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丛生》徐千树

42、爱上她是人类的宿命

　　一顿饭到尾声，林烟才观察到他的情绪和往常有点不一样，“你今天遇到什么事情了？”她斟酌着问他。
　　沈暮年抬头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眸，他想告诉她一切，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最近事情有点多，如果需要你我会说的。”他笑着，眉眼却是低垂着，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也许他该剪头发了。
　　林烟也点到即止，成年人之间的关心就是这样，不说就不问，深究便会越界。她看了一眼沈暮年，起身去结账。
　　回去的路上静默不语，两人都不说话享受难得的平静。
　　“林烟。”沈暮年忽然开口，静悄悄的声音响起。
　　林烟扬眉，明晃晃的路灯洒在她睫毛上，“嗯？”音符在灯光下跳跃。
　　懒洋洋的声调似乎把光线都调戏得不成直线传播，它们被林烟的嗓音迷得失了方向，曲曲折折地一路照在她身后沈暮年的脖子上，一抖，令他的喉结也动了。声音从那里缱绻流出，“要是有一天，我不在家里了，你，们会舍不得我吗？”
　　林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今天是总说一些奇怪的话，此刻说这话，眼睛空洞又幽暗，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像迷雾里的孤舟。
　　“我们是一家人，暂时的离别不会改变这一点，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的身侧永远有我们。”林烟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想了想说到。
　　她聪慧机敏，洞察人心，坦荡率真，周到得体，她是宝座上的女王，也是达西的伊丽莎白，可是，他不是达西。沈暮年的头低垂得更深了，头发一整个倒过来，炸呼呼地埋住他全部的脸，像一颗发霉的蘑菇。
　　林烟只好揽住他高大的身躯，他的头软绵绵地靠在她肩头，他听见她的唇在他耳畔吐字，音节清晰，“所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们永远都在。”
　　就是这一刻，沈暮年觉得他要争取一切可以为他所用的东西，为了林烟，也为了自己，成为达西，成为那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他把头从林烟的肩上缓缓抬起来，端详她美丽的面庞，这是他年少时一眼相见就爱上的神呐，这么多年一直供奉在心底，不敢行差踏错。如今他也要为此争上一争，为求身侧的一个位置，与她比肩而立，成为众人口中的金童玉女。
　　“好。”他重重点头，你的支持是我前进的动力，他抬手把林烟的碎发拨到耳后，“我会加油的。”他郑重发声，他会赢下这一切，不论这过程如何“卑躬屈膝”“饱受凌辱”，无论方家是刮风下雨还是冰雹满地，一切手段为目的服务，只要结果满意，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白昼渐长，又到了柳絮漫天的时节。林烟的项目有了阶段性的进展，她和周贺涵汇报完后，顺便提出要招纳实习生的诉求，周贺涵大手一挥，让她自己安排就行。
　　现在已经四月中旬，想必沈暮年在宋倾那边的实习也告一段落了，林烟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我们这边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你要不要过来实习？”
　　沈暮年看着响起的手机，疾步去了安静的茶水间，关上门才开始接听讲话，“是在咱院里的研究所办公吗？”他拉开百叶窗，春季的黄浦江迸发出特有的活力，只是高耸的东方明珠在蔚蓝的天空下给诗意春天发射一枚快节奏的信号。
　　“对，大部分是在所里，你有课或者忙的话可以线上办公。”林烟走在街上，硕大的米白色柳絮随着春风飘浮在她的脸颊上，落在她的发顶，她用另一只手去拂。
　　沈暮年俯瞰着窗外的景色陷入了深思，他已经来盈达集团一个月了，四月刚来这边的上海子公司，因为和方仪签了对赌协议，未来两年要出实绩，毕业的时候见分晓。集团的研发中心主要在上海这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将上海北京两地通勤。虽然已经在宋倾那里接触到实体研发，但是到集团这边才更深刻认识到了研发成果转化为稳定的商业盈利的复杂性和难度，研究所那边，其实是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的。他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最后缓缓发问：“我只能线上，可以吗？”沈暮年说完又后悔了，他不能因为自己又想和林烟待在一起，又把这样的难题抛给对方，研究所也是要出成果的，尤其是林烟做的几个项目都是需要花费大量的研究和投入，他这样占着实习名额又不去现场投入精力真是该死。
　　“不是，我又考虑了一下我还是不去了，最近课业有点重。”沈暮年又赶忙补充，“谢谢你想到我，要是你那边需要的话我可以推荐几个同学，他们专业都非常强而且时间充裕。”可是说完沈暮年又后悔了，他课业重，他的同学不也课业重吗？真是逻辑不通，他扶了扶额，况且清华的研究所还担心招不到实习生？明明林烟就是看在之前他主动要来的面子上才来问的自己。他喟叹一声，自己真是猪脑子啊，他恨自己分身乏术，否则一个在方仪这里，一个在林烟那里。
　　但是林烟只是温和地笑了，“来不了没关系，毕竟所有的计划都在变化，不用有这么大的压力。”
　　“你最近怎么样？”两人同时发问，话筒里的男女声音重叠，仿佛一场和谐的二重奏。
　　沈暮年也笑了，说错话的自责感也随之消散，“你先说。”
　　“我这边没什么，都挺顺利的。”林烟尾音上扬，笑意还在。
　　听着那边的话，沈暮年也放松下来，倚在高脚凳上娓娓道来，“其实我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一直想告诉你的，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等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他摩挲着瓷杯子把手，继续说道，“你们要好好的，有空多回去看看林叔叔他们，工作不用那么拼，开心最重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持好心情。”
　　今天林烟想去吃食堂，现已走到校园里面，人流川息，一派蓬勃，她提高音量回道：“你也是。”
　　“你今天去食堂吃饭吗？”沈暮年听到她那边的人潮声问她。
　　“对。”林烟应声。
　　沈暮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你今天下午忙么？”本该挂电话的，但是还想和她瞎唠两句。
　　“正常上班，明天去深圳出差。”林烟找了个最近的食堂，挤进去。
　　沈暮年还想问她，这么久没有见面，有没有想他，而他很想她。但是也只是想想，他现在哪有什么资格对林烟说这样暧昧的话。
　　“到食堂了吧？好好吃饭，我先挂了。”他说。
　　“好。”林烟挂断电话，接过盘子，“谢谢，再要一份这个。”对窗口说。
　　转过身的时候被人挤了一下，林烟一只手拿着手机，单手端着盘子差点洒掉。顷刻间又被一个人扶住了胳膊，林烟看过去，帮她的是一个姑娘，看起来甜美可爱，应该是这里的学生。
　　“谢谢。”林烟朝她笑着道谢。
　　“不客气。”女生说着，多看了她两眼。
　　正欲转身离开去找桌子，女生身后跟着的男生冲上来，“林姐姐~”
　　林烟抬眼看去，很跳脱的男生，阳光开朗，有点眼熟，似乎是沈暮年的同学，她点了点头，脸上却是肉眼可见的疑惑。
　　张然见状抓了抓后脑勺，再次自我介绍：“林姐姐，我是张然，沈寂南的同学。”说完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林烟恍然大悟，就是去年秋天用伞误伤了她的脸的那位，“你好，张然同学。”
　　听到女神说他名字，张然羞赧地低下头，又飞速说：“林姐姐，要不你和我们一块儿坐吧，那边有位置。”
　　他前面的女生见他这幅样子，白了他一眼暗道：“张然你发烧了，耳朵这么红。”
　　张然拽了拽麦璇儿的衣角，暗戳戳地低语：“不要在女神面前揭我短。”
　　麦璇儿没搭理她，转头对林烟道：“在这边。”说罢就领着林烟去他们先前占好位置的那桌。
　　林烟却之不恭，只好跟着麦璇儿去。是一个2*2的四人桌，麦璇儿和林烟坐一侧，张然一人坐对面。
　　张然笑嘻嘻地坐下，盯着林烟，真美啊，内心感慨完给麦璇儿使眼色，让她仔细观摩沈大神姐姐的神颜。麦璇儿回他一记轻飘飘的白眼，上次在游泳馆她早就见过了，方才一进食堂她也是瞬间就在人群中发现了林烟，实在是过于出众的外形和气质，到哪里都是鹤立鸡群，让人无法忽视。
　　但是比起张然的手舞足蹈，麦璇儿显然恬静多了，她内心情绪翻涌，表面却小口咀嚼食物，刻意避免胳膊肘的大动作碰到了林烟。忽然耳边响起清冷又温和的声音:“你也是寂南的朋友吧？”
　　麦璇儿闻声，吞咽下食物后应道：“对，我叫麦璇儿。和张然都是他的同学，我和他本科一路过来的，张然是研究生才认识我们。”说罢余光看了看林烟。
　　“璇儿？名字真好听，那你们都很优秀啊，都很棒。”林烟笑着看着麦璇儿。
　　麦璇儿视线左移对上了她的目光，眼前却是超过社交距离的放大美颜，大脑受到冲击，只看见对方的嘴巴开合着，脑系统却完全丧失了语音识别功能。
　　张然见她这幅样子，瘪了瘪嘴角，还说自己呢，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子。
　　“对了，林姐姐，你知道沈大神——呃，就是沈寂南，最近怎么样吗？自从他请假之后我们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了。”张然问林烟。
　　请假？好久？林烟消化着这些信息，她以为沈暮年在学校忙得顾不上回家，现在看来，他方才电话里说的事情应该就是这些原委，但是他既然决定隐瞒说明这些事情自然有他的顾虑。林烟于是答道：“寂南有你们这些朋友真是幸运，他本人没什么事情，就是家里这边有点事情需要他处理，结束之后他就会返校。”
　　麦璇儿看着她侧脸的长睫毛，眨了眨自己的眼睛，点了点头。
　　倒是张然的话匣子像被打开了一样，乐呵呵地说：“这样啊，没事儿就好。不过林姐姐是做什么的啊，咱们俩好像总在校园里碰到，怪有缘分的。”
　　“院里的研究所，和你们是同行。”林烟笑着喝了口汤。
　　“天哪，林姐姐太厉害了吧！那你认识周贺涵教授吗？”张然惊讶地感慨。不怪张然夸张，麦璇儿在清华学了五年计算机，自然明白清华研究所的含金量，他们本校毕业的学生都很难进去。她微微侧头，再一次窥视林烟，林烟这样的人，是沈暮年高攀了。
　　林烟微微点头，“周教授现在是我的直属领导了。”轻挑眉眼，把张然逗笑了。“真好奇咱周教授作为上级和课堂上的样子有什么反差感”张然笑着。
　　“想知道吗？”林烟忽然转头看向麦璇儿，麦璇儿赶紧回神，呆呆地点头。
　　“那我正好打个广告。”林烟放下筷子，“所里最近准备招募实习生参与几个重大项目，你们感兴趣吗？来了就可以见到作为领导的周教授。”
　　张然一听，激动地站起来，“我去我去！”这与其说是广告，倒不如说是“内幕消息”，要是真公开了实习招聘，哪里还轮得上他们。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微信，“林姐姐，方便加个微信吗？我可以把消息推送到班级群里，以后你这边有需要也可以随时找我，我虽然专业能力没有沈大神强，但我勤快嘿嘿~”他笑嘻嘻地拿着手机，像只讨喜的哈巴狗。
　　林烟见状也笑着站起来，主动打开微信的二维码，长臂伸过去，“没问题。”待张然扫完，林烟又转头对麦璇儿说：“璇儿，我们也加一个？”
　　“好的。”麦璇儿连忙放下碗筷，起身扫她的码。
　　完全没有料想到她是这样的人，原本以为以她的长相会是很高冷的性格，没想到她如此温和又周到。爱上林烟真是人类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