得团团转的小藏剑，没想到也是眨眼之间，就如松如竹地长起来，眉眼疏朗，是个清俊的侠客了。
　　只不过眼前狼狈，提着一把轻剑抵在身前一边退一边喊：“你别过来别过来——”
　　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架势。
　　逼他的是个红衣银甲的天策姑娘，身姿窈窕，但英气十足，朗声笑，说你躲什么，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阿帅吓了一跳，又用袖子掩着嘴笑话他，叶灼扭过头来，大叫救星，要往她帐子里钻。她才不趟这趟浑水，赶紧拢了帐帘推拒，两相拉锯，阿帅的师兄出来了，把叶灼一脚踢飞。
　　阿帅拢头发整衣服，又在里头帮了会儿忙，再撩帘子出去，直直地撞上人，玄色劲装，马尾高束，短靴錾着银，一步一流星。
　　大壮扶了她一把，行色匆匆地要走，阿帅喊：“哎！”
　　叶灼跟上来，喊：“天意注定你走不了，师妹啊，别去了。”
　　“天什么意？”她挑眉看着叶灼。
　　阿帅歪了歪脑袋，才想起叶九竟是大壮的师兄，可一点儿都没有师兄样子。
　　“别去送死，”叶灼抓住她的手，捏紧了一下，又递给阿帅，“适时脱身。”
　　阿帅握着大壮的手，觉得它又瘦又凉，掌根结着厚厚的茧子。
　　“我不回去，今晚柳绯君就能宰了我的内应。”大壮说。
　　“柳二傻他们去清理门户了！”阿帅说。
　　大壮冲她笑了一下，说：“你送我一程？”

　　15、
　　那一程很短，甚至未及洛阳城门，只是出了营，大壮便挥手叫她回去。
　　阿帅袖中藏了一朵绢花，踮起脚来栽到大壮发鬓里，栽得不稳，掉下来，她反手一捞，托在手心里。
　　“哼。”阿帅哼完不够，还撇嘴。
　　大壮说：“寻不到真花么？”
　　“不要算了。”她伸手去抢。
　　大壮灵巧避过，随即却将绢花簪在阿帅发上。
　　“长安清平了，”她说，“我又得了一匹新的追星……你还记得那年在扬州么？此间事了，带你去长安看花。”
　　“那为什么不回扬州，长安花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我有——”大壮顿了顿，“万花谷不是离长安近吗。”
　　“藏剑山庄离扬州近呀！”
　　两双眼睛对视着，大壮噗嗤笑起来，阿帅却觉得心头一阵失落，再想起山遥水远四个字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壮一直看着她，忽然说：“我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姐姐，她入了唐门，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跟我说要去长安服侍贵人，叫我十五岁了就去找她。”
　　阿帅愣住。
　　“她说长安的花很好，叫我不要替她担心，其实那会儿……我还不太懂担心。”
　　“那是你小时候——啊！等等，当年，当年在洛道那个唐门——”
　　大壮摇头，说：“我已经不记得她的相貌了，想来不会那么巧。”
　　她侧身扶刀，接着说：“我走了，若是之后碰不着面，来年春天，长安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