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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月突兴桃花雪,梨白压粉情不厌 痴情的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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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倒春寒,桃花正盛之时竟下了雪。有情调的人称其为桃花雪,可是有桃园的老农却愁坏了。不论是欢喜也好忧愁也罢,那雪却是飞飞扬扬,似乎要把世间一切掩埋似的。人若经了春就受不得冬寒了,所有的人都窝在房子围着火炉取暖。白雪茫茫,天地苍凉,似万物皆枯一般。在茫茫大雪中有两个身影在其中艰难踯躅而行。
这两人是白琦善和王公子身边的仆从。雪天路滑,他们二人连马都没有骑,艰难行了两个时辰却才到达目的地。那是一座坟前,碑上所书贞女宝湘之墓。碑前置了三碟贡品,里面都是难寻的果子,另有酒一壶并两个酒盏。酒盏前卧了一人,只见他虽形容憔悴,依稀还能看出是个英俊的男子。仔细一看赫然是王公子,只不过他现在醉眼迷离。
“道恒,雪大了。再不回去要冻死在此了。”
“琦善,没想到今生还有愿意为我死的人,更没想到这人竟是个妓女。”王道恒言罢又饮酒一盏,眉眼间的苍凉比漫天风月更甚。
“无论是何身份只要有也算是幸事一件,天寒至此,道恒还是不要饮酒了。宝湘姑娘为你挡刀不就是为了你活吗?切勿辜负了宝湘姑娘的一番好意!”
“琦善,也罢······我们走吧。痴情之人不是我们这般俗人可做的。”王道恒言罢欲起奈何身体已经变得僵硬,只好伸出手来。他那仆从去抓他的手,他闪了一下,白琦善无奈的抓住他的手把他来起来。
他们慢慢的往前走,走了好一段,王道恒回头望,风雪太大,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白琦善抬头看天空,除了扬扬洒洒的大雪以外还有沉沉压人的乌云。
万老爷执杯站在凉亭内,风雪扑打在脸面上一无所觉。远远的一个贵气的女子朝凉亭走来,见万老爷果真立在凉亭里加快脚步。
“老爷,今日风雪正盛,你立在这凉亭内会受了风寒的。”这女子衣裳首饰无一不精美,面皮子夜光滑白皙,只是岁月究竟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纹路。这是万老爷的结发妻子阮氏,纵使青春不再,行动见气度已让人折服了。
“让夫人担忧了。我看着对岸的梅花艳丽,忍不住看久些。再说,我身着裘皮斗篷哪里会冷。”说完要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只是还不到嘴边酒杯夫人夺去了。
“这酒都冷了,还是莫吃了,要不回头有你受的。”万夫人说着还嗔怪的斜了万老爷一眼。“再说这都四月了,哪里来的梅花?”
“说的也是,我真是糊涂了。咱们这就回屋去。”说罢万老爷就拉着万夫人的手到房间里去了。万老爷做了两步却又回头望,也不知道看什么,也许是真的什么都没有看。
见万老爷这般模样万夫人把自个儿的手都掐红了。前年大雪之时花月楼的宝湘来府里跳舞,当时老爷见她着了一袭红裙,说与园子里的盛放的红梅十分相配,就让她在那梅林里舞了一曲。万老爷看宝湘那痴迷的样子让万府的一众女眷嫉妒的都快发了狂。
“真是不知廉耻,大冬天竟然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也不怕冻死了。”
“哎呀,姐姐,你说这可就奇怪了,花月楼的姑娘要是能知道廉耻二字还如何引得男人爬床啊?”
“是呀,是呀!你看看她那对带了钩子的眼,恨不得把全场男人的眼睛钩到她身上去。”
“行了,不要嚼舌根了,像什么样子。”身为万老爷的结发妻,宝湘的言行轻浮阮氏自然也是看不过眼的,不过也不让人家看到万府女眷无状啊。
自那以后万老爷就经常往花月楼跑,府里众人都担心那宝湘姑娘若是到了院子会独得老爷恩宠,没想到老爷根本没有把她纳进府里的意思。前不久听说那贱胚子死了,府里一众很是开心些日子,老爷像是改了性子一般,也不枉楼子里去了。可是他也不踏足任何一个女眷的屋子里。这大夫人可算是恨毒了宝湘。
万老爷偕同夫人走了九曲十八弯的回廊,又穿过冰湖,经过府里学堂之时听得一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万老爷驻足久久不前,一直到夫人拉他好几回才复又前行。
大雪后杨家村一片愁云惨雾,在这片凄楚中一辆华丽的马车进了村就引起村民的一片观望。都想着这马车是要去里正家里,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跟在马车后去看热闹。进村没多久马车停下了,从车上下来一个衣着体面的男子。看他年过三十的样子,却脸皮子白皙没有一点皱纹,大家都知道这人不寻常。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人都被镇住了。
“在下是万府的管事万有财,请问刘莺姑娘家住何处?”那人倒是谦逊,还正正经经给众人施礼。
村民见如此体面的人物竟然给自己施礼,十分感动,七嘴八舌说了刘莺的住处不说还成群结队带这人去了刘莺住的房子。
自打刘莺被白琦善赎身后也无意留她在身边,她就请求他允她回乡。原本李霜月也是万般不舍,却也知道她的心愿,就给她拿了些银两让她回乡了。
她回到家里,却发现物是人非。起先家里人看她拿了银钱回来还对她颇为客气,三个月不到弟媳妇就开始说些怪话,她爹每每看到她都耷拉着一副脸子,她娘每日愁眉不展。她知道她娘暗暗托媒婆给她寻找人家,但是不知怎的她在花月楼十年的消息传的人尽皆知。这下她家是呆不成了。好在她回来的时候白琦善派人给里正打了招呼,她便自请出族。
她走的时候也不甚利落。
“姐姐啊!你也知道,你曾是楼子里的姑娘这事传的到处都是。将来宝儿娶亲都是件麻烦事,你做姑姑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个的侄儿打一辈子光棍吧。”弟妹坐在椅子上一边嗑瓜子,一边阴阳怪气的说。
“爹,娘,是女儿自甘堕落跑到花月楼去当妓女吗?当年我只有六岁,是你们为了让弟弟活命才将我卖了的,那牙婆都钻都钱眼儿里了,手里有了孩子,女孩子只要不残缺一律卖到了楼子里去了。你们当我在那过的什么日子,那老鸨子见着我就要打,还不给饭吃。若不是我好命,被贵人赎身,今生都不能与你们相见啊!”说完刘莺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姐姐啊!你说的这是啥话,孝顺父母,扶持幼弟不是你应当应分的事情吗?你哭的这般可怜是怨恨爹娘吗?若真是这样你可就是大不孝,大不孝的人是不配活在世上的!”刘莺弟妹是含笑说着这些话,这些话就像刀子一样割在刘莺的心上。
“爹,娘,你们也希望女儿去死吗?”刘莺不管她弟妹如何叫嚣,只是转头看向她的父母。
刘父刘母并不看刘莺,眼神一直向四处打转。刘莺就知道他们作何想法了。
“我在花月楼的时候每天都盼着能赎身回家,挨饿的时候想着,挨打的时候想着,被旁人辱骂的时候想着,遭人白眼的时候也想着。可是现在看来有的时候真是亲人不如旁人,至少旁人不会啃了我的骨头还嫌我臭。”
“姐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谁让你死了?谁啃你骨头了?谁嫌你臭了?难道你就愿意你侄儿打一辈子光棍,你就愿意老刘家断子绝孙?”
“好了,我也明白爹娘的意思,我这就走,其实早在我被卖的时候就已经与这个家断的一干二净了,现如今我已经出族了,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影响的。我这就走。”说完也不纠葛,拿了东西就走了。
“莺儿,你可有落脚的地儿?”刘莺的娘终于于心不忍,当她知道自己女儿在楼子里呆了十年心里一直愧疚难熬。
“娘,我有住的地方。”
就这样,刘莺的身影在刘莺的娘视线里越来越小。此去一别,终生不得见,这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这也是自己一点点喂大的孩儿,她还在襁褓的时候自己就想着将来她生活和美,一家随顺。可是,造化弄人啊!刘莺的娘挣开她爹拉她的手,追着刘莺去了。
“莺儿啊!娘对不起你呀!”说完从手上拽下一个银镯子给她。“这个打你出生的时候娘就想着给你做嫁妆,现如今……,你拿着罢。”
“娘,你把这个给了我弟妹心里必定千百个不愿意,你还是拿回去吧。”刘莺认识,那是外婆给娘的嫁妆,也就比线粗上两三圈,没什么花纹。在家时她弟妹的眼一直一个不错的盯着娘的手腕。这要是自己拿走了,弟妹还不闹上天啊!刘莺又把镯子塞回她娘手里。
“拿着,除非你想让我死在你面前。”刘莺的娘素来软弱,年轻时被婆母妯娌欺负,老了又被儿媳拿捏,难得她硬气一回。
“恩,那样娘要多保重身体。女儿不能在您面前尽孝了。”跪着朝她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于是刘莺就这样被扫地出门了。
“哦,如此说来这刘姑娘也是命苦?”万管事听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说完之后感叹一句。
“可不是,这刘姑娘我见过,言谈举止十分端庄。平常见个男的连头也都不抬。那些夜里扒她门的二流子一个个被打了出来。哎,只能说造化弄人啊!”
“什么造化弄人,那老刘头一辈子就是个能躺着不坐着能坐着不站着的懒货,当年他那小儿子得的也不是啥重病,到平常人家也就紧紧裤腰带的事。这些年夜多亏他家闺女多,要不他家坟头的草都有一人高了。说来他那儿子倒也勤快,就是个妻管严。你说刘莺年岁也不小,就在家带上一年半载,找个人家,也算是后半生有靠,可是硬是把人除族。这家人的心肠真是狠毒啊!”
说着说着就走到刘莺家的门口,那门口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那些跟着万管事的村民又都围上去,爱看热闹是国人天性,从古至今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