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辕北辙》苏叶二

8、八 决定

　　苏昆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遥远的江南。潺潺的溪水在小屋前蜿蜒流过，溪边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微风温温柔柔地吹过耳畔。他正在树底下搭一个大大的秋千，第二个孩子马上要出生了，要修一个大大的座椅，可以三人同坐。
　　他计划着再添置一些布料，买只老母鸡，好好给青青补补。
　　竹青青挺着大肚子缓步向他走来，左手提着茶壶，右手牵着儿子。苏昆抬头看向妻儿，青青跟儿子的面目却模糊不清。
　　苏昆憨笑着接过茶壶，直接牛饮起来。青青为他擦去额上的汗珠，用清脆又诡异的声音说道：“昆哥，辛苦了。但你真的爱我吗？你为什么看不清我的脸呢？”
　　苏昆霎时惊出了一身汗，慌忙要解释。
　　竹青青像是朝他笑了笑，自顾自说道：“你爱的是一个会等你回家，陪你演家庭和睦，父慈子孝的妻子，可能会读几句诗，有点自己的小爱好。但一定要会杀鱼，会陪你一起养一条黄狗。因为你可笑的童年在杀鱼中度过，唯一的伙伴只是一条不会说话的狗。”她没有清晰的双眼，苏昆却觉得她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的内心，“你真的爱我吗？还是你爱的是那个幻想中的虚构情人呢？你选中我，说爱我，只是因为你心里知道，我绝对不会爱上你。多么可悲啊，你根本不敢设想有人会爱你！你放心大胆地向世界宣告这段无望的单恋，拼命付出，来展现你自己是个多么不求回报的圣人！从此以后，你就有了借口，你的失败可以归咎于这段拼尽全力的单恋，你可以说你的心被我带走。”青青的面貌越来越清晰，脸色苍白，脖子上的伤口仿佛一张巨大的嘴，要将苏昆吞噬！“因为你根本不敢爱上任何人啊，你太自卑了！你只是个卖鱼的死黑胖子！”
　　“啊！”苏昆尖叫着醒来。
　　炭火已经燃尽，屋里冷得如同冰窖。

　　门突然被推开，黎子湛慌慌张张冲了进来。
　　“阿昆？”屋子里很暗，苏昆蜷缩在角落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以至于黎子湛没有一眼就看到他。
　　苏昆用极小的声音回应了他：“我在。”
　　所幸黎子湛听到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黎子湛打开窗，强行把苏昆拖到阳光下。苏昆仿佛是一只被迫现原形的妖精，本就只剩一条小缝的眼睛被阳光刺得更加睁不开。他本能地想重回黑暗的角落，那使他有安全感。阳光太亮，会照到心里的秘密。
　　“你的手怎么样了？”苏昆一见到黎子湛就关心起他脱臼的右手。
　　黎子湛炫耀似的摆了摆手，说道：“当然是好了。我师父的技术远近闻名！”说着便拿起了笤帚，想扫扫这间跟狗窝差不离的屋子。
　　“你别动！”苏昆想也没想就夺下了扫帚，“你才刚好，别多动。一边歇着去。”说完就挥着笤帚，打扫了起来。

　　黎子湛是个闲不住的，重新烧了火堆，准备煎药。他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阿昆，心里再难受还是要好好过日子啊。你看太阳多好啊。多晒晒太阳，能延年益寿。我师父没事就追着太阳晒，你看他现在七老八十了还这么生龙活虎的。把他扔到山里还能徒手揍老虎！”
　　苏昆把正在扫暗处的墙角，期期艾艾地说：“我也没少晒太阳，你看我晒得这么黑。”
　　黎子湛忙道：“你那叫健康！咱身强体壮！”
　　苏昆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黎子湛特意过来是想开解他，这份情谊让他分外温暖。他看看床上的两具尸体，说道：“我们找个地方把他们埋了吧。我守再久，他们都不会醒了。”
　　黎子湛迅速接茬：“对啦！人死不能复生，是天道循环。我们医家时常面对生死离别，感慨天道莫测。但是换个角度想，逝者入土为安，切断凡俗的纷扰，也许是另一种解脱呢？”
　　苏昆点点头，他脑海里一直重复着刚才的梦。他不敢细想，不敢承认，更不敢面对竹青青。此刻他强烈地渴求一个重生的机会！摆脱过往的一切，重新活过！他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子湛，我决定去江南了。”苏昆说。
　　“江南？”黎子湛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昆，“你之前从来没说过呀，怎么突然就要去了。”
　　“我听说那里四季如春，不像朔北，春天只有短短一个月。还来不及好好看看花，就过了季了。”苏昆把玩着手中的绳结——它原本绑在竹青青的手腕上。
　　黎子湛的神情更加古怪：“你不是那么诗意的人啊，阿昆。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着探手摸了摸苏昆的额头，“也没烧啊？”
　　苏昆笑着拍开黎子湛的手，说：“你就当我发烧了吧。我在这里活的不痛快，想换种活法。朔北跟江南隔着万水千山，我真的很想看看另一个世界。”他的眼神坚定，时常卑躬的身形忽然高大了起来。“到时候捎信给你，给你讲讲我的见闻。”
　　“行。想去就去吧。”黎子湛敏锐地感受到了苏昆藏起来的情绪。他收起了嬉皮笑脸，认真地说“我听说江南比朔北不知繁华多少倍，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要是以后想回来，兄弟永远为你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