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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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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虚儿吃不好饭,做不好事,能够成眠,却总也夜长梦多。舜华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也问过他道,“你有什么心事呢?”
虚儿惊觉,自己像个行尸走肉,缘是一直以来有一件心事,因为日有所思,难免夜有所梦。纵使这样,他以为这时间长了,便能将这件事情全然的忘却,可是时间明明过去的越久,那件事情越教人挂记在心。
像是个有孔的缶,起先只是在不引人注目的心底里将这心事一点点地漏,到了如今,还不等那个小孔变大,缶里的心事竟全然地交代在外边儿,教他全然的心慌意乱,舜华的问题也不知如何作答。舜华见他不语,就道,“你的伤好了罢。”他便点点头。舜华又问道,“那心里的伤呢?”虚儿又沉默了。
这半年以来,冰雪消融,夏华生长,万物都复苏转生了,可谓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想必是个十二万分的惬意快活,虚儿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惬意快活。
虚儿的心底一直有件心事,虚儿从前并不晓得该怎样表述,就像那只总是在朝外流水的破缶,平白无故出现在心里,心里不愿理它,却因为那流水的声音总也不能视而不见。真是奇怪的感觉,心里好似空空的,却也装不下更多的东西了。说是心里满满的,可那只淌水的缶依旧不停地在往他心中倒着心事。
舜华接着道,“你总心不在焉,干什么都打不起劲儿,大郎君喊你,你却会应,我窃自觉得这事固然不行,未若今天便把话说开,你心里的伤,好了么?”
虚儿鼻子有些酸,问舜华道,“我的一生,都会是这样了么?”舜华道,“是郎君的抬爱,你才得幸入宫,普通的奴隶有哪里有那样的福气。”虚儿答道,“那么其他人,想来是不识抬举,忤逆大郎与圣人,难免会有那般的下场。”舜华道,“我不是在问你怎样看待他人,我只问你——你心里的伤,好了么?”虚儿却问她,“心里的伤到底要怎么才算好呢?”
舜华听了,心里泉涌似的,正有许多话想要交代给虚儿听,可看到虚儿的眼时——有时像股幽潭,再定睛一看,与普通少年也别无二致,舜华缄口,又话题一转,“你这捆柴给我来搬。”
虚儿把手一松,舜华恰好接住了,如若放在往常,他定是要推脱一番,说些诸如舜华业已上了年纪,又怎好教她麻烦的套话。
舜华就问他,“你与我实话实说,你记恨郎君么?”
虚儿愕然道,“我一个奴,哪里敢想着记恨郎君,阿婆这又是哪里的话呢?”
舜华道,“可在我看来呢,你未必便是全然不记恨的模样,你若是全然不记恨他了,现在又怎么会这般的魂不守舍,你心里应也难受,方才会问我‘我的一生,都会是这样了么?’,不是么?”他被舜华点出了心事,眼眶一红,把头埋下去不做声。
从宫里回来的那日起,虚儿的心底一直有一件心事,被他悄无声息地藏在心底。他曾是个奴隶,孑然一身,总觉得再无有什么教人夺走,偏偏没有想到,待自己有所意识时,被拿走的东西,能教他这般的提心在口、牵肠挂肚又惶惶不可终日。虚儿不知怎么的,竟脱口道,“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呢,我本以为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了,他们却总是想方设法地将我对付,我有苦在心,却不敢声讨,我这样的忠心,怎可遭遇这样的薄待?”他掉了滴泪下来,舜华问道,“这是你的心里话么?”
虚儿一怔,连道好几个字,“我、我……”舜华道,“我知道你年纪小,一时无法接受也是常情,可你身为奴隶,说起来就是郎君的物件,郎君纵使把你的命取走了,难道也是什么不合理的事物么?”
虚儿忙道,“大郎想要我的命,我也需得给。”
舜华道,“我晓得你这样说,心里未必就愿意,可你心里不愿意,我也未觉有什么不好;因你心里不愿,也是个常情,这世上性命是最重要的东西,还会有什么人心甘情愿为一个不相干的人付出这样东西呢?你年纪轻轻,性子却十分的温顺,纵使长你十几二十抑或是小你七八十来的人,也未如你可爱透彻,”
舜华说道这里,乍然一顿,虚儿带着泪花的眼禁不住让她脸上看了,她方才开口,“我只想说,你心里可以懊悔或是不原谅,不原谅谁人也好,都是应该的事,都不用对我再客套虚言。只有一点,对郎君万不可记恨,并非要你真情实意地原谅,哪怕是害怕也好,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忤逆他有什么样的结果,现在的我也未必就比你了解得多。”虚儿听了这一席话,心里像是有十条小船一起打转。他想起他进宫那日的事,多么不可令人忘却。
那日,他走进那耳房里,甫一入门,好像有什么莫大悲伤的事情,前后左右都哭得鬼叫狼嚎。当时虚儿进去就惊悟了,只觉得这间房子布置得稀松平常,不似外表般可怖,又或许是方才的大屋实在富丽堂皇,衬得这一方耳房十分猥琐。可他进来了,脱了鞋上台阶,起先尚在耳畔的哭声,此刻迷也般的消失了。
虚儿十分惊异,又觉得这日头太热,屋里更热,定是脑子不清不楚,才有刚刚的那种幻听。他还准备再踱一步,有人喊住他,“你过来罢,也不要瞎跑。”虚儿抬头一望,是个长瘦的男人,头上戴着貂铛,姿容倒也昳丽,穿一件红底夹缬印花的深衣。这屋头又有一层台阶,长瘦人站德高高的,表情却不如高处那样冷,问虚儿道,“家住在建康么?”
虚儿道,“本来在扬州,后来到建康给人做活的。”
那人又问,“给什么人做活。”
虚儿不知怎么的,竟作答说,“实在不晓得,我一个奴儿,怎么敢去过问郎君的名姓,就算晓得并对你说来,也断然不可姑息。”
那男人听毕了不回话,只招招手让他过去。虚儿不敢抬头,登上那台阶没一会儿,便被两个突然出现的汉子架住肩膀往里拖——于是哭声更响了!绝非是什么方才所想的幻觉,越走进去越是切实地在响,震天地在响,虚儿觉得那时的自己也奇怪,无端地就想要逃走,琵琶骨却像上了绞一般被那两个大汉卡死了,只得惊慌地问,“怎么了,那是什么声音,是要去做什么事情?”
大汉好似听不懂官话,对他充耳不闻,二人一前一后将他绑在一条案几上,身体把他按着,方才的白脸长瘦男人带个人来了,不紧不慢地道:“待会儿要拿走你样东西,须说你是心甘情愿,否则谅是我也经不起你们这些厉鬼讨债。”
虚儿惊出一脸汗,才问道,“是性命么?”
长瘦人笑道,“怎么会是性命,那还需要闹的这样麻烦么?你到这里来竟也不知道这里做什么生意?”
虚儿脸上的汗渐渐成了泪,问道,“做什么生意,你能够让我知道么?”
瘦长人道,“这件事说了,唯恐你心里怨恨,恶逆先前的主人,我虽过意不去也脱不了干系,这样罢,说,你是自愿的。否则纵使是块好料,你这条贱命也只得这般处置了。”
不消半晌,虚儿便道:“我是自愿的。”长瘦人便道,“取走你作男子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