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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生还 今夜,她将 ...


  •   12.生还

      刘霜与谷逢春轮班值守的前半夜,晕厥状态的奥利弗发起高热。

      他烧成了一块烫手的红炭。

      白汽淆掺血雾蒸腾冒起,粘腻地袅袅附着,凝滞的空气被烧热,急促滚烫的呼吸吐出的热气在报废的防护面罩内壁凝成朦胧的薄翳。

      身周烫得像是一颗被高压煎煮的肉腴球,皮下似有烈火缓慢炙烤,露裸的肌肤被烧灼得通红,绯殷到赭赤,透出灼伤冷却后暗褐。

      眼球鼓胀地从眶里微凸,像两颗沤泡血水的玻璃珠打旋,混浊的虹膜上蒙盖灰蒙的暗翳。皮下如有长虫蠕动游走般,忽而凸鼓又忽而坍陷缩瘪,钻得他皮肉分离,留下道道浮现的青紫痕迹。

      熟烹的灼热令他撕扯覆身的衣物,臂膀被绳索勒磨出黑红黏血。头脑的骤痛迫使他猛然侧身撞砸坚硬横木,试图缓解转移颅内的痛胀。

      额角血口糊着秽土,他如同被牢钉在案板的涸鱼,弓腰徒劳地弹跳。

      消失的温度感觉重回身体。
      灼热几乎逼疯了他。

      谷逢春顾虑再三,提议枪杀了奥利弗。
      王沉沙以节省弹药应对未知危险为由驳回。

      漫血的喉咙间咕噜滚出模糊的呓喃,不成词句的含混胡乱言语中夹杂着尖锐的咒骂,青灰尖利的指甲硬如钩镰抠挖心口,抓出道道淌血的横槽。

      本该短暂睡眠恢复精神的众人闻声清醒。他们悄无声息地睁开眼,从假寐中抽离,起身影悄地围来。

      他们不远不近地站在阴沉的昏夜里,缄默地目睹奥利弗的异化和死变,围观那张熟悉的面庞扭曲坍塌成灾变污染中屡见不鲜的诡谲。

      没有人上前,纷纷将手搭在枪柄上。
      谁也不敢贸然上前,靠近接触一只不可控的怪物。

      特遣部队的所有成员在参队实训中就皆已破除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清楚地明白眼前的异化者不再是昔日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队友,而是一头即将被诡物从内部孵化、寄生,受污染质与液素影响控制,随时可能丧失仅存理智,扑向活物的诡怪。

      众人像圈围着将死困兽的狩猎者,眼神寒凉地警惕着奥利弗的任何动静。

      掩埋在烂泥里的遗骨锐齿硌划他的脊背和腰侧,将他剐得浑血淋漓。

      奥利弗没能挣开捆缚的绳索,他很快精疲力尽,软塌塌地再度瘫倒在地,前额抵着沾血的横木,以婴胎的姿势蜷缩着,安静得如一具冷硬的尸体。

      凝重的寂静重新笼罩,虫豸翻拱腐烂土与遗址里建筑骨骸塌崩亦显清晰。

      天光偶尔自云层缝隙里露出一线残存,惨白清亮如灾前月色的光芒打照在奥利弗迷怔的面庞上,短暂得似临终前的回光返照。

      两颗泛绿的灰棕玻璃眼珠在微弱天光的映照下,如生锈的轴承被拧旋,滞涩缓缓地朝逆向转扭。

      刘霜检查挑拣出医疗箱中空掉的药盒与瓶罐,朝奥利弗扔去。空瓶砸在他的颈侧,引起腹部明显的收缩。刘霜判断他还未死去,无法排除暴起的风险。

      无人胆敢轻易放松警惕。

      死尸般的奥利弗突地翻转过身,张口龇牙。整齐的牙齿在众人的注视下松动摇晃、脱落,牙龈糜烂发黑,咽舌萎缩后垂。骨质的尖锐弯刺密密匝匝地从肿胀渗血的腔壁里挤出,犬牙差互、交错相合。

      乌漆墨黑的沉夜里天光时隐时现。涎夜掺混着稠血,从奥利弗难以合拢的嘴角垂挂滴落。

      后半夜,刘霜擦拭面罩上附着浊潮水汽,与谷逢春相依偎倚靠在一截断壁,监测着许久未动弹的奥利弗。

      她一向睡少眠浅,谷逢春更是如此。
      一如往日幽暗的黑夜里,常是谷逢春守着她作陪。

      前来换班的黄阿豆揉搓着酸痛的颈侧,将防护面罩的功率调试上高一档,路过刘霜与谷逢春藏身的阴影,朝她们颔首示意。

      他在离奥利弗较近的横木旁盘膝坐下,将枪横放在左膝上,搓捏被夜风吹得发僵的手指。

      黄阿豆真心对奥利弗的牺牲感到哀凉悲伤,他中意奥利弗经过艺术加工的添油加醋的冒险故事,虽不知有几分真假,仍由衷崇敬这位处处关怀照顾他的特别情况顾问。

      可以的话,作为一名合格的回收人员,他希望能尽可能多的将奥利弗的身体带回基地,在棺椁上披盖人类生存基地的旗帜,以最高荣誉规格为他举行一场风光的大葬。

      游思妄想的黄阿豆不由得懈怠,未注意到奥利弗阒然撑着横木坐起,像一尊庄严的石像岿然不动,唯有灰紫唇瓣间歇翕动,惨绿竖瞳直直紧盯着他的身侧。

      奥利弗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用他外露的白森骨骼磨断绳索,取下碍事的防护面罩,如蛰伏待狩的诡虫,瞄准黄阿豆困倦松懈的时机,似炮弹出膛般将黄阿豆撞倒。

      钩镰状的前肢死死扣住黄阿豆的双肩,奥利弗蹲压在他身上,俯头撕咬扭扯下颈侧大块血肉。腥甜的血流溅落他满身,他衔叼着那块挂皮的血肉,享受浸沐在喷薄血雾里的温热。

      尚齐成从侧面开枪打断他的双臂,罗屏扑冲上去,双臂紧箍住奥利弗的肩颈,将他拖甩到一旁。

      王沉沙狠蹬奥利弗的腰胯,将中弹虚挂的双臂转拧到背后,摁压他试图高抬的头颅。

      他任人拖拽、钳制,囫囵地将肉块卷入口中吞咽入腹,伸出灰黑的细长舌头舔舐嘴角和指缝残余的鲜血,直直地望着失血休克的黄阿豆。随后奥利弗咧开长满尖牙的裂嘴,露出意犹未足的痴笑。

      刘霜紧急为黄阿豆止血。她按压黄阿豆的颈侧,手指陷在温热湿黏的血肉里,纱布被血液浸透的速度快过更换的间隔。

      心跳的搏动随着动脉的输血越发微弱。

      谷逢春绕到奥利弗身后,敲碎他变形的膝盖和胫骨,特制的刀刃撬进骨隙与筋膜,暂时废掉了他作恶的行动能力。

      骨裂的响声沉闷潮湿,腿脚残废的奥利弗狼狈地扑倒在腥血脏污的灰地上,狞笑着抽搐翻过身,染血的惨绿眼瞳死死地盯着发怒的王沉沙,合不拢的嘴唇抖颤。

      似是想说些什么,或只是肌肉痉挛。

      谷逢春收刀,退后两步。

      黏稠的黑红液体在他接连数次竭力地喘息后被猛然呕出,混着碎肉喷散。他的腹部好似发酵膨胀的面团,诡异地撑鼓起来。

      “退开!”

      不等王沉沙等人撤出安全距离,奥利弗的肚腹犹如熟透的瓜果,沿着露裸身躯主干的中线白道纹路寸寸绽裂。

      搅混稀烂的内脏率先朝外溢涌,半透明液体缠裹着成千上万颗豌豆大小的乳白色卵囊随即被瓜熟蒂落的孕腔一股股娩出。

      即将孵化的卵囊堆叠,每颗表皮附着如血管般的细密纹路,如同颗颗微型的心脏,彼此相连相系,颤动搏跳着。

      薄翳似的透明卵壳里的它们蜷曲、蠕动,用还未完全发育成型的口器撕咬薄弱的卵壁。

      罗屏开枪泄愤般打烂那堆将要破壳而出的诡虫,又捡起黄阿豆那柄染血的枪支,准备上膛射击却发觉弹匣里空空荡荡。

      最后几发子弹穿过奥利弗残缺的胸膛和头颅,溃散的惨绿眼瞳被带出眼眶,骨碌碌地滚到谷逢春的脚边被碾碎。

      王沉沙又扣了两下扳机。
      所剩无几的弹药至此彻底耗尽。

      被袭击的黄阿豆没有当场咽气。
      刘霜以为他能少受些折磨,痛快地死在昨夜。

      主动脉断裂无法弥合,黄阿豆几乎在瞬间休克,失血量足以令他立即并发脑死亡。

      尚齐成最先察觉,强硬地将医用纱布塞进黄阿豆还未完全愈合的颈侧,极快被淡黄的稀薄组织液泡透。

      污染质的感染和异化的发生令失血歇止。肌肉纤维从豁口底部冒出,断裂的血管与神经重连,皮层组织排斥异物,自行生长融合。

      他在短时间内苏醒,瞳孔凝缩成针尖大小的黑点,被惨红的眼白圈裹,皮肤褪为青灰色,却奇迹般地维持清明意识,摸了摸颈侧湿软的新生组织,感受到受昏迷前不曾有过的迟缓心跳。

      深夜的浓黑消散前,黄阿豆卸下身上所有可用的装备,交付仅存的物资,码放齐整后悄然脱离了队伍,朝反方向独自走进污染深处。

      受祖辈获罪牵连被放逐的黄阿豆出生在流离区域最混乱的片区之一。自小瘦弱的孩童四岁便通过基地的选拔考核,入学基地外城的初级学校,与基地普通孩童一般习学。

      在各项测验中,他的成绩甚至比许多内城孩子出色得多,因此凭借突出的优异成绩跨级考入内城的特训少年营。

      为了替祖辈洗孽,为了替年幼的弟妹谋前程,他放弃继续考学深造的机会,在特训营提前毕业,入职特遣部队后勤部不过半年。

      今年今日,黄阿豆刚满十九岁。
      这是他第一次随队离开基地执行回收任务。

      濡湿的地面软塌,像踩在朽腐柔软的肚腹上。刘霜微微蹭挪腿脚,泛漾虹彩的油亮清液渗出,含裹着鞋靴下陷。

      时刻不离身的随队职业医师专属的医疗物资行囊与急救箱轻飘地贴着她的肩胯,刘霜稍微远离了正在排查扎营地潜藏危险的队伍。

      她背靠着朽烂生菌的树干,愣怔地坐在倾倒偃卧在地的枯木上,恍惚觉得高天上那头巨物充满酸液的蠕动肚腹转移到地下,好似即将被吞进活物长满皱襞的胃腔。

      枯叶、朽枝,烂腐或新鲜的诡物或异变生物的毛皮与残骨层层堆积在身下,沤成稠腻的烂泥。

      难捱的甜秽、酸败腥气往七窍钻,往肺泡里渗,往骨缝髓腔里沁。

      刘霜捂嘴压嗓嗽咳,闷得胸腔像塞满湿透的棉絮,吸不进、吐不出,在喉咽处凝作发腻的锈味。

      作呕的腐败不再让她感到嫌恶,不受控的古怪餍足随肠胃的痉挛上涌,她像是一头嗅见血腥的野兽饥肠辘辘,贪意与渴求愈发强烈。

      她攥紧医疗箱的背带,转身回到营地。

      被她截斩掉的断指不再隐隐作痛,也教会她即便舍弃整只手掌,甚至砍去整条手臂,她的异化也无可避免。

      经过接连数日的奔逃和搏杀,队伍幸存数人的精神和身体状况皆衰败到临界点。罗屏左臂背诡物利爪划伤的长口感染发炎化脓,王沉沙的面罩过载,肺部不可避免地发生病变。

      谷逢春倒未受重伤,也没有患上灾变病,只是消瘦了许多,嘴唇上满是交错的血壑。她依旧寡言少语,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

      可刘霜了解谷逢春,知晓她是在强撑精神。

      尚齐成反倒是整体状态最佳的一位,只是在偶尔不自觉接入附近诡物或异变种的意识,荡蓝的眼球震颤到剧痛。

      搜救任务被宣告失败。按照基地的通行规则,失联搜寻七十二小时无果即默认全员牺牲。他们从未想过冒险闯进污染浓度如此之高的灾变区域,随行配备的多是基础医疗物资,配量算不上充足。

      刘霜放下挎了许久的医箱,取出其中尚未用尽的基础医药 ,拆卸掉破损的防护面罩,拿取出其中还未报废的零部件,整理出所有尚能使用的装备和急救物件,轻轻放进谷逢春空瘪的背包中。

      至少,得要有一个人活下来。

      肉眼不可见的孢子、霉菌,腐败的细微颗粒在她的眼中显现,浮游在昏暗的天光下,幽懒地飘动,聚拢离散,恍若无数恼烦的蝇虫巡弋。

      她看了眼装有苗翼遗骸尸块和寄生体样本的密封储存箱,摘掉腕戴的通讯设备,撕下绣纹着她姓名和职位的肩章,一同塞进谷逢春的侧兜。

      谷逢春背对着她,她清楚明白刘霜的所作所为,也深知她无法改变刘霜下定的决心,瘦削的背脊绷得紧直,始终不肯回头看她。

      和年少时如出一辙的固执、别扭,倔强直挺的像颗枯草,风吹不倒、火烧不灭,春雨滋长。

      刘霜没有唤谷逢春,只是从背后轻轻地抱了她,如无数清晨与深夜,用面颊蹭了蹭她的肩背,与她道别。

      光芒在她的眼中衰竭,苟延偷生的残烛焰苗萎靡,刘霜忽觉自身正在被脚下的土地腐蚀、同化。频发的幻觉中,湿冷的泥浆随时可能漫过她的头顶,夺走最后维生的呼吸。

      恍惚间,刘霜怅然地眺望着远处废墟颓败崩塌的轮廓,感受到脚底的陷坍,垂眼看见湿泥里露出的一截爬满荧蓝菌丝的白骨,教她浑身发寒,不自觉想要地蜷起身子,收拢四肢。

      像尚未出世的胎儿,缩回某个温暖的、安全的、早已不存在的隐秘巢窠。

      断指又开始尖锐地作痛。

      今夜,她将自觉地走进浓稠的黑暗里。

      而他们,终将生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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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推翻原稿重写此文中。 努力种树,尽量做到隔日更或隔两日更新。 后续要种的树↓↓↓ 《鼎世》 《特权者》 《十三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