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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   杨绥要去做一件事情,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切自虚儿口出的事情——说是出自虚儿之口,也不尽然,切实地说,是因虚儿口中描述之事起,而临时决定要去做的事情。虚儿将庾长生这个名姓抖露出来,杨绥并不识得这人,可要说是“明月奴乳娘的儿子”或是不待虚儿解释,他只需凭半天功夫查证,也会明白这个“庾长生”到底是哪个“庾长生”。
      说这个庾长生死得活该,也确实活该,因他没有教养,目中无人又不知天高地厚,说他可怜,也的确可怜,这送入蚕室一事若是无人关照,本是无妄之灾,死得不该。现在,这桩事情完完整整地被杨绥晓得了,若是什么也不做,太不符合他的作风,他呢,也不再三地询问虚儿,这事是否切实属实,只吩咐他将明月奴的乳娘喊来,具体作什么,虚儿也无从得知。只不过他当时神色十分的自然,虚儿未作多想,只当他遣人寻她问话,便如常地去了。
      本来主人使唤下人做事,就是十分寻常的事情,当下人的不得不从,自然也不能过问。况且这名乳娘燕氏,虽说肚子里没甚么墨水,是个三从四德的良妇,孰知及至她的跟前,把郎君交代的事情说了。她先把瞪大眼睛,问虚儿道:“大郎君找我要作什么,你晓得么?他怎么就知道要寻我呢?”
      燕氏问这话,教虚儿心里也惊,“郎君没事便不能寻你么?”末了,觉得说这话实有不妥,又改口道,“郎君找你作甚么,谅必你我不能过问,且跟我去了就是。”
      可那燕氏掖着袖子,怀里还抱着那名“小太子”,她把手伸过去,就被明月奴抱住其中一根指头,放在嘴里衔着,非常眷恋似的。虚儿见他们这样的往来,只觉得意思十分明显,这燕氏呢,自凭着明月奴假母的身份,原本便不同于奴隶,现在身份也高贵,近来又听说儿子去宫里当差的事情,十分的洋洋得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虚儿平时听闻这个燕氏,其人未若外表来的温婉,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因这话由芣苢说出,虚儿向来当成过耳秋风,并不挂记在心上。可唯独今日的虚儿,见识到燕氏这样的态度,心里无端有了些火气与厌恶,也不知是为什么,把头一扭说道,“你来么?你不来,我便去复命,说你不肯去罢。”
      燕氏急忙道,“可莫吓唬我,谁说我不愿去了?只是这事并不事先通告,难免弄得我左右不安。”语毕,恋恋不舍将明月奴交给旁边的一个婢女,随虚儿一道出门去。
      于是他气喘吁吁地回来,把人不折不扣地带到,走的是回廊下边的一条夯土路,他与乳娘两个,一个奴隶一个良妇,都没有擅自上回廊的资格,所以按照庭院里的小路跑来,远远的就可以看到正寝的门前,杨绥赤着脚在那里站着,笔挺挺的,两只手照例背在身后。
      这时燕氏悄悄地问道,“怎么是这样一番模样?你不把实情与我说,我实在心慌得紧了。”只是此情此景,这样的话说出来,教虚儿也心生厌恶,不想回答,干脆快步地往前走。偏偏这个时候,院落里无端地刮出一阵大风了,那些栽植在回廊两畔的柳树,都因这怪风,抖出飘絮来,便把这个盛夏天,活脱脱的变成了一场好似“桃花李花任风吹”的早春时节。接着杨绥便把原本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放下来,冲虚儿招呼。
      虚儿一惊,觉得他是等急了,便顾不得那名忸怩的燕氏,只管自己一路地趋步,跪倒在他的面前,想说一些为自己的磨蹭辩解的话语,却也说不出来,真是奇怪,虚儿只道这怪风是阴风,吹得自己四肢连同牙床一道打颤。谁谅杨绥的声音很轻柔,“你先去边上等着,我要问她一些话。”
      他这样一说,虚儿心里的鼓点忽然就停了,他靠边一站,就听见杨绥道:“你的丈夫,姓的是庾么?”
      原来那个乳娘在不知何时,也跑到杨绥所站立的磕头,此时正弯曲着身子,头往上看,似乎是想要答话的时候站起来,杨绥便也应允了,由她放肆散漫道,“确实,姓的庾。”这时,虚儿身为杨绥的贴身僮仆,因为畏惧杨绥的威严,反倒没有走上台阶的胆子,在一边伫着。而乳娘燕氏,自作主张地免了自己的大礼,却也得到了杨绥的谅解,与虚儿一同站着。
      虚儿心里想,虽说与她没甚么关系,可她的儿子犯了那样的大罪,惹郎君不甚高兴,她凭什么理直气壮。杨绥又道,“那么,有一个儿子,唤作长生,对不对。”
      燕氏道,“是他,您不记得了么?原本舜华也说待明月奴大一些,便教他与明月奴一道玩。”杨绥这时,忽然用脚尖点了一下地,又很快收回去,问道,“你晓得你的儿子现在在哪里么?”
      燕氏很高兴地道,“大郎君真是贵人多忘事!长生托您的福去宫里作事,缘何要这么问呢。”
      杨绥道,“你还有一个更小的儿子,对么?”
      燕氏道,“确实有。”她答得犹疑,情不自禁用脚尖磨地里的土壤,心想缘何他问这些问题,总觉得是刻意,因为风雪飘摇的那日,长生分明与她一道面见的大郎,连同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也是在那时女婢的喧闹下令他知晓的,那么他分明知道的清楚,如今再问这些事实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是根本没有将一介乳母与她的身世挂记于心么?想到这里,燕氏略有伤感,声音小小地道:“确实有一个,就养在我的住处里。”
      她把话说完,杨绥缄了口,只依旧操着那幅双手背在腰后的姿势,来回的走了几步。到这时,虚儿偏偏就瞧见杨绥的身后,分外用力的双手抓着一件东西,他抓的是甚么呢?似乎不愿让人看到,又无所谓别人的看到——所以这样的姿势也事出有因,比平日多了几分的别扭、几分的颤抖,是因为从方才到现在为止,一直牢牢地抓着这件东西。可忽然之间,杨绥面朝他们站定,像一株松树,也不问话,眼睛只盯着那名乳娘,一时没什么动作。
      虚儿觉得紧张,那股怪风迎合这氛围似的停了,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是不是自己不应该在郎君面前说那些话,他向来轻视阳奉阴违的小人,认为人生在世应当有一说一、说一作一,不得无中生有,更不得妄口巴舌。自己对郎君所述之言固然属实,却是瞒着别人,偷偷地告诉,人这一生,不论别人的黑白好坏,总是要奉行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的准则,方才做得个好人,可现在细想方才,虚儿自己委实与那个芣苢别无二致,于是额头上的汗因这艳阳与心事的双管齐下,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肩。
      就是在这一回儿,笔挺站着的杨绥把手伸了伸,终是露出了手上那一截鞭子,虚儿瞧见那鞭子,银晃晃地亮着,只觉得大事不好了。果然杨绥先是往台阶下走了一步,接着就跟中了蛊一样——脸上的表情是好端端的,笔直的上半截身子并不动弹,唯独抓着的硬鞭毫无征兆地砸到了那乳母的头上,不要命般地来回捶打。虚儿甫一见此情景,两个膝盖一软,整个人跪拜在地,听到那名燕氏只“啊”了半生,就没了动静。于是头顶上“啪啪啪”的响动送进耳里,分明是打桩的声音,只要一想到这声音来自一颗人头与鞭子的敲击,虚儿的心里似乎犯了什么莫大的过错,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总以为郎君是个好人,待自己也温柔,做了错事也从不惩罚,一次两次自己便以为未到时候,过了许多次便悄悄地在想,兴许那些传闻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讹以滋讹,没有由头,亦站不住脚跟。郎君会是那样人么?怎么会呢,他甚而还饶恕了先前的两个女婢,纵使自己也从未求情。可那声音尚未间断,不知埋藏多少的恨意,重三叠四地要发泄在一个女人身上。虚儿跪着,不敢抬头,久久的,就感到有什么东西很热,软软地抚自己的额头。虚儿微微将脑袋从地上挪起,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女人,一摸脑门,都是那女人的血。
      缘来这日头这样的热,一庭院的蝉在叫唤,说来也奇怪,方才的蝉鸣也没有像这样教人烦腻,比下雨还影响人的心情,虚儿的脑袋空空的,想不了什么东西,只想着蝉为什么那样惨叫,苍蝇的嗡嗡也分外地扰人,温度像这般滚烫,令自己几欲虚脱。他还想再想些什么,譬如想想大郎君的好,大郎君的善,要是大郎君一回儿走来拿这杆硬鞭惩罚自己,自己要不要躲开,又怎样躲开呢?那鞭子落在脑袋上的痛不欲生,自己再也承受不起,他是已经失掉过一次重要东西的人了,唯独性命这一样还想保留下来。他想了许多,思虑了许多,倏忽情难自禁地掉下泪来,身体颤颤巍巍地后边爬了几寸,几寸之后,竟没有动弹的力气了,却觉得头上忽有一片阴影落下,杨绥的声音道:“你起来罢,服侍我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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