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1.坏死 可怜的,都 ...


  •   11.坏死

      又一夜黄昏笃悠悠降临。

      污染灾变的高天从不见澄澈的蓝、皎洁的白与夜幕将至或黎明初霁的灿烂斑斓霞色。

      灰黑厚云如烧裹的浓烟炱,稠浊霉烂地坠压在地平面,沉甸得令人难以喘息。

      构筑的幻觉当中,倒扣穹苍的云层是未知巨大诡物尸骸腐坏的胃脏,伪装成低垂的天空,消化的残屑淅沥作雨。

      刘霜忍痛自行砍断左掌的两根手指,仍未能阻止毒素的蔓延。污染质寻着血脉筋络侵进她的百骸,拖拽拉扯脆弱敏感的神经。

      止血绷带绑捆的断口处勒得发黑透紫,刘霜合拢掌指,还未习惯两指的残缺,仿佛这只起初惯用的手掌仍健全。她揿压渗血蓄脓的创面,自虐般迫切地感受渐渐抽离的疼痛,却越加清晰地感知身体与精神状况的愈发虚弱。

      生机抽丝剥茧般抽离,隐晦的思绪万千发散。灾变前遗留的塌屋老墙涂壁逐层剥落,碧蓝汹涌的海潮消退后显露出荒焦的滩涂,好似短暂的生命枯燥乏兴。

      短暂的休憩后,天旋地转的恍惚稍减,噩魇中暴涨翻涌的饕欲消褪,意图撕开胸腔,挖掏出心肝捧食的疯狂冲动被理智压制。

      刘霜稳住颤抖的残掌,任由虚汗满身,坦然地接纳那点本我的扭曲,如释重负地叹气,用完好的手掌拍了拍漏风的面罩,抹掉那道污浊的红。

      她的防护过滤面罩在奔袭途中被狂风席卷来的尖晶石砸中,破损开裂。有限的滤芯快递过载报废,无处不在的腐臭和污腥灌进她的口鼻,呼吸都像是吞咽沉积的淤泥。

      腥烈的气味和漏进的污染质刺激得眼球与颅内的大脑灼灼滚烫,似有火焰烧炙神经,烤得视野边缘泛起病态的绯红。

      耳畔诡物唼喋般的低喃如咒呓难以驱散,寄生在颅骨内壁,喧吵得她无法心安理得地合眼小憩。

      昨夜的惨剧仍针扎般刺痛拉扯她疲劳的神经,枯坐至转日天未明,始终自觉难辞其咎。

      被污染质侵染上微淡猩红的天光从云层的间隙裂缝里漏出,打映进刘霜略有弥散的无神眼瞳。

      畴昔的绚丽不复存在,虚假的明媚神采溃崩,终末丁点不信命的希冀与求生欲被搅烂成一团尸腐骸朽的蒙翳,使她的目光黄浊愚钝。

      哀哭悲嚎的鬼风呼啸,吹散萦绕耳畔的怨呓痛吟。

      深暮漆黑寸步难行的昨夜前半,身心俱疲的众人在难得停歇的半途突遭某种绿眼多足夜行诡物的群体袭击。

      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的特遣队回收组成员甚至未能完全看清诡物的形体样貌,仅借微弱暗沉的天光勉强视物,捕捉到些破碎的轮廓与细密如落雨般疾跑的轻响,依靠战斗本能闪身躲避反击,在与诡物群的短暂搏杀战斗中或多或少的负伤挂彩。

      事后据尚齐成再次施展精神法联结诡物意识探知内容所示,这些癫狂惊惶的诡物是从那个屠杀新生物的人形怪物早前在附近开辟的某个围猎场中的漏网之鱼。

      至于是侥幸逃出生天,抑或是怪物的有意放过,皆不可知。

      成群的诡物与少数的异变种因怖惧处于暴怒恨怨的极端应激状态,不计后果地无差别攻击奔逃途中遇到的所有可移动目标,甚至攻击同类,在迷失的混乱中互相厮杀啃噬。

      剩余存活的七人寻见一处枯木倾横、杂草不生的缓坡地。无数倾覆的半朽枯数横斜交错,表面布满虫蛀的眼洞与菌核遗体,剥落处露裸出灰白木质,覆盖着卵鞘残骸。

      此地巨岩高壁做隐蔽,易守难攻。诡物与异变种的遗骸腐骨遍地埋土,却不见食腐异变生物与孔洞中栖居的木蛀虫踪影。三番盘算后,众人决意在此地稍作休整,两人一组轮守过夜。

      替奥利弗清理创面,剜掉被诡物毒素侵染的大腿烂肉时,刘霜便晓得他已经没得救。

      毒素腐蚀的速度在高浓度污染质的催化下比常规无菌实验室内增快数倍,皮肉溃烂的深度范围远超预料。

      颤动不稳的握刀切除坏死组织时误伤其健全的肌肉和搏动输血的动脉,意想中温热鲜红的血液未喷溅而出,却见血管断口处漫溢的黑红黏液缓慢垂滴。

      道歉被哽在咽喉,与呜咽混淆杂糅,呛咳也化作短促的气声被挤出喉间。

      抗炎抗感染的外敷药物在奥利弗被大齿猛蚁锋颚割划的伤口效用甚微,撒在创面上的粉末在创面与外渗的脓液干涸生成一层灰黄的痂壳,剥开后的溃烂仍在扩散。

      内服药物起不到应有的作用,他的人体系统似乎停止运转工作,体征像是灾前文学或影视作品中所虚构幻想创造出的丧尸,无法消化正常的食物与水分,摄入身体所需的营养成分。

      缠裹的纱布绷带被血水脓液反复濡湿干涸再渗透,层层叠叠地黏附在创面,每次更换都剥撕下些许相连的败臭腐肉。

      溃烂腐坏的掌心肉生满密匝孢种和细小卵囊。椭圆形的淡黄孢种密密麻麻地嵌生在任何间隙里,像是稻田里散落的谷粒。乳白色的卵囊则更小,壳壁上细微的突起相互粘连,数十数百颗聚挤成团。

      某类与散孢异变植物共生的微型诡物或异变动物携带成熟的孢种在他发臭的腐肉中产卵。卵囊在人体的温养下发育,半透的卵壁下可见幼虫蜷缩翻身的轮廓。

      孢种扎根生长分泌的神经毒素随血液循环遍布全身,囊壁自带的液素麻痹感知,使躯体逐渐丧失冷觉、热觉、痛觉及触觉,令奥利弗在无麻药的状态下对削骨剜肉的剧痛毫无知觉。

      微芥如尘的未成熟卵囊可能被血流裹带到奥利弗的浑身的血管、肌肉、骨骼、腹腔器官与头部颅内,在他躯体的任何角落扎根,汲取营养、吞食血肉,生长、成熟,破壳而出。

      面对那些恶心的玩意,刘霜无计可施。

      即使在基地内,她也不确定那些价格高昂的特效药剂能否挽救他岌岌可危的生命。

      她不愿轻易做必死的论断,却亦无法用谎言营造虚假的希冀,朝领队王沉沙等人轻轻摇头。

      奥利弗却淡然地将掌心可怖的溃烂和重新缠紧藏起,圈圈绕紧成密不透风的球状,灰棕的深邃眼眸眯起,笑说:“把我捆上吧。”

      “捆紧点。”他低头看了眼伤残的腿脚。
      “天光亮起的时候,如果我还没咽气,抛下我,直接走。”

      身经百战经验老练的奥利弗依据卵囊和孢种大致辨识出了诡物归属的大类,推测他临终前可能会发生的失控。

      血液稠化凝滞,腹部和头部的饱胀感令他的肢体僵硬、走姿变形,每走一步都似深陷沼泽,在积淤里艰难跋涉,忍痛紧跟在队伍最后。

      赫灼炙人的炎热与刺骨侵肌的严寒被屏蔽在知觉外,他不再受污染灾变区域瞬息万变气候变化的影响,感到忽飘的愉悦。

      而在意识到追赶的躯肢痛感逐渐消失时,奥利弗便隐约预料到自身即将走向溃败的终局。

      神经末梢完全坏死,毒素切断痛觉传导的通路,替换疼痛的是空洞虚无的轻快。

      他完整地、清醒地接受了不可逆转的死亡。

      奥利弗想,他早该自行离队。
      而不是赖在队伍的末尾,做个废物累赘。

      血腥和腐肉的气味只会招惹来更多慌不择路窜逃的诡物和异变种,即便他们眼前的处境顾不得这些。

      被捆缚起手脚和躯干,躺在烂泥地里的奥利弗抬眼望着枯燥的高天。灾变区域的天空举目望去尽是灰黑的厚云,像是块棺材板沉沉压盖这片枯萎的大地,为她诞孕所有生命送葬。

      他轻声地恳请谷逢春与刘霜在他身死后谨慎判断他的躯体是否存在发生异变的风险。

      假设有任何异变的迹象和可能,领队王沉沙与副队尚齐成应当立即带队撤离。

      若有回收的必要,他希望她们能够保障安全的情况下,在肢解分装他的遗体时尽可能缩短用时,只需带走他可能具有研究价值的部位。

      例如被诡物和异变种植物充当苗床和养料的手掌和臂膀。

      他看向被纱布缠裹的手掌和麻痹的臂膀,像是看一截待劈砍的枯柴。

      基地专属于他们特遣部队的公墓坟茔里只需要葬下他印有名姓的肩章和一缕茶灰色的卷发。

      养父母从自家牛棚里捡回被丢弃在食槽里的襁褓时,他因疾病肚腹鼓胀,瘦小得像还未满月。

      浑身沾满草屑牛粪,裸赤地在养母温暖的胸脯前饿得嚎啼,哭得浑身涨红,将牛棚里刚产崽的黄牛骇得不出奶。

      那头黄牛后来成了他亲爱的乳母,常将他视为亲生的牛犊,在他坐在山崖旁或涉足河岸边,瞪着滚圆的眼睛叼着他的衣领往回托。

      养兄养姊们品学兼优,早早在高等综合学院毕业,在各行各业做出些成就,成家后搬进内城中区的繁华商街生活。虽因年龄差距不甚亲密,却也未因无血缘而疏远,反倒相处和睦融洽。

      幼时求学的奥利弗借住在养兄养姊的家中,倍受呵护珍视。待到假期归家,与他年岁相仿的姪辈随父母一道回老村看望养父母,总爱与他玩闹欢嬉,打趣地唤他小舅小叔。

      却都不幸地死在灾变三十六年波及大半个第九基地辖区范围的赤雨灾害里。

      可恨的赤雨倾盆地泼洒三天三夜,基地高层首次面对此种极端灾害,居民们防备不及。猩红的雨水灼伤皮肤、侵伤肌理,他温柔和善的养兄养姊和天真可爱的姪辈们在那场暴雨中失踪。

      养父母未能寻回他们的遗体,只在内城的排水渠里发现亟待清理的衣物与首饰的残片,与无数人被腐蚀的骨骼皮肉含浑不清,一并埋葬在那座恢宏的赤雨灾害遇难者纪念碑砖瓦下。

      垂老孤苦的养父母晚年痛失子女,含辛茹苦地供他考学,将他养育成人,不等他回报便接连与世长辞。

      操劳过度的养母因忧思过重患病溘然离世,养父在三月后在晾晒麦谷时一摔不起。

      弥留之际的养父说他当年不知来处,细弱得像只盲眼鼠,是养母在为他缝补襁褓时发现夹层里的薄布纸上绣着一株枝繁叶茂的茁壮橄榄树。

      橄榄树的绣工粗糙,针脚疏密不均,绿丝线褪色,树的枝干却粗壮、叶冠圆满,灾变前身为英语教师的仰慕取了橄榄树的寓意,为他取名为奥利弗。

      如今的奥利弗无牵无挂。
      已是孤零零地来,注定孑独身地走。

      不愿死后还成为耗费宝贵时间,增加负重、拖累队员的负担累赘。

      他闭上眼睛,安躺在横木边。

      泥地里的湿潮濡烂,他听见吹鼓进耳朵的风,风中带来的新生物活动的窸窣,以及胸腔内那颗越来越慢的心脏,和颅内卵囊的破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坏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推翻原稿重写此文中。 努力种树,尽量做到隔日更或隔两日更新。 后续要种的树↓↓↓ 《鼎世》 《特权者》 《十三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