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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美人局 其实清谈很 ...


  •   林城地域狭小,城东和城西的人家还没准是亲戚,柳庄主逝世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了整个林城。
      平日里受过柳庄主恩惠的人家纷纷前来吊唁,林与同帮着柳彦昊接待,在前院忙得分身乏术,直到子时才回竹海院。

      顾月流正坐在石桌边喝茶。

      “顾贤弟还没睡?”林与同在他对面坐下。
      顾月流摇头:“林兄喊我顾月流便好,在下委实不是贤弟。”
      “喊惯了,也改不过来,就这样叫着吧。”林与同给自己倒了杯茶,“顾贤弟怎么了,同弟媳吵架了?”
      “没有,只是我想问问林兄,眼下燕支山庄出了这等事,柳逍柳遥,你是娶还是不娶?”
      “在下对二位姑娘着实没有非分之想,正打算等明日.柳庄主下葬完后,同柳公子说明实情,提出辞行。”
      顾月流点头:“幸好,也是你幸运。”
      “顾贤弟这话是什么意思?”林与同不解,“我幸运?”
      “明日.你便知晓了,先去睡吧。”顾月流站起来,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这山庄建在巷口,风水不好,易招祸事,且人人都逃不掉。”

      此刻夜深人静,从隔壁的古琴院内传出模模糊糊的阵阵琵琶声,伴着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歌声,听得出是柳遥在唱曲。大概她内心愁闷,妄图以歌声纾解。
      只听她唱道:“从前院中甚热闹,如今冷清悄;歌残舞罢无人欢笑,长门一锁泪号号…’

      顾月流听着歌声躺在床上,盯着玄黑的帐顶,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一小包清梦种子,沉甸甸的心里对明天总算生出了一点儿期盼。

      深夜时分,清谈站立在院内,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月光。
      寒风刮过屋檐,带来猛虎般的呼啸声,一阵又一阵。过了丑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虚浮的脚步声。

      来人将院门推开一小条缝,挤身走了进来:“护法。”
      清谈回头,声音清冷:“可有消息?”
      “暂时没有,魔教上次提供的金钱已经散光,不知下一批何时到?”
      “你胆子不小,竟然还想着下一批,”清谈转身走到柳彦昊面前,盯着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山庄里出了这等事,你以为你还有价值?”
      “护法!”柳彦昊急急地叫了一声,“人不是我杀的。”
      清谈皱起眉:“不是你是谁?”
      柳彦昊急急申辩:“总之不是我,料顾月流也想不到是谁。”

      清谈探究地盯着面前之人,眼底有着深深的厌恶。对方眼神空洞,内里对财富名利渴求到了癫狂的地步,一心想要做武林中叫得上号的名人。

      柳彦昊不知面对过魔教护法几回,回回都心下骇然,双腿忍不住发抖。面前之人性子太冷,让他触手便觉得疼痛。可是他还是一而再而三地贪婪:“下一批钱财?”
      “没有下一批,”清谈移开眼神,“若三天内你没有逍遥的可靠消息,后会无期。”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没有动,柳彦昊却觉得对方手上握着一把利剑,随时会把自己斩杀。

      “那顾月流,可要想办法解决?”
      清谈听到这个名字,内心的厌恶稍稍散去一些,变成了浅浅的涟漪:“不必,杀他恐会引起江湖动乱。”

      柳彦昊点点头,踉踉跄跄地出了院门,心里对这个世界又生出几分憎恨。

      清谈看着他消失在拐角,飞身上了屋顶,在黑瓦间疾走片刻,落到竹海院上方。他小心地掀开瓦片,朝下看去。

      顾月流正面朝着里头睡觉,耳朵里却倏然跃进了几分声响。他在黑夜中勾起嘴角,拉高被子,慢慢脱下里衣。

      屋内没有点灯,清谈完全看不清情景,只听到几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内心奇怪,干脆落到院内,正巧瞧见顾月流未关窗。
      他站在窗台边,内心沉思半晌,终究抵不过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大抵黑夜让人奇怪,今天的他心里像是住着一只小鹿。
      清谈轻巧地顺着窗台攀爬进去,他穿了软底布鞋,走在地上像是一只猫,没有半点动静。

      顾月流心里偷笑地厉害,浑身像是有一股邪气在拼命冲撞。他努力克制着不笑出声,待到清谈走到床边,一把将他拉住。

      清谈一惊,挣了手想躲开,顾月流使劲一拉,直接令他倒在了床上。
      顾月流动作飞快地把被子一掀,盖住清谈的身子,而后用腿压住清谈的下半身。

      清谈扭动一番,触到顾月流的身体,被热度惊得缩回,他在黑暗里咬牙切齿地低吼:“你的衣服呢?”
      “脱了。”顾月流坦荡道。他的眼跟猫眼一样明亮,看清了清谈脸上薄薄的红意。他捉住对方的手,放在掌心,“手怎么这么冰?”

      顾月流放在嘴边呵了两口气。

      清谈察觉到温热的气息,从心底翻起一股战栗。这股战栗让他一时忘记了挣扎。顾月流趁此揽住他的腰:“别动,你身上太冷了,我给你暖暖。”

      清谈的眼珠在黑夜里胡乱地转:“你要是敢乱来…”他顿了顿,没接着说。

      顾月流运起内力,贴着对方的后背度过去:“我哪有这么小人?能乱来的时候我都没乱来,乖得很。”
      清谈撇撇嘴:“对着素不相识的人就会亲的人,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
      顾月流心想也是,默默闭了嘴,过了一会儿又想辩解:“谁叫你不穿衣服。”
      清谈一瞬间有些头疼:“你还是闭嘴吧。”

      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复往日的冷淡,倒夹杂了一些无奈,让顾月流支起脑袋打量了好一会儿。
      清谈只觉得对方的呼吸在靠近,忍不住出声:“顾月流?”
      顾月流嗯了一声,叫他:“清谈?”
      清谈也嗯了一声。

      接着,顾月流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连叫了三声,而后抱着清谈的腰,笑道:“清谈,我原以为你是冷漠,现在却觉得你很乖巧。”
      往常两人都在旁人面前,清谈的眼里除了漠然便是呆滞,唯有今夜,那双月光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满满的都是自己。
      顾月流不知怎的,竟觉得这双眼是笑着的。

      清谈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他的心里像是有无数的东西想要生长而出,扶摇直上,弄得心尖痱痒,可是听到顾月流的声音,他却觉得安然,像是有双手把内心的蠢动给压了下去。

      清谈在黑夜中眯了眯眼,他动了动手:“我回去了。”
      顾月流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这么快?”
      “难不成你还想做什么?”
      “当然是做一夜夫妻,”顾月流嘀咕,“一夜夫妻百日恩。”

      要不是清谈看不清,他真想敲开顾月流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守孝第三天的下午,顾月流和林与同一道随着柳家人给柳庄主下葬。林城背靠大山,柳彦昊在山上买了一处空地用于安葬,令四位身体高壮的仆人抬着棺材,自己和两位妹妹则走在最前头,领着众人出了郊外。
      送葬的队伍庞大,林城的老百姓多多少少跟了一会儿,表达敬意,倒是山庄中那百余个草包未动,末了在庄内还大闹,吵着要出山庄。

      柳彦昊刚下葬完义父,身心疲累,对着闹事的江湖人士连连作揖:“还请稍安勿躁,杀害义父的凶手还未揪出。”
      王才良带头闹事:“都三天还没找出,是不是应该报告官府?徐道长和顾公子不是来查案的吗?到现在一点儿眉目都没有?”
      “我看顾公子年纪轻轻,怕是不知道怎么查案吧?”青山门的蔡益前几日乖觉,今日却出声挖苦,摆明了想看好戏,唯恐天下不乱。

      顾月流向来看不起蔡益,此人一点真本事没有,性子倒是傲慢,还自诩青山门是武林大派,可以与青城派并肩。
      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

      两位最会闹事的人一说话,其余众人也就有了胆子,纷纷跟着出声。顾月流站到大堂中间:“我看各位想出山庄是假,要看好戏是真。”

      在山庄里有吃有喝有住,昨日还在院落中安静地休息,今天却突然说要出山庄,态度转变未免太快。顾月流一一看过,每个人脸上都是被识破的尴尬色,他开口道:“实不相瞒,在下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沉不住气地咋咋呼呼起来,连声追问是谁。

      大家面面相觑,疑心不定。

      顾月流从袖中掏出一把新折扇,打开后徐徐扇风,徐念盯着扇面上“家有美妻”四个字,抬手打了一掌:“少装帅!”
      顾月流只得不甘心地收起扇子,遥遥一指:“就是她。”

      众人随着顾月流手指的方向看去,讨论声随即变大,王才良哼了一声,出声:“顾公子莫不是在开玩笑?柳逍姑娘怎么也不像是凶手。”

      柳逍性子温顺,眉眼文静,站在大堂里一直未出声。她自从听闻柳庄主去世的噩耗便一直郁郁寡欢,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每天对着来往吊唁之人,也是强颜欢笑。
      她见顾月流指了指自己,顿时惊慌失措,双眼微睁,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柳彦昊扶她起来:“顾公子切勿玩笑,舍妹娇小玲珑,哪有力气杀害人,更何况义父是她的亲生父亲。”

      柳彦昊还记得顾月流说过,柳庄主身上带了锐器伤和钝器伤,伤势有些重,而柳逍的身形只有柳庄主的一半,如何杀人?

      顾月流微微一笑:“逍姑娘用镰刀将柳庄主杀害。镰刀一面尖锐锋利,极易破开脑袋,割入深处,一面又钝,能够割裂皮肤,留下伤口,但又不至于太过血腥。柳庄主之所以会被轻易杀害,是因为逍姑娘给他喝了一壶的清梦茶。清梦茶实乃幻药,可令人昏然无力,想反抗也有心无力。”

      柳逍低着头没有出声反驳,脸上神色苍白,聚在大堂内的江湖人士听说了清梦茶的作用,一时哗然。
      他们最近天天在喝清梦茶,曾对此茶赞不绝口,哪想到背后竟有这种效果。

      顾月流直视着柳逍被贝齿咬得紧紧的嘴唇:“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清梦,清梦茶,没有辜负这个好名字。”

      柳逍软得跟没骨头似的,从柳彦昊身上滑落,跌在地上。柳遥跪下来,泪水鼻涕齐飞,不敢置信地抓着柳逍的肩:“姐姐?姐姐你说话呀!”
      她糊里糊涂地听顾月流说出真相,还以为对方是在诈人,没想到竟是认真的。
      柳逍?竟然是柳逍杀害了爹?
      柳遥不敢相信,一双手把柳逍的胳膊抓得死紧,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对方的骨头。柳逍低着头,一颗一颗泪珠从她眼里滴落,断线珠子似的掉到衣衫上,晕湿了一片。

      她喃喃开口:“是我杀的。”她闭了闭眼,“是我杀的。”

      顾月流蹲在她面前:“逍姑娘,你为何杀他?”
      “因为,他…”柳逍语塞,惶然抬头,眼里除了泪水,还有看起来要迸裂的血丝,“因为他对我不轨。”
      她不顾众人有多震惊,飞快地低了头继续道,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我虽为他亲生女儿,在某些方面上却连仆人都不如。他就是一个畜生,多次对我,对我…”
      柳逍脸色白了又白,说不下去。

      柳遥小心翼翼地询问:“姐姐,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倒宁愿是一个玩笑。”柳逍神色凄然,嘴角带着抹绝望的笑意,“可是妹妹,他真的是个畜生,若不是你夜夜都歌唱,他连你也要下手。”
      柳逍伸手抚摸柳遥垂在耳侧的头发:“姐姐唯恐你半夜歌停,让他有了出手的机会。幸好你一直热爱唱曲,每夜不是弹琴便是歌唱,从不中断。山庄上下都知晓你的习惯,因此他不敢入院,怕因他你断了曲,引得别人生疑。”

      她说的话让柳遥抽抽噎噎,黑白分明的眼珠被水浸得湿透,也让伫立在大堂内的众人愤愤不平:“没想到柳庄主为人看起来豪爽正义,背后竟在做这种勾当。”
      就连柳彦昊也极为震惊,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义父他……”

      顾月流环顾四周,而后一拂衣摆,坐到柳逍旁边:“逍姑娘。”
      柳逍颓靡地看他一眼:“顾公子。”
      顾月流忍不住打开折扇,扇上两下:“在下昨日.要林兄改口唤自己名字,林兄说他称‘顾贤弟’称惯了,改不了口。在下想,林兄七八日都已成了习惯,那要是唤了五年呢?”

      柳逍右手蜷起,抓着膝盖上的衣衫,拧到指关节泛白:“顾公子什么意思?”

      顾月流从怀中掏出一沓书信,放在他的腿上,而后一一拆开,指着落款:“这是在下昨晚夜探书房不小心发现的,落款都是遥遥。原本我以为遥遥是遥姑娘,可是住在山庄的这几日,柳公子一直唤遥姑娘为遥儿。”顾月流笑眯眯地用折扇敲敲柳逍的腿,“遥遥?”

      昨天在假石院,顾月流一说完镰刀,徐念便呆了一呆,山庄内只有柳逍有着大小不一的镰刀,并时时会对刀刃进行打磨。她热爱种花种草,既有镰刀,又有清梦,最会煮茗,嫌疑最大。
      只是大家寻不到她杀人的动机,顾月流便与徐念一起,到了荷香院内,仔细搜查。
      这一搜查没有结果,倒是书桌上的一副画引起了顾月流的注意。
      徐念见他看得目不转睛,道:“听闻柳逍擅长书画,曾有名家慕名而来,求她的画作。”

      顾月流电光火石间想起柳彦昊上午交给他的画,对方只说是舍妹,并未明说是谁。顾月流看着落款遥遥,自然而然以为是柳遥的画作。
      可是柳遥是否会绘画,顾月流并不清楚,他把疑问说与徐念,徐念皱着眉,和他一道去了古琴院。
      这是顾月流第一回踏入古琴院,他在院内一阵晃荡,惊悚地发现,柳遥院中别说绘画,连支毛笔都没有。

      顾月流觉得不对劲,直接飞身去了书房,沿着墙细细拍打,最后在柜子后方找到了一处暗格,他打开后拧动暗格内的机关,地面吧嗒出现了一个小口,里面藏满了信件。

      顾月流现在把这些信件拆开,放在柳逍面前,柳逍看着,脸色更加苍白,仿佛下一瞬便要昏倒。柳遥拾起,一张张看过,视线触及内容时惊讶无比,抬头看向立在旁边的柳彦昊。
      柳彦昊深深低着头,面色白得跟几日.前的寒雪一般。

      这些信件,都是柳逍和柳彦昊互写的情诗。

      “我一开始不信是你下的手,直到我找到这些书信,”顾月流撑着下巴,语气里饱含着痛惜,“逍姑娘,我原以为你是有说不得的苦衷,没想到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书信有来有往,大多数都是柳逍写的。最开始柳逍和柳彦昊互生爱慕,给彼此写的诗句情意绵绵,可是后来柳彦昊乏了味,字里行间充斥了对柳逍爱情的不耐,对金钱权利的渴望。

      柳逍搅紧十指,坦白之词重如秤砣,始终挂在她不停抖动的双唇上。

      大堂内气氛愈加严肃和沉重,时间一刻不停地过去,柳逍深吸了口气,抬眼看着顾月流,张了嘴正欲说话,一柄小刀极快地刺穿了她的喉咙,顷刻间爆出艳红色的鲜血。
      一句“不是”就这样断了气。
      柳遥凄厉地尖叫起来,被柳彦昊一把抓起。

      顾月流没料到柳彦昊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弱女子下手,没有防范,飞快地起身。柳彦昊此时已经抽出背后长剑,抓着柳遥,将她甩进林与同怀中,阻止了他的前行,而后打败身边的诸位草包,往屋外飞去。
      顾月流将扇子合拢,往前一击,细窄的扇子犹如一把利器,形成了一道凌厉的掌风,堕到柳彦昊背上。
      柳彦昊呕出一口鲜血,跌落在地。

      昆仑派的弟子上前扶起他,抓着他的手臂,将他转了个身。顾月流上前对着他道:“柳公子,你跑不掉的。”
      柳彦昊张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他的双眼无力,沉重地像是要掉下来:“我还以为江湖传言是假,没想到顾月流果真是顾月流,武功上乘,只可惜,”他低低地出声,笑了,“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注定要跟这个女子一样自我毁灭。”
      他说罢就大喘气,顾月流盯着他流血的嘴角,一时无语。

      天气开始转好,孟春没几天便要来临,乌云今日.消失地无影无踪,众人抬起头便能在层层的云缝间窥见金光。

      大堂内寂静无声,柳彦昊被抓着放在椅子上,顾月流站在他面前:“即使你不说,我也猜得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柳彦昊像具尸体一样仰躺在座椅上,闭了眼休息。顾月流站定,缓缓道:“柳逍同柳遥的名字,在十几年前交换过。”

      顾月流自找到书信起,就隐隐知道了一些事情,加上阮信离开前曾告诉他名字只是个代号,故做出了这番推断。

      柳遥在林与同怀里缩着,紧贴着对方,此刻稍微缓了过来,只是看着柳逍的尸体,依旧忍不住悲痛。她把头埋到林与同胸上,涩涩开口:“顾公子说的不错,原本我的名字才是柳逍,姐姐名叫柳遥,大约五岁那年,山庄里来了个算命先生,说我们的八字同自己名字不合,建议我同姐姐互换姓名。”
      她顿了顿,接着道:“小时候的事情记不太清,只记得爹和哥哥原先叫我逍逍,后来唤我遥儿,他们原先叫姐姐遥遥,后来唤她逍儿。”

      顾月流点头:“和我想的一样,当年互换名字时,柳公子已经十五岁,大约是习惯难改,他在私底下一直唤逍姑娘遥遥。后头两人都对对方生出了爱慕之情,彼此书信往来,一日两封,甚至还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柳公子,我说的对吗?”
      柳彦昊咧开嘴角:“顾公子天资聪慧,都对。”
      “女子向来身心一体,逍姑娘连身都交给了你,心更是记挂在你身上,可惜你却渐渐生出了叛变之意。”

      柳彦昊坐直了身子:“不错,她全心全意只为我,可对我来说,爱情不过是一剂调味,我有自己的抱负和雄心。”他环顾整个大堂,“柳无眉对江湖人士毕恭毕敬,为他们掏钱出力,可是江湖上可曾有他的一席之位?除了一声敷衍的柳庄主,再无其他,就连死后下葬,都不替他送行。”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满是嘲讽:“我看他身无武功,真是可怜。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在江湖上获得名声?就连你,顾月流,今天能够站在这儿谈笑风生而无人打断,也是因为你深受江湖人士欣赏,连这堆草包也不例外。”
      “我想同柳逍割断关系,谁知她脆弱得很,整日在院里哭泣,一日.三封情书不断,我只得趁着月黑风高的夜晚去安慰安慰她,说些不着调的甜言蜜语。后来她种出了清梦,我一下子就知道了该怎么利用它。清梦真是个好东西。”
      讲到这儿,柳彦昊停了下来,看着顾月流:“顾公子还要我继续说吗?”

      顾月流看他一眼,泰然自若:“你不说,我替你说,你一开始想同柳庄主一样,用钱笼络江湖人士,谁知燕支山庄的家底越来越薄,你无法,只得投诚了魔教,以获取大笔财物。”

      魔教这两个字一出,大堂内众人心神都是一震,即便在座各位都是草包,但大多标榜自己是武林正派,对魔教深恶痛绝。
      顾月流转头朝徐伯伯使了个眼色,徐念意会,同青城派和昆仑派弟子开始散人。
      王才良他们不肯走:“顾公子,正说到关键处呢,怎么赶我们走?消灭魔教的功劳可不能被你一人独揽。”
      顾月流笑道:“王兄放心,若是知道了花无意的下落,在下第一个告诉王兄,好让王兄带人前去过招。”
      王才良一听就怂了,夹起尾巴灰溜溜摆手:“不敢不敢,在下没这个本事。先告辞了。”

      花无意担任魔教教主二十余年还未被打败,岂是自己这一介小人可以消灭的?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吹吹牛尚且可以,真要动武,还是不出头好。

      很快,大堂内就只剩下了徐念道长和六位弟子,林与同虚虚地圈着低声啜泣的柳遥,坐在座位上,顾月流对着柳彦昊继续:“半年前逍遥歌盛行后,魔教要你打探江湖中人对逍遥的见解,你想到可以用清梦作为手段,要挟这些经常出入酒楼赌坊青楼的草包,形成自己的消息网。”
      “没错,”到了这等地步,柳彦昊也不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透,“提出绣球招亲的也是我,目的便是让江湖中人聚集到林城中。”
      “即便如此,你为何要杀柳庄主?他并未对你的计划造成阻碍。”
      柳彦昊笑起来:“谁让他因为女儿出嫁,夜间欢喜地睡不着觉,跑到我的院落里来。”

      顾月流瞧着他的神色,猜测:“难不成他看到你…”
      柳彦昊用袖子随意地擦擦嘴角:“没错,他看到我在跟魔教下属汇报情况。”

      贺阳刷的把手立到柳彦昊脖子上:“魔教下属在哪?”
      柳彦昊不答,而是深深地看了眼顾月流,然后转了转眼珠盯着贺阳:“你以为我会说?”
      贺阳五指逼近:“不说没有好下场。”
      柳彦昊没动,他看了看柳逍的尸体,开口:“女子就是愚蠢,爱了一个人就好像生命里只剩下了爱情,哪怕我们拿刀捅上无数次也没法把她们心里的希望全部杀死。她们喜欢这种流血的感觉,一边爱着,一边在流血,直到最后一刀。”他抬手做了个插刀的手势,“一了百了。”

      他丧心病狂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了鲜红的血液。
      顾月流看着,开了口:“她一个弱女子,当真会受爱情摆布到杀死亲生父亲?我猜,你已用清梦茶叫她上瘾,在她杀人前,曾哄她喝下一杯,使她神志不清。”
      柳彦昊笑了笑:“顾公子都对。那日.在院中,下手的是她,看着的是我。但是她在死前还是爱我的,不然怎会编出如此拙劣的理由来掩盖罪行。”他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畅快道。
      “你果然是疯了。”顾月流摇摇头,“丧心病狂。”

      贺阳掐住柳彦昊的脖子,连声追问:“魔教下属呢?”

      柳彦昊笑而不答,而是道:“这群草包没有给我探听到很多的逍遥消息,倒是告诉我,江湖上多数门派都希望顾公子能当上下一届武林盟主,带领他们消灭魔教,”他奸诈地眯眼,“我已经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了。”

      他说完,嘴角冒出更多的鲜血,直往下巴处流,贺阳一惊,察觉到不对,掰开他的嘴,看见了一截断舌:“他咬舌自尽了。”
      柳彦昊的头往左一偏,眼睛还没有闭上,柳遥听说哥哥自尽,飞快地转头,看到他的眼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晕了过去。林与同一把抱起她:“遥姑娘?遥姑娘?”
      顾月流摇摇头,伸手替柳彦昊盖下眼皮:“贺阳,把柳公子和逍姑娘都葬了吧。”
      “是。”

      徐念昨日.从顾月流口中知道了真相,但怎么也没想过今日.会是这个结果,唏嘘地摸着花白的胡须:“遥姑娘这下可惨了。”
      顾月流同他肩并肩走出大堂,往门口徐徐慢行。燕支山庄一下少了三个当家人,就好像主心骨断了一半,四处都变得荒凉起来。
      尤其是这帮江湖人士走后,偌大的山庄便空落落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顾月流走着走着,身边跑过几个背着包袱的下人,闪出门口后立刻就往西走,一下消失在了巷口拐角。

      “大约是觉得山庄待不住了,趁此逃跑。”徐念看着山庄外飘摇的白布条,“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林与同跟在他们后头出来,顾月流未转头:“林兄,遥姑娘还好吗?”
      “她太悲伤了,”林与同站到顾月流身边,“我刚把她送到了古琴院中休息,胡行说他去请个大夫过来。”
      “也好,一下三个亲人过世,她年纪又小,必然受不住。”
      “待她醒了,我问问她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闯荡江湖,”林与同看着巷口,“既然彼此因绣球招亲结识,也算有缘,我虽对她未有男女之想,但还是应负起责任。”

      三人都未说话,一阵风飘来,刮起了地上的些许灰尘,熏得人眼生疼。
      一轮红日.沉沉地挂在空中,从巷子里窄小的道上望去,仿佛被两边的房子衔在中间。
      它在逐渐往西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美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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