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哨]入鞘》他山之猹

9、第八章

　　视线所及，满目疮痍。

　　灰蒙蒙的天穹之下，看不见尽头的碎石堆横亘着，虚无与实景就此被隔断，不难看出这便是唐珩已然被摧毁的信息屏障。
　　而屏障内的世界更加让人触目惊心。
　　原本山高林茂的壮丽景色不再，树木粗壮的根系不断被折断又重新蔓延，挤压间发出的吱呀声不绝于耳。
　　毁灭与复苏在这个世界中不断上演。
　　一头浑身浴血的孟加拉虎正被藤蔓死死缠绕着，它疯狂咆哮着，利爪不断撕扯，每一次挣扎都带起一阵大地的悲鸣。
　　而在老虎身后，是一堆不起眼的碎石——那是唐珩潜意识里拼死守护的秘密。

　　倏尔，一声嘹亮的鹰唳划破长空。
　　一只巨大的金雕破云而出，那是江封的量子兽。
　　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俯冲而下，利爪带着撕裂虚空的寒光，瞬间斩断了那些缠绕在老虎身上的绿色藤蔓。
　　干脆，利落。

　　随着藤蔓消散，那头孟加拉虎终于脱困。
　　它没有感激，没有欣喜，而是警惕地伏低身体，对着天空中的金雕发出威胁的低吼。
　　江封没有理会它的敌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堆碎石，确认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后，便收回了目光。
　　没有多作停留，他退出了唐珩的精神图景。

　　现实中，唐珩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地喘息着。
　　他猛地抬起头来，视线没有任何游弋，精准地锁死在江封身上。

　　随着姿势的改变，那双一直被湿发遮掩的眼眸终于暴露在灯光下。
　　却不是江封预期见到的模样。
　　印象中锐利的神色被蒙蔽，在那双没有焦距的眸子中，只剩下了灰败与癫狂。
　　狂暴症的彻底爆发夺去了他的理智。
　　作为“人”的部分已经死去，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头凭借本能行事的野兽。

　　看到这一幕，江封莫名地觉得有些可惜。
　　“唐珩，”他又喊了一声那个哨兵的名字，“过来。”

　　室内似乎太沉闷了，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高浓度的伪向导素像是一团发酵过度的糖浆，混杂着鲜血的铁锈味和化学催发剂的刺鼻辛辣，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短暂的停顿之后，哨兵动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摇摇晃晃却又异常坚定地朝江封走去。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江封，瞳孔扩散又收缩，目光赤裸得近乎贪婪。
　　那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那是快要饿死的猛兽盯着一块鲜肉、溺水者盯着唯一的浮木的眼神。
　　他在渴望。
　　渴望靠近，渴望触碰，渴望……
　　吞噬。

　　江封对此却接受得坦然。
　　他站在原地，任由那道滚烫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肆虐，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他在等。
　　如果这头野兽敢在这个时候失控扑上来，他不介意花费一点代价，彻底摧毁这个不听话的玩具。

　　但是没有。
　　在距离江封一步之遥的地方，唐珩停下了。
　　他依然死死盯着江封，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喘息，却奇迹般地克制住了扑上去的冲动。
　　长达半分钟的对峙之后，江封转身往外走去。
　　哨兵亦步亦趋地跟在江封身后，像是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

　　直到两人来到停机坪，上了那架黑色的飞行器，唐珩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唯一异常的，是他那双始终紧锁在江封身上的眼睛。
　　凶戾、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活物都是潜在的威胁。

　　驾驶员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那眼神太凶了，就像是被一头饿急了的狼盯着后颈。
　　“首席……”小陈忍不住解开安全带，想要起身，“这人状态不对，要不您来驾驶位，我看着他……”

　　就在这一刻，原本安静得甚至可以说是温顺的哨兵，突然暴躁起来。
　　他猛地跨前一步，喉中发出威胁的嗬嗬声，用身体将江封死死挡在身后。那双被血色浸透的眼睛愈发猩红，让人丝毫不怀疑：只要再上前一步，就会把对方当场撕碎。

　　小陈被这股惨烈的杀气逼得僵在原地，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
　　“坐回去。”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唐珩身后传来。
　　江封看着挡在身前的这个血迹斑斑的背影，眸色微暗。
　　他对小陈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语气平淡：“没事，让他跟着。”

　　随着小陈重新坐回驾驶位，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才稍稍收敛。
　　唐珩依旧警惕地盯着小陈的后脑勺，身体却慢慢退回了江封身边。
　　“去塔属第三医院。”
　　江封靠在椅背上，随口报出了一个地址。

　　凝滞的气氛在飞行器中蔓延。
　　除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就只有身后那个“伤员”粗重且毫无规律的呼吸声。
　　驾驶位上的小陈如坐针毡。他频繁地通过后视镜打量后排，握着操纵杆的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半响后，他摸了摸鼻子，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死寂：“首席……刚才那间屋子里的味道太冲了，净化系统好像都换不掉。”
　　小陈是一个已经与向导结合多年、二人感情生活和谐的哨兵，可那房间中的味道，竟是也让他隐隐觉得烦躁起来。
　　“圣所惯用的手段罢了。”江封语气平淡，并没有抬头。
　　虽然他的嗅觉不及哨兵敏锐，但多少也闻到了异样。说罢，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身旁安静坐着的唐珩。
　　这头野兽虽然看起来在闭目养神，但周身肌肉依然紧绷，随着小陈的每一次开口，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都会下意识地抽动一下。
　　他在忍耐。
　　或者说……在寻找攻击的契机。

　　小陈见江封反应冷淡，只好识趣地闭了嘴，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路况上。
　　然而，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

　　行进到半途，江封突然开口：
　　“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