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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伟大的执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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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青阳是冬日里难得的万里无云。林烟摘下手套,拎着单肩包慢悠悠走出机场。
明早的婚礼,下午她就可以回去了,她看了眼手表,先去酒店check in,时间充裕的话还可以去上次没去成的地方,纪含光的墓地看看。
刚出机场,手机震动起来,林烟拿出来一看,皱了眉,长指点击接听。
“你现在在哪儿?”顾思在站在旋梯处,倚着栏杆,有些疲惫地给林烟打电话。
“明早我会准时参加。”说完就准备挂断。
“你上次没去纪含光的墓地吧?”顾思在站直身体,语气急切,拦截对方的挂断。
林烟停下脚步,立在场站附近的街道边,换了一边接听,“……你没有给我正确的地址?”
“呵呵,”那边传来顾思在低沉的笑声,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真是久违的快意啊,烟儿真是一如既往地聪明,“你站着别动,我的人会去接你。”他什么都不说,只发号施令。听筒那边传来的飞机起飞、落地的轰鸣声让他确定了林烟刚到青阳。他本来就给宾客安排了酒店住宿,所以一切都很合理。
林烟开始习惯现在的顾思在这种控制型人格,毕竟他再次卑劣地用纪含光拿捏了她。原本如果他不太过分,她会找他了解一下纪先生走之前更多的细节,但是现在她不想再他面前暴露太多需求。
“您是林小姐吗?”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在她面前缓缓停下,中年司机探出头来,“我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我载您登记入住。”
顾思在身份特殊,这一次他倒是稍加修饰。林烟上了车,退了自己提前订好的酒店。
酒店的位置十分偏僻,开了快2个小时几乎快出青阳。林烟都不知道青阳还有这么一个酒店,远离城市,四周寂静,没有基础设施,独栋建筑,塔型斜顶,外观看起来庄重肃穆,屋外还有一大片草坪,不似一般的酒店,倒像是某家的庄园。
还没等她下车,司机已经提前下车跑到她那端,替她拉开车门,“林小姐,您去前厅报上名字即可。”中年司机看着眼前有着明星般气质的人,匆匆移开眼。
“顾思在在这儿吗?”林烟抬腿,起身问他,这人穿着非常普通且大众的夹克,长相也异常普通,没有明显的特征和标志,属于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在意的类型。让林烟想起了一类人,于是她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抱歉,我只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这人口风很紧。少倾,他又补了句,“明早会有人来接您上船。”
她没有问顾思在在哪儿,仅仅问他是否在这里都吃了闭门羹,只是上船又是什么情况?她拿出请柬,上面的婚礼地址写的是“瑰芝酒店”,她大意了,因为太不在意,竟没发觉这是个不存在的地方。
她正要追问,那人已经上车开远了。
林烟的手机适时的震动起来,林烟停下脚步,按下接听,“到了吗?”顾思在的声音传来,听筒里似乎有海鸥的叫声。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顾思在只得继续说道:“抱歉,是有点复杂,不过我和文溪都身份特殊,只能如此安排,明天婚礼结束我会陪你去墓地。”
“嘟嘟嘟——”手机里传来忙音,林烟已经把电话挂了,顾思在气极反笑,真不愧是她,每次逗她都让他心情大好,仿佛紧绷的神经都舒展开来。
“思在,你快过来看看这个花门怎么样?”唐文溪在那边挥手,看他打完电话呼唤他过去。
“好。”顾思在敛了笑意,转身朝那边走去。
第二天一早,林烟就被顾思在的电话吵醒了,“现在出门,大厅有人接你。”
真是受够了,林烟想,要不是为了纪先生,她犯不着受这委屈。十五分钟后林烟不施粉黛地出现在大厅。
“林小姐是吗?请和我来。”不是昨天那个人。
上了车,十几分钟,到了一个码头,不是港口,就是一个小小的、木头建造的码头,船就停在岸边。林烟是真懵了,青阳何时有的这些地方?
林烟站在码头迟迟不肯上去,其他客人也都这样过去?她疑惑地看着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人给她回应,只是做出“请”的姿势。
她的电话又响起来,“游艇会接你过来,”顿了顿,他又补充,“穿厚点。”
她决定了,她的手机将会在祭拜完纪含光的墓地后彻底拉黑他。
林烟裹紧了羽绒服,跳上游艇。前面的人给她递上雨衣,“请穿上这个,我们出发。”
她于是穿上,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海风扑面,水花四溅,咸腥味无孔不入地钻入她的鼻腔,碧玉般的水面被快速切割又迅速愈合。
驶了不久,一座小岛赫然矗立在海面上,婚礼现场布置得很温馨,但是远远看去并无多少人,场面安静。
林烟被接应的人拉上小岛,雨衣和手机都被船上的人收走。
第一个迎接她的是唐文溪,她本文和照片上的并无差异,皮肤雪白,五官大气,似一朵华丽的白牡丹。
“欢迎你呀,早就听思在说起你这位优秀的青梅竹马,非常感谢你专程从北京飞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唐文溪挽过她的手,抿唇微笑。
林烟知道其实她这种身份讲这样的话无非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而她得给这个面子。
她于是笑着回应:“好朋友结婚自然是要来的,况且新娘子还这么貌美,是思在高攀了。新婚快乐,文溪!”
她最后的落脚点在唐文溪身上,唐文溪是满意的,先前她并不同意邀请这位“女性朋友”,不仅是因为她之前的特殊身份,更重要的是顾思在的态度,非常坚持。他们的婚礼本就私密,来的人都是有重要利益往来的或者至亲关系,她不明白林烟的作用。
如今她倒是有点理解顾思在了,这样的美貌和情商,她是女人都会多看两眼,何况是男人呢。
有人为她引路,她拨开花丛,一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过来的路上她已经看了一圈,整体人非常少,倒是有一两个眼熟的上了年纪的人,是他父亲以前的同僚,他们似乎也看见了她,不知道是没认出她还是假装不想认出她,总之身侧很清静,没人主动过来打招呼,倒是省事,免得她再虚与委蛇。
自始至终顾思在都没有过来,她瞥见他一直在人群中游走,西装革履,春风满面,长袖善舞的样子令林烟觉得恍惚,这还是几年前那个踌躇满志的法律青年吗?但是林烟并不想探究,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变。他们一家子她是一点都不曾了解的。
顾思在和所有来宾都打完招呼才侧身看向林烟,她其实还没上岸他就看见她了。她穿着宽大的黑色中长款羽绒服,半扎着乌黑的长发,细而直的铅笔裤描绘出她极致的大长腿。素面朝天的样子快把他气笑,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把对他的敷衍进行到极致。看看她现在,没人搭理也安之若素,明明那么讨厌他,却还是能和自己的妻子谈笑风生,给足彼此体面。他从未想过折磨她,他也知道她不会被他折磨到,任凭她如何想,他只是想再看看她,他没有多少机会再见到她了。
他拿上一杯酒,带着侍从,朝她走去,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对待旁人一样。
“感谢你的到来。”林烟的身后忽然出现一道声音,惊地她侧目去看。
他终于完全近距离看清了她,她晶莹剔透的皮肤映出些许红血丝,是低温造成的,长长的睫毛一点都不卷,直愣愣地朝前散开,如同她整个人一样生猛、清冷,饱满的唇部是雪颜中唯一的一抹嫣红亮色。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地失去她了,不同形态上。因为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漠然,没有恨更没有爱。她以前看他的眼神虽说没有太多感情,至少是有情绪的,或嗔怪或怒然,像是野草中的点点火光,仿佛一有风便会燃烧起来。而现在,只剩下没有温度的灰烬了。他知道,不论他和唐文溪的结局如何,走到这一步,他不再会有任何可能了。以前他有痴心,今后只有妄想。
林烟起身拿了侍从端着的一杯酒,和他的轻轻碰了碰,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把顾思在从遥远的思绪里拉出来。她主动一饮而尽,一个字都没有说,面对他她是不用装的。
顾思在只看见她仰头喝酒时修长雪白的脖颈,回神时唐文溪已经站在他身边了。“父亲让我们过去准备一下。”唐文溪温柔开口,脸却是朝着林烟笑的。
“好。”顾思在也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婚礼仪式中,林烟的手机没在身边,只能全程强颜欢笑,她的身份很特殊,放在古代可不就是“丧家之犬”吗?在青阳,她是最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的。尤其是他这个圈子,更是放大了这种不适感。但是她只是努力让自己去把这一幕当成电视剧,把自己置身事外的drama剧。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烟把自己催眠后的感觉还不错,到了就餐环节,游艇又把他们这撮人送上岸去。
用餐区就在她之前来的那个酒店,她和一群陌生人坐在一起,他们非富即贵,但是她并无深入交流的兴趣,只是和搭讪的人敷衍一二。随完礼,林烟戴上围巾,准备离开的时候被人叫住了,是载她过来的中年司机。
“顾市长让您稍作休息。”他弯腰和林烟低语。
林烟终于确认了,这位是顾思在身边的人,安保相关的。他父亲那个时候也有,偶尔会帮忙处理一些私事,是很可靠的身份。
林烟是受够他了,但是她的确不能白来这一趟,毕竟不能一直被他拿捏。她于是坐下来,等顾思在忙完。
掏出手机,很多个未接电话,沈暮年的,父母的。她赶紧用手机打字,一一给他们回短信报平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
“走吧。”换了便装的顾思在朝她走过来。
不知道顾思在怎么和唐家的人交代的,大婚之日陪“女性朋友”去墓地。林烟觉得他这人也挺神的,这种时候不好好巴结唐家人了,他不是图这个吗?非要亲自陪她去。
这样想着,便也问出了口,“你和唐家人怎么说的?”她可不想被那位视为莫须有的“眼中钉”。
顾思在脸色不变,但也没回答她的话,看起来不像是好好沟通过的。
“现在出发。”这话是对隐在暗处的那位中年司机说的。
“好的,车子已经在门口了。”那人说完已经去了外面。
人到外面,司机已经为他们开好了车门,都在后座。林烟只好上了后排的右边座位。
“温度调高点。”顾思在落座后发话。
“好的。”司机手上一动,车子平稳驶出。
没驶出多远,顾思在开了口:“我和林小姐说几句。”
司机心领神会地升起隔板,林烟和顾思在的后座空间一下子逼仄起来。林烟索性看起外景,然而漆黑的车窗膜几乎遮挡了所有的色彩,她无聊地又将头转过来。却发现顾思在正安静地凝视着她,吓了她一跳。
“我爸在住院,我告诉他们我带你去看望。”顾思在低沉的声音响起,视线还是落在她身上。
林烟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往窗边挪了挪,回道:“哦。”他这句话算是解惑,也算是解释,但还有别的意思,林烟不想探究。她能和他坐在同一辆车里对他已经是莫大的宽恕了,难不成还盼她问候一句顾修海?
“你真的这么厌恶我,我们吗?”顾思在叹了口气,似乎又在摸索烟盒。
废话,林烟不想纠结这些无聊的问题,只是制止了他的动作,“别在这里吸烟。”语气冷冽。
顾思在笑了,有一种成熟男人发自内心的惬意,笑声低沉。他还真是受虐体质,就是喜欢她骂他,管教他,朝他生气、欢喜,不管哪种情绪,有就行。他整日里见到的都是需要做阅读理解的人,明明是一枝花的年龄,却也成了这般老气横秋的样子,确实比不上以前清爽的自己了。可是她还是这样,安静地靠在车窗上,仿佛自己是洪水猛兽,嘴里却是直接的情绪。他很喜欢这样的她。
“烟儿,”依旧是顾思在开了口,“以后还很长,我们不要活在痛苦中。”
你们是既得利益者,当然可以冠冕堂皇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她父亲呢?她父亲差点没有以后了。林烟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呼出一团气,冷冷开口:“闭嘴。”
顾思在看着她煞白的脸,也没有再出声。此刻他对顾修海的恨意达到了顶峰,他当年背着留学的他对林家做这样的事情,顾思在也是在最后时刻才知道的,他强烈地反对,尽可能地去弥补,几乎和顾修海闹翻。也是近几年顾修海重病,他们的关系才稍微缓和一些。可是对外,他们却是一家人,顾修海总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血浓于水。他背负骂名这么多年,不曾被她高看一眼。可是他们还这般年轻,这一生缓慢铺陈,尽管艰难。
千言万语,顾思在看着她的脸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只能说命运真是伟大的执笔人。他在她眼里是如此卑劣,她却连恨意都不肯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