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长安花》夏越澈

2、再别

　　7、
　　交战前线连退十里。
　　敌众我寡，狼牙猖獗。
　　大军驻地也随之一撤再撤，兵荒马乱。
　　雁门苦寒，阿帅为了不冻坏手指影响施针，每日都要用加了药材的热汤浸手，撤离途中却是没有这个条件，很快就生了冻疮。
　　同门的大师兄提议，战事吃紧，他们可先退至太原城。
　　“藏剑众人就已经去了。”
　　阿帅说：“他们是去转运武器，还要回来的。”
　　大壮并叶九就没有去太原城，只去了雁门关内的驿站，等待接应。
　　大师兄说：“我们不一样。”
　　阿帅倔强地反驳：“有什么不一样。”
　　时逢乱世，人如转蓬，苍生皆命薄。
　　以薄命拼上乱世的车轮，战线的稳住来得极其不易。
　　筹谋反攻的前夜，阿帅被冻疮困扰，痒得睡不着觉，把自己厚厚地裹起来，牵了绿螭骢出门散心。
　　她站在雪丘上，看见不远处缓缓绵延起火光，朝着大军营地靠近，如同雪化溪流，涓涓而来。
　　风中却带着腥血浊气。

　　8、
　　跑，没命地跑。
　　身体已经失去知觉，辨不明白马匹是否还能支撑得住，阿帅哽咽地维持着呼吸，和师兄师姐们一起离开最凶险的战场。
　　万千玄甲士兵在他们身后筑起防线，以血肉之躯。只有一小支队伍被分出来，护送这些江湖义士离开，领头的正是阿帅此前见过的那位苍云小将军。
　　阿帅扭头去看背后光景的刹那，突然听到破空的声响，她立即低伏身体，羽箭擦过她的黑发，射进绿螭骢修长的脖颈，马儿长嘶一声，前蹄高扬，甩落了阿帅。
　　尖叫尚未出声，一骑飞纵而来，漆黑神骏上的苍云小将捞起阿帅，将她安置在身前，陌刀舞动，斩下数支流矢，把阿帅交给她的大师兄。
　　“前路不能再相送了，”他说，“多加珍重！”
　　苍云小将召集他带领的这支小队，折身去截留这股敌人，一眼不曾回顾，气势如虹，以一当百，以卵击石。
　　阿帅呆呆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起她还没问过这个苍云的名字。
　　大地隆隆作响，来处却不光是那人数众多的狼牙一边，在阿帅的前方，一队人马正狂勇而至。
　　万花谷众人惊喜，辨认出天策军的旗帜，先锋中还有一队不少江湖名门子弟的身影。
　　他们策马前驱，阿帅被师兄紧紧抓住，仍旧止不住奔马带来的颠簸，她被踢踏而起的雪沫迷了视线，只见前锋中有明黄色的身影，一匹追星踏雪而来。
　　阿帅揉了好半天，才揉清了视野，看到了大壮。
　　在相逢之前，大壮松开了马缰，她身侧的叶九疾呼着什么，拼命伸出手去，却最终没有抓住她。
　　一个人影高高跃起，双手紧握重剑。
　　鹤归孤山。

　　9、
　　消息滞后，太原城不似众人所想还是块避风港，而早就为敌军所困。城外的兵马久攻不下，援军一到，冲开一条口子，依托守军的防御工事艰难扩展阵地。
　　阿帅没有进到城里去，和同门一起留在了驻地，继续行医施药。
　　山崖下有片草地，长着不少野生药材，阿帅每天都去崖下采药，背满一背篓回来。
　　叶九有时候也来帮忙，他同样年纪不大，不被允许单独负责藏剑的军需运送，那边又不缺人，便留在了驻地里，四处打杂。
　　有一天他带来消息，说大壮从苍云堡过来了。
　　那天战斗的最后，雁门的狼牙军被击溃，再无还手之力。天策军此次前来却是为了引军解困太原，联军拔营，伤者便被留在了苍云堡。
　　阿帅还记得大壮满身是血的样子，她用银针护她心脉，还没来得及再做点什么，便被师姐拉开，师姐用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那时候阿帅想说自己不害怕的，可是每每回忆，她最终要承认一句，很害怕。
　　见到大壮的时候，阿帅却不肯流露这种恐惧了，她跳到大壮面前去，捶了她肩膀一拳。
　　大壮捂着肩膀说：“姑奶奶，我伤还没好全呢。”
　　阿帅说：“活该，叫你耍帅！”
　　大壮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因为叶九在这里，大壮也不进城，利用藏剑弟子的好臂力，每天帮助翻晒药材，扛运物资，像个打杂小兵。
　　崖下药田有批满月采摘的药草快成熟了，阿帅每天夜里都背着药囊前去，长辈们不放心她，阻止了好几次。一天夜里阿帅再溜出来，就看见了骑着一匹闪电的大壮。
　　大壮带着她慢吞吞地踱到崖边，下马，一起用绳子吊到崖底下。
　　阿帅说：“你怎么又不带武器，还想被打吗？”
　　大壮手里把玩着两枚石子，抬眼看她，说：“对你，虹气长空，够了。”
　　阿帅龇牙咧嘴，却想起自己腰间也只揣了离经易道心法的武器，银针都未带，只好虚张声势两下，然后开始采药。
　　她勤勤恳恳，大壮就走到药田边缘，朝着满月清辉下的河水扔石子。
　　然后再一同回去。
　　阿帅搂着大壮的腰，觉得很瘦又很有力量，大概是藏剑那招风来吴山练的吧，扭秧歌似的，很练腰。
　　又是慢慢地踱，马儿与人都悠闲，进入营地以后，月亮已经过了中天。大壮去拴好闪电，再护送阿帅回万花谷的营帐里。
　　阿帅走在大壮身侧，忽然问：“那个苍云，和你什么关系？”
　　大壮再一次安静了很久，这次她说：“也救过我的命。”
　　阿帅琢磨了一会儿那个“也”字，有些恍惚，又听见大壮说：“我该还他的，没能成。”
　　“胡说八道！”阿帅说。
　　大壮侧身扭头，看了她一眼，笑起来。
　　“他们说我应该嫁给他，虽然他死了，也应该抱住他的牌位。”大壮说，声音很轻，嘴唇几乎没有动。
　　阿帅怒发冲冠，大声道：“他们是谁？有病吧！”
　　但是看见大壮的神情，阿帅大声不起来了，她不安地站直了身子，想要伸手去抱住大壮的肩膀。
　　随即她确实这么做了，紧紧地抱住了大壮，让对方能够埋在自己胸前，抽泣出声：“我也愿意的。”
　　“胡说八道，”阿帅又一次说，结结巴巴的，“我也救过你的命，你现在，现在是我的了，不许跟……不用的，逝者已矣……”
　　阿帅磕磕绊绊地说了一通，努力挺直了背脊。
　　好一会儿之后，大壮开口说：“你的胸真软。”
　　阿帅恼羞成怒地一脚踢过去。
　　大壮闪开，眼圈发红地看着她，最终是牵了牵嘴角。

　　10、
　　狼牙军正月里来，城内年节萧条，坚守日久，悬壶济世的万花谷众人更是繁忙，每日上门求医问药的人不绝如缕，除了战事带来的伤害，物资短缺造成的问题也暴露无遗。来者时常面黄肌瘦，便是小病也拖成大患。
　　阿帅对叶九说：“这般摧折人，还不如雁门关的风雪。”
　　叶九剥着草叶子，翘腿，发愁：“我想藏剑山庄了。”
　　战事一起，各派弟子自出门来便再也没有归乡。
　　一直拖到了二月里，守军出战夺得大胜，狼牙残兵仓皇逃窜。城里发过了饥荒，出了几起细作闹的乱子，才终于恢复了一线生机。
　　正当各方忙于重建之时，大壮来向阿帅道别。
　　阿帅满不在乎地说：“不要炫耀，说不定我们也就快回谷里了。”
　　“那敢情好。”大壮说。
　　阿帅看着她，忽然又有点生气，说：“陪我去逛街！”
　　大壮说：“哪儿还有街可逛。”
　　“说有就有，城里鼓励重开商市呢！”
　　“我没带钱。”
　　“当掉你的剑！”
　　阿帅拉了她就跑，大壮反手摸住轻重双剑，疑她这份力气怎么来的。
　　街巷显露出正在恢复生气的样貌，夜色里城外升起了灯火，一盏盏次第腾空，亮不起繁灯如昼，星星点点温柔又固执，招引孤魂野鬼。大壮抬头去看，阿帅下了大力气拽她。
　　“是清明啊。”她说。
　　“开春了，该踏青了。”阿帅板着脸。
　　她拉着大壮去街道尽头的绣楼，要那门口打络子卖的阿婆拿出一对鸳鸯佩。
　　大壮说：“喂……”
　　阿婆笑呵呵地说：“两位姑娘可是闺中密友？感情甚好。”
　　阿帅已经给镌着“永结同心”的鸳鸯佩上添了自己的名字，回过头来看大壮，神情凶恶。
　　“这个语意不对的。”大壮说。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阿帅挥着拳头。
　　于是大壮接过她手里的刻刀，手下用力，入木三分，琢出了她的名字。
　　阿帅看见“叶云轻”三个字，蓦地心里一凉，霎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