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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车厢一颠颠的,塞满了少年,虚儿被挤得难受,心里也更难受,他今朝被宗族关照说,今天要是有人问你年龄,须得说十有四,若是无人会问,便没有回答的必要。怎能说十有四,虚儿是没有说过假话的人,谅自己也说不好,说不动听,这事在虚儿看来本可有可无,却关系皇宫,万千要紧,虚儿便是不得不说。这样的“不得不说”,竟是比作奴隶作部曲这一事来得更为身不由己,虚儿心里期待极了,也难受极了,一颗上跳下窜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像被人攥在手里,随时能够捏个粉碎一样。
      他不知缘何,忽而觉得杨家的府邸的火盆竟那般的温暖,纵是自己仅仅沾了伺候杨绥的福气,能够当几回升天的鸡犬罢,竟也有思念的感觉。啊,杨绥是如此的可怕,自己怎能够不畏惧呢?可虚儿不觉得去皇宫是甚么值得庆幸的事,一面又觉得自己卑贱,现在想着要回去,还冒出来一辈子作牛马的念头,这念头一冒出的时候,虚儿的心猛烈地狂跳着。又陡然的,有谁人捉他的衣袖,虚儿一惊,悄悄地回过头瞧,这一看,他心里便有个声音道:这是那个唤作长生的孩子啊!
      虚儿问道,“你作什么?”长生嘻嘻一笑,“我见你的脸色,感觉你好不开心似的,当个奴隶当到台城去,实在是要比别的奴隶高贵了!”虚儿自然知道他话里有话,却不想理睬,自顾自地转身回来,作出一副要睡着的模样。长生不依不饶,接着拽他衣角,“是被我说中了么,你这便恼火起来了,对我发起脾气,你年纪比我大许多,心眼却比我还小。”
      虚儿再转回头来道,“你胡说也要有个由头,我未长你几岁,瞎三话四是要拉到东市去砍头的。”他气势汹汹的,竟一瞬间里见过小孩唬住了,长生愣了一会儿,驳他道,“你来建康多少时候了,便晓得要砍头,我娘不过见了二回。”
      虚儿道,“下次便砍你的头。”
      长生喊,“砍你的,你比我大,自然砍你的。”
      他这样一说,把虚儿说怔了,虚儿心想,我这回到宫里去,还要谎称年龄,欺瞒的是那位皇天么?都说皇天是无所不能的,皇天是能欺瞒的么?皇天会不知晓自己的欺瞒么?他年近丁龄,又犯下这样的重罪,断然无法姑息,兴许推到东市去,刀在相背上一横,把头给砍了,业已是皇天隆恩,也好早点投个好胎。可是自己欺瞒过主上,算是一桩顶顶大的恶事,弄不好便要堕入畜生道,再投成个猪羊,也要早早地被人宰了吃去。
      想到这里,虚儿眼眶一热,竟兀自地哭了——却哭也不是,唯恐给人发现,急急地抹泪。长生见了,不由也无端地害怕,瞪圆了眼睛问道,“是皇天要崩了,拉我们去陪葬么?”
      虚儿骂他道,“好你个狗骨头!再这样的口无遮拦,不如就在此地死了,也能有个体面,皇天是要人陪葬的年纪么——皇天怎可要人陪葬呢?这样的瞎话也说得出口,我以为你是个建康人,有幸得个姓氏,缘来见识比我还要浅薄,现在开始,我便不同你说话了。”
      长生道,“这便是我要讲的了,个个都是一副皆大欢喜的样子,好似要封个流内官!可我呢,却不觉得进宫就是一桩好事,我们进宫去是要作什么呢?总不会是差遣他人的好活儿。”他把自己的心事讲毕,虚儿转回身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又像那晚一样,对他彻彻底底的不理,长生也知晓自己的没趣,便一路沉默着。
      因车子进不了台城,少年们就都被赶下来一个个等候入宫。虚儿双脚一着地,便去寻杨绥的身影,眼神一瞟,便被这富丽堂皇的斗拱吸引了注意,那城门呢,也是从未见过的宏伟,十个的自己叠起来也不若一堵门高,就是这样的一座建筑,还要围出一圈森严的禁卫军来,虚儿以为这便是宫殿了,哪知走了进去,才晓得自己闹了笑话。
      他心里震撼是一码事,找杨绥又是另外一码事,就很快回过神来,踮起脚尖东张西望着,可是哪里有杨绥的影子,不过有个管事样子的人在与个宿卫攀谈。原先有三辆车子跟在杨绥的后面,其一便是虚儿做的这辆。这名杨绥的职务是禁中宿卫的统领,应该是一副雷厉风行、羊狠狼贪的作派,却觉得骑马有失身份,竟要与一般的公卿那样坐马车朝见。
      偏偏这个时候,虚儿无论如何都寻不见那辆马车,心里害怕着,更不愿意进到那宫殿里去。可当下的境况,想要做什么事,哪里是自己能够做主的,似乎一切商谈妥当了,这宫门的司马朝他们招手,先前那个管事便得了命来领他们进门。他们若是在原地不动,就要像鸡鸭一样被赶到宫里去,若是走得快了或者慢了,也要遭受宿卫的白眼。
      幸好是一群小孩,并不敢轻举妄动,虚儿想走到前头向那管事问话,也是极难的,长生偏在这时凑过来问道,“你看他们叮叮当当的这些家伙,是真剑么?竟是这样的长,想必利极了,随随便便的就可以砍人的脑袋。”
      虚儿心里一抖,幸好念起先前他对长生说的那话来,就堂而皇之地不予理会。长生想再说话,就被后边护航的宿卫呵斥,“作甚么?”他便脖子一缩舌头一吐,规矩老实了。
      时间已是到了晌午,日头很大,晒得人脸发烫,又有些昏昏欲睡。七扭八拐的,一路上的层台累榭又是琼台玉室,足以当下半辈子的谈资了,故而这群男童好不兴奋,尽是在左顾右盼,唯独虚儿总觉得这些物件堂皇又刺眼,硬是要在他心头挤出一方领地来,他的心里自然被这样仅于此处方得一见的景色填满,无暇去想杨绥的事。忽然听人道,“这是藤萝的枝蔓么,皇宫里竟然也同寻常人家似的,植种这样的物件。”
      这样轻慢的评论,要不然就是要被哪一个宿卫军里的郎中将用剑鞘惩罚了,却见那个管事的宗族猛地回头一瞪,三做两步地走过去,“啪”地一掌,掴得他倒在地上。羽林们齐刷刷地将殳捣在地上,这一捣就好似落雷般的通天响,千军万马在叫阵,虚儿不知是跪那个杨家的宗族,还是跪这些可怖的羽林,总而言之双腿不由自主地一热,待到有所意识时,眼睛只看得到地面,竟率先是一副伛偻的模样朝着不知谁人发抖、又磕头。
      原先引他们入内的谒者见状走过去道,“便先起来罢,也不是甚么大事。”虚儿听了,心头一紧,想道,这样的事也不算大事,那么到底甚么样的事才算作大事呢?
      到这时,已有三三两两的人从地上爬起来,个个低着头,双手放在裳前,十分的规矩老实。大家便都像先前那般排好了队由那谒者与宗族领着前行,长长的一路走下去,也不知是走到了哪里,只一个大屋子兀自立在一片土地上——这话说来可笑,这样的宫殿里,自然到处是这样那样的屋子,并不教人奇怪或唏嘘。可这一路过来,尽是一些门楼阁楼,不然便是高耸入云的宫墙,伴一些花木在侧。终是走到了一所建筑面前,又是要勘验身份,又是要穿过这些重垣叠锁,宫禁里的神秘感在虚儿的心里又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屋前守卫森严,前后左右都有宿卫的把守,每人一杆矛或殳,一动也不动,雕塑那样立着。管事领着他们过去的时候,长生小声地喊虚儿道:“喂!”
      虚儿只管自己往前走,心里暗自念道,最好他不要再与我说话。偏偏长生又小声道:“你看见了么?这些在宫里当差的人,都似个木头,眼珠子也不转动一下,恐怕真是个木头雕的!”
      虚儿听罢了,就把头压得更低,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却在心里说,还道是个木头呢,待会儿这些木头便是要取走你的性命,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总算是带到了其中一间侧室,却不叫他们进去,只能在台阶下边等着,那谒者登上走廊,居高临下地睥着他们,先是一个个地唱名,又要核对身高相貌,验准了方可进去,进到里面作甚么,又是另外一回不可知的事情。
      就是这个时候,虚儿的心陡然地跳起来,如之奈何呢?自己是切实的十而有六,却只得说十而有四,说了真话何如,说了假话又何如?恐怕说了真话,不得好死,说了假话他们也未必相信,像自己这样的一个男儿,成丁的汉子,怎会看不出是十而有六?可是那卷名录上想必业已填上了十而有四,那么不论自己说甚么……想到这里,前头却忽然有人喝道:“李虚儿——”
      虚儿浑身一怔,一时竟不晓得是在唱他的名,无奈那名谒者又喝了一遍,才连滚带爬地跪到台阶下边。那谒者问道,“一开始唱你名儿,你怎地不应?”
      虚儿道,“太久不闻姓氏了,业已忘记。”谒者笑道,“你是什么人啊,竟会忘记氏姓,你站起来罢,是扬州人么,还是听不懂官话呢?”
      虚儿道,“官话自然是听得懂,只有些时候说不利索,便打紧得厉害,也做过一段时候服侍人的活计,晓得有些时候宁愿不说,也比说些错话好得多。”
      谒者又笑道,“你相貌不错,脑子却也拎得清楚,这便进去了罢。”虚儿心下又是一惊,那些他以为的千万般的为难,竟似有上天垂爱一般的一帆风顺。他欣喜地叩谢,正要往谒者身后的那扇门里走,谒者对他道,“好小子,脑袋灵光却没眼珠,还是不到京都虚了眼?你要去的门在那地儿。”
      虚儿抬头见他手往边上一指,竟是个更不起眼的耳房,怯怯地缩在那里,黑洞洞又阴森森。虚儿愣愣,想问这是甚么地方,却记着自己夸下的海口,不问不该问的话,不作不该作的事。便头一低,直直地往那处走。很快听到那谒者又唱:“庾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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