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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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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的杨绥有所不同,不板脸,不背手,没提甚么刁钻要求。平日里那些不是提心吊胆过活的奴婢们就是老道油滑的部曲们却都大松一口气一般,然那威严尚在,态度还不敢放肆,心里唯独在想这样的事情再长几日,终归是好事。
他吃过饭,忽而召集所有奴仆到院落里来,年龄小站在回廊前,大的便靠后站,人都安排到齐了,竟将一方宇宙似的院子塞得满当当,虚儿被挤在不前不后的位置,个头不高,看前后左右皆是肉墙,心头不知缘何,是十分的难受。不一会儿功夫,人群前面有所骚动,有人不问自答地说道,“是大郎来了!”
果不其然,杨绥从堂屋走到回廊上,虽然不背手,手里却抓一把长鞭,他在人群前立定了,匆匆扫几眼,扭头问他那名宗族,“便就这些?”宗族道,“模样好的,挑不出了,剩下的恐怕脏了您的眼,所以教他们各归其田去了。”杨绥嘴一歪,陡然地笑道,“丁龄以下的,也是这些?”宗族点头道,“便是这些。”
杨绥听了,不再作笑,抓着鞭把左右前后地看,看中哪个,就用鞭子一指,便有壮丁上前拉出人群,如是挑拣了数人,正想教他们遣散人群,乍然记起甚么似的,拿那鞭头往人群里一射,说,“还有一个,叫虚儿,也要来。”
虚儿一听,却想挤出人群,哪里会知道是十分的无奈,并无几个晓得他名,便也无几人替他让道,何况据说这回儿兴许是有甚么好事,才在这里作拣人的预备。虚儿一挪动步子,怎么也有人想得到他便是“虚儿”,看他的眼神里多带了许多刺针,不愿让他借道出去。虚儿急道,“且让一让罢!”有人就跟他作对,“你是谁,凭什么就让你。”
“我是虚儿,郎君教我出去。”
他们好笑起来,“教你出去,又非教我们出去。”虚儿却道,“耽搁了,自有你们的苦头吃。你心想着这耽搁的事情分明应是由我受罚罢,到时我到郎君耳边去说上一说,教大家都出来对证,且看郎君罚谁的不是。”
那几人听罢,原本张牙舞爪的都面面相觑起来,这个虚儿讲不准将来是要受宠的人,也曾听闻过他服侍郎君的第一旬日里便出过岔子,不但没有挨罚,居然相安无事地待在郎君身边干着,这是其一了;若是日后对他们面从背言,论黄数黑的,恐怕不是件好事,可谓是其二罢。于是不一会儿功夫,都各自背过头去,不刻意让道,也不去看虚儿。虚儿很快便走了出来,杨绥见了,脸上甚是满意。那名管人事的宗族看了却很惊讶,问杨绥道,“这个,年纪是不是也太大了。”
杨绥笑道,“大么?不大罢,虚儿你说说,你几岁了?”
虚儿道,“贱奴十而有六。”
杨绥道,“十而有六,纵使不大,却也不小,可我心欢喜,他作事没甚毛病,你说,我怎么便不能拣他了?”
宗族便恭敬站着,交叉着手指的两手放在身前,不再说话,看着这干“去作好事”的僮仆被人领下去,一一记了名姓、年龄、体貌、身高等的物事,却不算完,还有一个个地沐浴换衣,睡在郎君安排的倒座里。虚儿甚是为难,他不情愿与人共浴,几个汉子把衣服脱光了,进到像杨绥那日洗澡用的大鉴里,彼此都赤条条的,像甚么样子。尤其那句“欢喜在沐浴时作那事”的话涌上心头,无论如何都不是滋味。虚儿万分地不肯,手脚都出了汗水。
可真到了所谓的“浴室”发现不过是后院的一处,竹条编起来的破落棚子,四面墙是烂泥和的,固然简陋,也算密不透风,于是一人身体给一瓮水,头发再给一瓮,要求务必洗净了,莫丢大郎的颜面。其余几人暗自失落的氛围里,虚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想这样还算体面,虽然简陋,自己心里能够舒坦,总是好事;而后又暗自自嘲起来,下人哪里受得到那样的恩惠,是自己愚钝,向来思量得理所当然。有个小孩,非得不解风情地问,“缘何有这般无故受恩的好事,我总是不愿信的。”
虚儿想他是个贱嘴的坯子,应去当那名叫芣苢女婢的弟子,这样以后也有人喊她女师傅,这总爱拾人牙慧的女子想必高兴不及。于是果有管事的客走过去责骂几句,虚儿转转眼珠,也想看个究竟,这一瞥,却深觉这孩童好似哪里见过,虚儿心里一跳,忽而就想到,白雪飘摇的那日,麻衣的妇人与躲在她身后的孩童——噢!竟是他!是明月奴乳母的孩子罢,因环境与神情都大径不同的,虚儿一时没有认出。纵是认出,虚儿也不晓得说些甚么,自去脱着衣服,很快,有争吵送入耳里,然后孩童开始哭闹,却在须臾,连同这声音也没了。
夜深就寝的前一刻辰光,虚儿的床铺被安排在那孩童旁,虚儿猜想他今夜受了委屈,母亲不在身旁,定也成不了眠。自己呢,总也想着心事,对明天的到来又惊又怕却也有些的许期待,此故,也十分地清醒着。鬼使神差地,便问出一句话来,“你唤甚么名姓。”
那孩童不答,窸窸窣窣地翻了一个身,虚儿踢他一脚,他哎呦一声,虚儿再问道,“你甚么名姓。”他口气很是不平,对虚儿道,“你可不就是那个,站在那谁身后的奴。”
虚儿低声道,“郎君,要唤郎君,你竟不知他是甚么人物,还在这儿与我你长我短。”
孩子便道,“能是甚么人物,我阿娘说了,建康最不缺大官,就是个大官。”
虚儿嗤笑道,“啊大官,大官,大官借给你的胆,你脑子比我还笨,大郎看上你是前身修来的福分。”这样说罢,晓得他不愿再回答名姓那事,便也窸窸窣窣地翻个身,佯装假寐了。可很快的,孩童倒把身子转回来,十分好奇地看虚儿雾蒙蒙的项背,问道,“他……郎君,是作甚么的?你说说看。”
虚儿把眼皮拉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讲,那小孩便也踢他一脚,虚儿不动,小孩耐不住性子,“且听我说,我姓庾,阿娘唤我长生,你敢告诉我,郎君是甚么人么?”虚儿被庾姓的小孩闹得心烦了,也生怕闹得其他几个大孩子醒来一起吵嚷,偏过头来说道,“皇帝,你知不知道。”
长生回答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道大圣人,大君父。”
看他这样,虚儿也有些犹疑,到嘴边的“光禄勋”咽回去了,改口道,“是皇帝的阿舅,他是皇天的阿舅,你胆敢不敬他,胆敢不惧他。”
庾长生听了,半晌不说话,虚儿以为他睡着了,再扭头回去,背后怯怯小小的声音传来,“是真的么?……你莫骗我,莫唬我。”虚儿当即道,“怎么骗你,这样天大的事。”长生又道,“你有甚么证据,就说他是圣人的阿舅?你莫唬我,莫老像阿娘那般唬我。”虚儿思忖片刻道,“证据我暂且是拿不出来的,你这时不信,便好好待着,总也会懂。”
小孩再也不说话了,颤颤巍巍发着抖,虚儿不顾他的信与不信,只觉得他好生无趣,头一歪,真的睡了过去。他总也不会想到,能向长生证明的一日,到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天还未亮,有人喊他们起早,说要服侍郎君入宫。可惶急之间,收拾完了,虚儿正决计去杨绥的寝室以待伺候主人,又被昨天那个管事的部曲拽住骂,“也要仔细听令,你想跑到哪里去?”
虚儿答道,“说是要去服侍郎君出门的,我不便呆在这里。”部曲对他道,“教你待这里,你自待着,郎君也有人服侍,干你何事?”
虚儿好奇怪,毕竟也不是不曾见过这名部曲,想来他是知道自己干服侍杨大郎君的活计,缘何现在见到他口出这番无理的话。要说诡异,远不止这里。今天也不教他们穿短打,个个套了一身赤黄的深衣,竟是细麻编织的,头发都用帻子掖好了,小孩子若束不起来,就扎两个发辫,总而言之,人人都整洁体面,领到乌头门前候着。
到了辰时中,鸡子黄的太阳终愿见人了,黄澄澄的一滩,探照在细雪落英遍处的地上,似要迎接杨绥似的,竟划出一道金也似的地衣。
杨绥不辱使命地踏着那地衣远远走来了,是一套得体黑色的褒衣,头上罩漆纱笼冠,足上要著金丝翘头履。他走到这排奴隶面前,走了一个来回,点了点头,十分满意似的,转身要走。“噗通”一下的,有人跪下了说,“大郎君,阿娘与我之前冲撞过您,不要怪责,要不然,就治我一人的罪罢……”
杨绥还未说话,脸色大变的部曲业已抄起木棍杖他脊背,长生胆儿小,抱着头往乌头门外缩,部曲怒叱他,“你大胆呐!哪里跑!”杨绥急道,“好了!”顷刻谁也不动了。部曲道,“您不知晓,他昨日最不服管……”杨绥问道,“你打坏了,想让我带具尸首进宫里么?”
部曲低下头,杨绥的眼睛往这些奴隶身上刮,说是奴隶,其实也有刚才那样的良家子弟。杨绥自是不会去论这些,径直地坐上马车,教剩下的这些也装进后边儿的小车里。可杨绥后头再有甚么话,虚儿也无法听见,一颗心怦怦地跳着,被“宫里”二字全然地占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