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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要说虚儿平生做的最后悔的一事,是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到这杨家里来。他曾经想过,被卖到哪里都好,无论王侯将相,到底是在不知哪一所田庄里终其一生寒耕热耘。他宁愿做一辈子的牛马鸡狗,也不愿有这样的了局,纵使以后荣华富贵了,又有什么用呢?自己连个男儿都不是,子辈也无法承袭下去,他自身不是个完整的人儿,也无法孕育后代,那么这一切财富便如同摆设,对他而言都不痛不痒。
      他思虑了许多,担忧了许多,也抵不过那长瘦的官人话音未落,他边上先前站着的那一人就持着小刀走上前来,将虚儿的绔裈脱了,上来便是泼了三瓮的热水,虚儿面临这样的架势,什么也顾不得,像条泥鳅那样地弹动,眼眶一红,小腹一酸,这便尿出了一滩。那人却不道会不会疼,有多么疼,只管自己按住虚儿的玩意儿要实施起拳脚来,虚儿心底一空,把眼睛闭上,还等不及承受,就听到外面有骚乱的响动,说什么“横也死竖也死,今天便同你们拼命了罢!”
      虚儿心里一惊,以为这便是得救了,怎么会知道那人刀刃手快,当即就将那条小小黄龙剪落了,虚儿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脑里空空的,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若说是疼痛,一万个汉子用殳捣他的一枚脚趾也抵不过那疼痛;若是说酸楚,当年父母为筹他长兄纳征钱将自己卖给杨家作奴隶的酸楚也比不上这时的酸楚。虚儿想扭动身子,却无扭动身子的气力,他两手攀着那两个大汉的臂膀,泪儿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不知因为疼,还是因为恨,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以后的任何事也不会再像当下这样苦了,他厌恶的心里升起许多人的影像,有杨绥、有那一个杨姓的宗族、有近在咫尺的长瘦人、有那操刀人……最苦最恨的是人,到底是他自己。
      虚儿说那是自愿不假,不出自真心,确是亲口所言;就好像一只飞不高、团团转的蜻蜓,教几个孩童剪了翅膀用竹签串起来戏弄,也只得自认倒霉,蜻蜓与人之间的鸿沟,怎是一般人能够料想的呢。他疼痛之时,无暇顾及其他,那操刀人接着做了什么,也是全然的不知。半梦半醒之间,唯一能晓得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原本外头的那些闹乱这时愈来愈大了。
      顷刻间,竟有什么人“蹬蹬蹬”地,穿着鞋闯进这耳房里,大喊道,“真是在做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想我一个良人,怎会任你们的摆布?”
      虚儿没有法子直起身,这声音他却是识得,便是那个叫庾长生的孩子,接着又是一阵蹬蹬蹬蹬,似乎来了许多人的模样,长瘦人便停下来看他们,不紧不慢地问左右道,“这难道是新晋来的俳优么?如若不然,怎么宿卫还未将这等逆贼处置了?”
      左右的侍从却慌乱道,“他们手里都有武器。”瘦长人喝道,“待你们说?”又把头扭向那群孩子道,“大胆!……”他这一句大胆未完,打头的长生便把殳射到了他的身上。
      虚儿只觉得身上的力道小了许多,两个原本箍住他的大汉见这般场景,竟有些不知所措。有个宫里的侍从问道,“你们是谁家的奴隶,作出这种叛国的勾当!末了以为仅仅是杀头那般简单么?连同你们的父母本族父族母族,但凡是个活人,都不能放过!”这一席话,教他们炸开了锅。说起来只不过一群舞勺,折腾不出多大的乱子,听见宫人的诫辞,首先下了好几分的胆子。
      瘦长人这时重整旗鼓地站起,对一干人道,“你们是谁家的奴隶,在此报上名来,还能免个死罪。”有人动摇了,有人将信将疑,庾长生又给他一殳,大喊道,“听他胡说八道么,这些个达官显贵,又有几个能把诺言兑现了?原本说来是送你们进宫,现在分明是送来阉割的,他是什么人啊,说要饶你们不死,你们便就不死了么?当阉人与死有什么区别么,你们就情愿么?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等禁卫在这里叫我们束手就擒了……”
      可有人反对他道,“光凭我们几个就能安然无恙地出宫去?方才你也见了,怎样的迂回曲折,重门叠垣,方才走到这里,我们几个孩子能有通天的本事,从这里逃出去么?我只道名姓便免于一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事,那我便要说,尽管不晓得郎主的名讳,但他姓‘杨’,是无可厚非的!就是他一人,将我们带到这里受罪来的!”
      虚儿把这些话完完整整地听了,脑袋轰的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头里炸开,他心头只有一句话,不断地被重复,“这个杨公卿是个位高德薄之人,惹恼了谁也不可以惹恼他,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晓么?他是圣人的阿舅,皇天的阿舅,你怎敢不惧他,怎敢不畏他!”
      虚儿“簌”地从案几上要坐起,竟被两个大汉察觉,重新按回了案几,虚儿不知为何,崩溃地大哭,一边哭一边道,“不是的!他分明姓‘李’!我是他的近侍,因得到了赏识,方才跟他的姓,我也绝非空口无凭,你们不然去查证我的户籍,我有亲父母,家住扬州历阳,父姓刘,母姓王。”说到这里,他双腿一软,整个人都没了力气,他只想着自己欺诈皇天的年龄,也有了端倪可循,这样的一番话,着实把自己的命也给闹丢了,死后也带不走自己的“宝贝”,却不知这席话确实无关他性命,却也攸关他的命运。
      进宫的那一日,许多年少无知的孩子,听信了长生的怂恿,暴起反抗这无端的厄运,凭借守卫的薄弱,竟也斩杀几人,把风波引到了廷尉的殿上,据说又闹至蚕室,伤害了名有头有脸的中书谒者,这罪名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却觉得不好就此打扰到天家,便先斩后奏了,将这一干孩子当场射杀,抛弃在了石子岗,这才敢向光禄勋报告原委。
      虚儿那时的伤口尚新,甫抹了一层石灰,却被以为是这群孩子的同党,当即也打个半死,一并运出宫外。这世间的命运,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小小变故,变得扑朔迷离。他终是想着,自己多嘴,说这一番话是招致杀生之祸,自作自受,未料想过这乱葬的坟头也会有生人的光顾。是有个什么人将自己捡了回去,以至于再次睁开眼睛,竟是满眼的房梁,上过好漆,空气里便都是这种松油的香味,虚儿把头仰起来,然后身边有个声音问他道,“你的身体还觉得难受么?”
      虚儿如梦初醒,惊觉这声音之所以熟悉,是因为出自一名叫“舜华”的老婢,虚儿却顾不得自己情绪,只道,“使不上力,浑身也疼。”
      舜华道,“这是没有法子的,你原本……”她说道这里,有什么忌讳般的一顿,又道,“且外伤得严重,专门找了药师来看,要好生养过才行。”虚儿听罢,觉得实在没什么话可以对舜华说了,也就闭上眼睛,不管答话。可只要一闭上眼睛,那长瘦人的白面、那操刀人无有表情的脸、心里徒生的那番反复劝诫自己的话、长生的尸体……都像是一味味的食材,偏要往他心底的大锅里跳。他想要忘掉,却忘不掉;他想要呕吐,总也吐不出。日子久了,这烦闷的人生,总归要恢复往常那样,于是那件由诸多小事构成的大事便久久地压在心底,没有机会倾诉,也无倾诉的必要。
      虚儿依旧服侍杨绥,好像这些天什么事都发生了,更似什么也没有发生,有一点可以确信,他真成了个阉人,下边儿长成了,却无幸进宫做事,割与不割,都从事一样的活计,好像这来回生死的一遭,只是有谁突然来了兴致,想看出大戏,这便把他送进宫里头,待好戏开始了。如今这戏业已散场,演员皆所剩无几,看客自然也无流连的必要。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去见杨绥,若是杨绥对他冷淡,抑或无端发火,将他肆意打骂,都在情理之中,得偿他所愿。可偏偏最教虚儿害怕的,是杨绥也似个没有事的人,开始并不主动向他问起,宴请宾客的时候对这事也只字未提。
      虚儿一瞬觉得,是自己的记忆混乱了么?那场大事也只是自己的邯郸一梦,实际上并未发生么?他这么想着,去摸自己的鼠蹊,空空如也,像个女子,并非是他记错了,是杨绥不愿提。
      而有一天,他替杨绥解袜,做得有些唐突,不慎碰到了杨绥的手掌,当是罪该万死,立刻俯首认错。可杨绥非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道,“手很凉啊。”他越是这样说,虚儿心里越不好受,不知怎么答话,只管把头低低地埋下去。杨绥就突然地问道,“我想来,你总会对我记恨,现在也终归愿意对我说话了罢。可我呢,总想当然的以己度人,不料你还是这样的难过。”
      虚儿把头一磕道,“我哪里来的胆子去记恨您,天借我多少个胆,我便尽数把胆送回去。记恨您这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敢做。”
      杨绥道,“你这样的怕我,心里想着我当是会怪罪,说起来这事我应要生气,可对你却发不出火来。我这些日头前前后后细细地想,觉得并非是什么大事,就此作罢了,只觉得对不起你。可有一桩事情我想不明白,当时说是有一个奴隶揭发,说是他的主人姓‘李’非‘杨’,那人便是你么?”
      见虚儿不做声,杨绥沉吟片刻道,“罢,你且回答我另一个问题,你先前对我说,是因为‘不曾有果腹的食物,这才来的建康’是这样,对么?”
      他这话一说,便惊得虚儿冷汗涔涔,又把脑袋往地上乱捣一气,杨绥待他捣累了,就道,“而后呢,我晓得这事情的原委是你家中有个兄长,独占你父母的宠爱,难得寻了个村中良妇,相貌也好,问名纳吉的事情也都作了,只差一个彩礼的钱,实在拿不出来,眼看这桩婚事要黄,他们就将你带到建康来卖了补缺,也防你回家。今天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事儿对么?”
      虚儿不知怎么的,被人将下面割了,竟也像个女子似的,多愁善感起来,只是被问到这事,就下了泪来,却不敢不答,只得道,“确有其事。”这话里的无奈,无一不教人难过,唯独杨绥要问道,“那么,为什么要谎报于我?你还有什么自己的事情可以瞒着我的么?”
      虚儿把头一歪,觉得事到如今,便豁出去了,把泪一擦道,“我的身世固然凉薄,家丑却不足为外人道,且是我的伤心之处,故而对您也有所隐瞒。”说道这里,仍觉得不妥,虚儿正还想解释什么,被杨绥打断道,“好了,到此为止,我本来也并无责怪你的打算。既然你清楚位分,不消我逼问,便都愿如实交代,那么我再问你,你进宫那一日闹乱的奴隶里,有个揭发他主人姓‘李’的奴隶,那人是不是你,你也消答‘是’或‘不是’。”
      虚儿咬咬牙,道,“是。”后,便觉得时间像有什么人拷打他般难熬,可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杨绥的声音有很快地送进他耳中,“这批奴隶,确实是以我的名义进贡给天家,当时他们揭发起来,个个把我说成忤逆皇帝的乱臣,可唯独只有你说,‘我的主人姓李,有证可查’,你缘何替我说那一番话,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虚儿便觉得,到这时把话说开了也是好事,对杨绥道,“我是一时的鬼迷心窍,才说出那样的话来。”
      孰知杨绥却道,“非也,我十分的欢喜。”虚儿一怔,怎么也料想不到杨绥会是这番态度,睁大眼睛问道,“缘何呢,我先是想不明白,您给我安置个氏姓有甚么深意,到那般田地时,便自作聪明,煞有介事地把这个氏姓交代了出去,唯恐……”到这里,他止住不说了。杨绥依旧操着那不悲不喜的模样,追问道,“唯恐甚么?”
      虚儿道,“我们这样下贱的奴隶,犯上作乱是不得好死的大罪,牵累到您的名字,恐怕身死了也不得投胎,我没有法子,故而便那样说了。”杨绥道,“你没读过书,也晓得亲亲尊尊、父慈子孝的道理,普通的奴隶自不若你。给你安的是掖庭的姓,想你以后进宫去,认他作个后父,也能有个照应,谁能知道你却没有进宫的福气,这事便以后再说罢。”
      他这样讲,虚儿的心头竟徒生出一股欢喜。是郎君看中他,才做到如此无微不至,预想了一切他没有想过的事情,他思来想去,觉得终究恨不起来。一方面因为那些流言对杨绥怕得厉害,另一方面呢,眼前的杨绥不但不如传闻的可怖,反而待他十分的细致体贴,全然不似上人对下人的态度。虚儿现在的心里,虽然忐忑不安,却也没先前那样的难过了,他情不自禁想这世道下,有千千万万的阉人要被没入禁中,或许有些出身下贱,也没有门路,一辈子都只能做烧水炊饭的粗活,在那种深宫大院里看一年春深,看一年秋长,纵使不郁结而死,总有一天也要疯掉!而我呢,因为大郎君的青睐,竟同骑上扬州鹤,也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了。
      虚儿念头至此,已违背了当时伤感的初衷,可这人的情绪,实在是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停驻长久,有时来去匆匆。而杨绥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高兴,又问他道,“虚儿,那么我麻烦你一件事情,你好好地想想,那日带头顶撞上头的人,到底是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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