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辕北辙》苏叶二

6、六 劳燕

　　赵意惬喝的有些上头，涨红着脸，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如花美眷，红烛暖帐，此番是千里相逢的姻缘，你们羡慕不羡慕？哈哈哈哈哈~”他大笑着连喝了三杯，眼中有氤氲的水汽，“家有美娇妻，不羡世外仙。大家为我干杯好不好！”他倒了一满杯，觉得手里这小杯子喝起来不爽快，直接拿起酒壶往嘴里灌，脸上笑着，却流下眼泪。

　　赵母竺佳卉看在眼里，低声吩咐下人扶着赵意惬。她走到酒桌前，拿下了儿子的酒壶，轻笑着说道：“意儿，你今天高兴，是该多喝几杯的。”回身笑对宾客“只是人家新娘子还在等着呢，咱们不能让她等太久啊。大家吃好喝好，新郎官就先离场了。”拉着儿子走了。

　　赵意惬哭着笑，笑着哭，折腾了一路，模样看着很是凄惨。竺佳卉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的儿子像是一只被囚禁的野熊，困在站不起身的牢笼里，被锋利的匕首割开肚皮强取珍贵的胆汁。他呼喊挣扎，却没人听懂也没人在意。
　　她小心地牵着儿子的手穿过回廊，就像他小时候那样。那时候赵意惬还不到她的胸口，现在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

　　她将他拉到廊边的凳子上坐下，安慰孩子那样抱着他的脑袋，轻声宽慰：“孩子，你和那个姑娘缘分薄。今天的事不能怪你，你舍一个孩子来保住她，已经是最好的局面。谁也没想到，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赵意惬悲从中来，终于在母亲面前撕开伤口，“娘，我觉得很痛苦。我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又看着青青死在眼前。我感觉自己是个衣冠楚楚的禽兽？你说是是不是要被天打雷劈？！”他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在跟另一个自己争吵：“我知道跟凌家的婚姻是我不能推卸的责任。我知道这对赵家的意义，我还知道我是赵家唯一的儿子！但是我真的！真的很想让青青活下去。”赵意惬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我算什么男人。”
　　竺佳卉心疼儿子：“娘知道你心里苦。要你一个人担着赵家的兴衰，太难为你了。儿子，娘常跟你说，‘尽人事听天命’。有些事可能就是命里写好的。要不是你保着她，她在风波亭就已经死了。后来你爹也松口答应了不再为难她。要不是她性子烈，你们以后还是有可能的。”
　　赵意惬一个劲摇头，迷蒙的眼睛有些失神“她不会原谅我的。从她带着刀出现的那刻，我就察觉到了，她是来和我了断的。”
　　竺佳卉问他：“你怎么不夺下她的刀？”
　　“我愧疚得要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才能让她好受些。只好护着她，让她任性一次。我以为她只是气愤。她心里恨我，扎我这一刀是我应得的。没想到她竟然是抱着求死的心来的。”赵意惬开始不断自责，说话也没有章法，自顾自地絮叨着。
　　“娘，她扎我的这一刀在肩头。她若想取我性命，就会扎在我胸口上。但是她没有，她扎在一个无关痛痒的位置。所以我更难过，我想象不到她当时的绝望，我对不起她。”
　　“我对她许的诺言句句出自真心，发自肺腑。可是我却做不到！我连护她活着都做不到！我真不是个东西！”
　　竺佳卉打断赵意惬的话，说道：“你心肠太软。高门大户的公子不是没心没肺就是铁石心肠。你能有一颗良善的心，母亲感到很欣慰。同时又不得不忧心你能不能抗住以后的算计与权谋。青青的事，只是一个开端，你接管家业以后会有更艰难，更矛盾的选择。也许家族的责任会逼你做出一些阴暗残忍的事。你会很痛苦。但是你要记得，这些都是正确的决定。只要对赵家有利，你就没有做错。”
　　赵意惬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敬重父母，温谨恭谦。事事以赵家为重，从不招惹事端。
　　他天生就能发现每个少女独特的魅力，真心实意地欣赏她们年轻丰沛的美丽，却没人能掀起他心中的波澜。他表面的风流只是商场斡旋、长袖善舞的手段。
　　竹青青是他人生的意外。

　　“我明白了，娘。”赵意惬低头看着手腕上精致的绳结——竹青青对生活的一切小事，都抱有热情。自创了十八股绳的编织手法，用十八根极细的红线编出双面纹路不同的绳结。一面是赵家的千水纹，另一面是清秀的竹叶纹。
　　赵意惬摘下绳结，攥在手心，望着天上的织女星，说道：“东飞伯劳西飞燕，不及黄泉无相见。我跟她今生缘尽，希望她来生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别再遇见我。”

　　赵意惬起身整理衣袍：“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凌小姐的丈夫，要成为她的依靠。”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强换上一副平和喜乐的脸孔，“我要高高兴兴地去见我的新娘。”

　　竺佳卉看着儿子萧索的背影，发出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