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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这是他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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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了很久,她了眼睛阖了又阖,终究是没抵过这一天的疲惫,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落日黄昏了。林烟半躺在阴影里,身上盖着男人的西装外套,车子静悄悄地停在窄路边。她抬腕看表,后悔地咬了咬牙,赶紧摸出手机,果然很多未接电话,沈暮年问她什么时候到机场去接她。
给沈暮年拨过去,“我明早回去,帮我给爸妈说一声。”她的声音传过去。
沈暮年正站在院子里看难得一见的冬日晚霞,此刻她也在身边就完美了。“好,明早给我航班信息。”他回道,顿了顿,终究是什么也没问,“注意安全。”
顾思在听见动静,掐灭烟头,扔在路边的草丛里,拉开车门,朝她道:“醒了就走吧。”作势从她身上捡起外套,穿上,外套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语气柔和了些,“纪先生的墓地在山顶。”
他整个人逆着光,弯腰站在车门口,林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便从另一端下来。趁着天色,她应该可以在天黑前赶回酒店。
下来才发现,司机不知道去哪儿了,车子停在山脚下,山的入口是羊肠小道,仅通行人。她抬头看了看,说是山其实是个不算小的山丘,毕竟在凌江市,过高的地势难以形成,但这也算是矮子里面的高个了。
顾思在已经在前面带路,她现在明白为什么顾思在非得陪她来一趟了。看这山丘,完全没有被开发,是一处非常原始的地带,墓地并没有准确的位置。
“为什么要葬在这里?”林烟跟上去,问他。
“她说想要高一点,方便被找到。”顾思在回她。
“被谁找到?”林烟疑惑,她不记得纪含光还有在世亲人。
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居高临下地挡住了所有的阳光,林烟也只得停下看着他。
“纪斯年。”顾思在迟缓开口,他本来不想多说的,是她非要问。他于是确实看到了她脸色一瞬间的暗淡,这个名字和两人的关系令她无地自容。
她果然没再多问了,沉默地跟在后面。顾思在察觉到后面安静的氛围也没有多说什么,幸而这几日晴朗,否则这半人高的野草定是要打湿她的衣服。
爬了半个小时,林烟有些喘,粗重的气息传进顾思在的耳朵,“还行吗?”他停下脚步问她。
林烟弯腰单身撑在旁边的松树上,摆了摆手,“继续走吧。”
“快到了。”顾思在见她这样说道。
又爬了十几分钟,终于登顶,山顶倒是地势平坦,似是天然的瞭望台,从这里看夕阳是绝佳的视野,下面就是广阔的海面,层层浪花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金子般的光芒,实在是海天一色的壮丽景象。然而林烟并无这些雅致,她只看见不远处的一个坟头,连块碑都没有。这确实很符合纪先生的心性,她终生未嫁,只一心教书育人,很有民国生人身上的天然傲气以及经历沉浮后的极致平静,就连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收养的孩子被人牵连死在海里,她也只是闭着眼睛决绝地说一句,“这是他的命。”
那些片段如同电影般在她脑海不停闪现,林烟缓缓跪在坟头,泪水潸然而下,她来得太匆忙,什么也没有准备,只有一颗等待凌迟的心,她是多么希望那孩子能活着。
“对不起,纪先生……我来看你了,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的打扰……”林烟呜咽着,缩着肩头,一颤一颤的,看得顾思在又想抽烟了。
其实顾思在对当年的事情的细节也并不是十分清楚,他只记得那个夏天,阳光十分强烈,热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他坐在高中部的教室里正在写卷子,被吵得闹心,于是偷偷从教室后面溜出去吹风。正好看见对面楼下的林烟背着个书包猫着腰和一个男生鬼鬼祟祟地往校门口走,那个男生看起来乖乖的,似乎还在拉着劝她。
“嘶嘶——”顾思在朝她发暗号,林烟果然听见了,朝他看过去,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保密。
顾思在手动给嘴边上了封条,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小家伙天天拉着别人教她游泳,早知道他就学游泳了,倒也不必便宜别人。
结果第二天,林烟没有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有。后来才听他父亲顾修海说她闯祸了,有个老师的孩子为了救她溺水了,尸体捞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林长清为她压了舆论,也动了一些关系,把她转校了。
他望着昏黄的夕阳,看着它一点点跟着自己的思绪沉下去,被烟头烫到手指,他才反应过来,天色已暗。
顾思在回身看,林烟还在啜泣,整个人趴在坟头,披头散发的,没了往日的凌厉。他走过去,扶她站起来,“该回去了。”她膝盖跪得脏兮兮的,腿也站不稳,顾思在只好将她打横抱起来。
豆蔻年华遇到这样的事情,确实足以影响她一辈子。他们两个倒也有相似的地方,都如同被基因改造过的人类,终其一生被其左右。
林烟挣扎着跳下来,幸亏她去练了格斗散打,这次没有被男性力量碾压,稳稳落地,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仿佛刚才坟前哭泣的是她的孪生姐妹。
脸上还挂着泪珠,人却已经迈开步子朝前摸索,不过须臾,天已经黑透了,如同泼墨,模糊了她的眼睛。
身后打来一束光,顾思在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看着她踉踉跄跄的步子,忍不住伸手去接。
自然是没碰到的,林烟虽然夜盲,脚下也深一脚浅一脚的,但是她不能再犯诸如在顾思在的车上睡着这样的蠢事了,平白给自己惹是非,所以整条路上都走得极快,险些摔倒也避得远远的。
顾思在自然是感觉到了,但是那又如何呢?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方,所谓逾不逾矩的,在外人眼中不过是苍白辩解罢了。如同他在她面前所做的种种。
于是他拦腰扛起快摔倒的人,顶在肩上,一面承受着她的“拳打脚踢”,一面迈开步子,淡淡开口:“你走得太慢了。”
林烟视野受阻,天旋地转之间就又回到了车上,隔板已经被放下,司机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了。司机身板挺直,目不斜视,等着顾思在发话,整个氛围诡异地仿佛发生了不可告人的事情。
她于是说:“谢谢你这次陪我来看老师,下次你方便的话请帮我给老师烧点纸钱。”这话是对顾思在说的,却又分明是解释给旁人听。
“先送林小姐去机场附近的酒店。”顾思在置若罔闻,对司机发话。
“好的。”说完又升起隔板。
顾思在脱下外套,靠在座位上,她可真是可恨,为了和旁人解释倒是主动和他说那样礼貌又周到的虚伪话,且不说那人的职业决定了他不能外露,就算是听八卦的,又如何需要她主动去解释?旁人的目光都比他重要,也放得下身段和他讲“体己”话了。
正在气头上,林烟的声音传过来,“这次谢谢你。”
顾思在不可思议地睁开眼,她的唇瓣刚闭合,声音确实是从她嘴里发出的。这话是真心的,所以顾思在才会如此动容。
他以为她恨不得唾弃他,可林烟就是有这样的“气度”,所以才把人都“玩弄”于鼓掌之间。
“烟儿,我们……”顾思在还没说完,被他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你先睡,我晚点回去。”顾思在接了电话,“嗯,在路上了,先这样。”
林烟觉得现在的场面有些失控,一种微妙的“背德感”恶心得她想吐,她摁下窗户,大风凶猛地灌进来,心脏被骤然揪起的感觉,让她得以片刻抽离这人世。
“别吹太久了,会着凉。”顾思在收了手机看着她说。
林烟转过头,“你现在不只是青阳的市长,更是唐副省长的女婿,请注意分寸感。”
“烟儿,其实我和唐文溪——”
“你不用和我解释,我虽然感谢你领路,但是一码归一码,也不想卷入你们的纠葛中。”
林烟说得很体面,但是顾思在是擅长做阅读理解的人,她的意思是,她不关心他的私生活,也不要指望这次就妄图在她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她不想掺和他们这些肮脏的斗争,更不想陷入任何被世人非议的风险。
顾思在也觉得自己好笑,三番五次把自己置于不受待见的下位,看来他真是太久没体会过这种“失权”的感觉了,才会觉得刺激。那些年他们确实都明媚过,不公的是命运。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的。所以,接受这样的林烟,接受这一切。
车子缓缓停下,隔板放下来。
“到酒店了林小姐。”司机开口。
“好,谢谢。”林烟拿上东西下车,正准备回身向车里的人招招手,车子已经如离弦之箭般飞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