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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衣 仿佛眼前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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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武宁已经在照锦营里度过了第二个冬天,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军营里的生活,也打从心底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她从小生活的孤独,而这里却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她把毓秀当做姐姐,把三三当做妹妹,把这里当做一个家。
而玉校尉,平时训练她总是疾言厉色,但在私下却对照锦营的每个人都关照有加,虽然玉校尉的年纪只比武宁大十岁,但武宁心里却一直都把她当做是这个大家庭的一家之长,对她十分尊敬信任。
一年多的时间可以改变许多,十六七的小姑娘都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习武更是让她们迅速褪去稚气,变得英姿飒爽。
每当武宁站在队伍当中,把自己的声音融进千人的呼喝,她就越来越相信这样的日子会永远不变的持续下去。
这年的腊月异常寒冷,在一个寒风呼啸,冰雪交加日子,全营传令暂停训练,什长以上去平时授课的大堂集合,据说是要开设一门新的训练项目。
入营至今凡是武艺基本都教过一些,现在说要训练新项目,武宁猜着有可能是要学习兵法了吧。
就在一屋子人已经等的不耐烦的时候,大门隔风的毡帘被高高掀起,先是走进来一个身着红衣手持拂尘的内侍,后面跟着一个系着披风的窈窕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三十多岁,面色白皙,发髻一丝不乱,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十指纤纤,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她的眼风略微扫了一眼周围,看见这许多人盯着她看,于是又将头低下了三分。
那宦官宣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说是照锦营虽为皇家卫队,但将士们终是女子,不可荒废礼教才艺,故此特召教坊善才传授琴艺。
宣完旨领完命,尖声细气的内侍与玉校尉客套几句,一同离开。屋内众人憋了半天,此时纷纷议论。
有人说终于可以学一样轻省的功课了,每天舞刀弄剑累得要死。
还有人说这是宫里不愿再费心训练照锦营,拿个卖唱的打发她们呢。
武宁正是心烦意乱,听到当值的百夫长重重咳了一声,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个抱琴的女子向众人盈盈一礼,在平日教书夫子坐的那张太师椅上坐下,拨弄了几下琴弦,开始慢慢地弹起一首简单的曲子。
武宁一直盯着那女人看,她不明白究竟这女人身上什么东西吸引了自己,是她抱琴而行的袅袅步态,还是低眉信手拨弄琴弦的从容不迫,还是犹抱琵琶半遮粉面的柔弱羞怯。
是了,就是那个,这女人所有的姿态都与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完全重合,她们明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举手投足间的风姿却无一不让武宁想起母亲。
她想起母亲的笑,母亲的泪,还有血,从她身体里流出来,好多好多血。渐渐地,一个恶毒咒骂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越来越响。
“乐坊里出来的下三滥,只会调琴弄丝的勾引男人,贱人就是贱人,生下来的也是小贱人,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小贱人,让你跟你那下贱的娘一起下地狱去弹去唱……”
那是大娘的声音,还有她手里鞭子不断抽打发出的噼啪声。似乎是有一个炸雷突然在武宁耳边落下,她霍然起身,抬脚就往门外走,全然不顾别人向她投来的诧异目光。
当值的百夫长叫了武宁两声,却见她毫无反应,正要伸手拦她,却先被身边另一个人拦住。徐笠说:
“你在这吧,我去看看。”
外面的雪片已经变作鹅毛大小,被风势挟裹漫天飞舞。
徐笠一动不动的在风雪里站着,远远看着校场上正疯狂舞剑的武宁。那套剑法她已经练得很纯熟了,此时在激愤的情绪下,一招一式都斩出破空之声,搅动周身飞雪,竟是比那朔风还要狂暴几分。
武宁在哭,可她并未察觉,因为眼泪一落下来就已经被风吹成了冰渣,割得脸颊生疼。她紧紧握住剑,那是她跌宕命运中唯一的依凭,也是她与过往决裂的力量之源,她以为只要自己握紧剑柄,就可以扼住命运的喉咙。
可是,既无往昔,何来今日,那些与她无关的过往,如今却只剩她来背负,即便不甘,又当奈何。
身边响起踏雪之声,武宁向相反的方向逃,却被来人一把拉住手臂,随即身子一轻,却是被拦腰扛在了那人肩上。
“徐笠!你放我下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徐笠!”武宁用力去捶他宽阔坚实的脊背,“放我下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徐笠!”武宁的手砸得痛了,于是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肩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的嗓音洪亮如钟,呼喝间胸膛里传来声声震动,这震动顺着武宁的肋骨递到了她的心中,那里本是一腔激愤,此刻却是突然找到了出口。
风雪更盛,呼啸迷蒙,武宁和着徐笠的《无衣》,一声高过一声,仿佛眼前这风就是热血战场,这雪就是肃杀敌军,而他们正一步步地,闯进这天地间的不归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