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淡淡》夕熙

38、38

　　傅恒的家法很大，他只是对这个嫡子恼怒失望到了极点，越是看他在外面打得胜仗辉煌，这种恼怒失望越大。修身、治家、平天下，他对于子弟，庸才可以容忍，却是最不能容忍有这样那样的毛病。福康安是他的嫡子，生下来的聪慧，又勤奋肯琢磨，骨子里的清明傲烈，傲鄙万物的桀骜，他只是不断打磨他的烈，他的不逊，却是从没想过他有这样的毛病。
　　京里的公侯千金，大家小姐，他只是看不上，他今年都快二十六了，从来都不在女人身上多花心思，可是这一次在外面兵危战险的，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擅涉险处，若是死了倒好，若是兵败，坏了西北的局势，那该如何对的住皇上的信任，他们傅家该如何面对这天恩浩荡？
　　儿子跪在眼前，没有别的人，两个做了驸马的儿子还有公主媳妇都回了房，夫人那拉氏也被他喝走。他这个儿子，太让他失望，太让他不能理解，怎么会做出如此让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来。
　　“儿子无用，请阿玛责罚。”
　　他只抽了一鞭子就无力，儿子的脸色居然没有任何的畏惧，语气也是坦然的愧疚，“让父亲为难操心，儿子不孝。”
　　“只是为难操心？”傅恒冷哼？“你是我的儿子，你是大清的臣子，是皇帝的内侄，你已经做下这件事情，越是侥幸，越是不能容忍。你想想，什么女人你能为她这样不屑于自身的身份！”
　　福康安沉默地俯身磕头，他想过不下千次，理智不曾离开过他，越是清醒越是痛苦，作为臣子作为儿子，他错了，置身三军与险，为臣不忠；置自身于险，为子不孝；他都清楚，他都明白，他只是侥幸，他只是受不了自己失去她，她如今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了。父亲的责难，包括皇上那里的，他都不怕。他当初做下了，也侥幸胜了，她回到了他的身边，那就一切都好，所有的都他承担下来就是了。
　　傅恒看着他，仿佛看着当年的自己，爱之越深，责之越切。这个儿子，命中注定要为大清，要为这个家承担起擎天重任，断乎不可毁在女人的手里，这件事多亏是有钱度在，按住了那个刘二将二人相识的时间咬死在战后，不然福康安上山就是为了红颜祸水，岂是不将大功化成大祸？看着儿子无声磕头，心里越是愤懑，“你这是什么意思？是错了？你不知错！”死死看了儿子一眼，“不管怎么说，你交接了军务，先去西山大营呆一段时日。”
　　福康安知道，这便是父亲的对策及惩罚，他却也松了一口气，与他所料无异，那些弹劾他的折子给阿桂叔叔按下了不少，皇帝那里也并没有说话，但是他心里清楚，如今他立刻回御前行走不合宜，西山那里练兵，恰合他的身份。大功无赏就是罚，让他去西山，却又是另一种历练褒奖，皇帝和父亲的恩情，他心里铭记，却是无法表露，只是磕头称是。
　　傅恒也不让他起来，抚首长叹，“那个女人呢？”
　　福康安咬了咬牙，“父亲，素素如今已有身孕五月余了，我在红果园置了宅子，先安置在那里了。”
　　傅恒猛然放下手，“有了孩子？”
　　福康安磕头回答，“是，所以儿子以为，放在外面住一段时间好。”
　　“为什么？”傅恒凝视着儿子。
　　福康安沉声慢慢开口，“两个嫂嫂都是宫里长来往的，她现在回家话不好说，我不在家里，她也不要先回来的好。”
　　傅恒慢慢地端起茶来，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儿子，又慢慢放下了茶杯，缓缓起身，“那就这样吧。”徐步离开了书房。
　　第二日早上，福隆安起身伺候老爷子上朝，公主夫人给他打点朝服，“刚小豆子来说了，你四弟在书房跪了一晚上。”
　　福隆安笑，“老爷子就消气了？我看未必吧。”哼了一声，“老四是老爷子的心肝，西山大营那里的位子老爷子已经让阿桂给他腾出来了，十七王爷那里也打过招呼了，老四居然能给老爷子闹这一出，嘿，真是谁能想到呢？”
　　公主笑道，“就是啊，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就你这个样子，我说你弟弟怎么能是个道学先儿？”
　　福隆安手里拿着帽子，嬉笑着弹了弹，“老四道学？他是端着不动凡心。”
　　公主笑着叹息，“真等着看是个什么样的逗引得你四弟也动了凡心？一个老奴才的家生儿？”
　　福隆安盯她一眼，“你和你姐姐都仔细点别惹父亲不高兴，他绝不想听任何人再讲白这件事情。”
　　公主哼了一声，“你四弟是你父亲的心肝，我省得的。”

　　福康安和云素道别，去了西山大营，初到顶着个不尴不尬的名声，惟有谨慎，要掰回那些传言带来的影响，自然只是埋头苦干，足足数月，不曾离开大营一步，转眼到了仲夏，傅恒的生日快要到了，西山大营的将军特别吩咐他去先贺，就是让他回家，他才第一次离开大营，匆匆回到了红果园的宅第。
　　云素已然八个多月了，虽然还是瘦弱，但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却是强健，等闲就是坐着也觉得疲累，福康安进门不叫人通传，到了内房才看见木兰端着盆子凉水进来，看见他险些要叫出来，他抬手止住了，“素素好不好？”
　　木兰半天才缓过神来，在一边放了盆子，掀起帘子来，“小姐好呢。”
　　里面云素听见声音已是坐了起来，扶着肚子正要找鞋下床，福康安抱她在怀里，突然听她“啊”了一声，赶紧抱紧她，“怎么了？”
　　云素摸着肚子慢慢抬起头来，“孩子踢我。”福康安乍惊化做乍喜，夹杂着不知所措，慢慢低头打量着她的肚子，轻轻抚摸上去，缓缓地俯下身子将脸贴在她的肚子上，“素素，我们回家，带着孩子回家了。”
　　云素身上骤然一紧，看着他伏在自己身上，心里一阵的慌乱不堪，看他缓缓起身，赶紧别开了眼，匆匆开口，“听主子吩咐。”
　　福康安听她这一声，就是心里一痛，不想说什么，只是将她抱在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