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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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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的好,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样的恩惠,仅仅因为那时的当事人不以为然,又或与施恩人有所间隙,这样的“好”最容易被忽略与忘记。
杨绥对虚儿的好,早早在虚儿遇见杨绥之时,初见端倪。可当时虚儿惧怕杨绥,并不将这样事情放在心间,而后又因杨绥之故,丢了男子的身份,自然再也无法操以真心待他。可日子业已行过六个月头,因为杨绥白日里流出的行径,教虚儿此时终归乍然又无端地,想起了一桩事。
那事发生在明月奴的百日宴席上,原本按照礼制来说,婴儿生三日始见父亲,这孩子既然是皇长子,应该接进台城,安排入住东宫,日后再做立为储君的仪式,再之后作为皇储,须得在东宫生活数十年及至天子崩,方可继位,历朝历代,大抵如此。
偏偏遇上杨绥,竟也不知使出什么样的法子,将这个孩子从皇宫带回,依旧养在家中。有时有甚么夫家的人要来看望,没有杨绥的准许又或是恰逢杨绥不在家中,那也是一概不见的。因为在那一个时候的江南,民间有一种别致的习俗,有新生儿降临的人家,要贴纸人稻草一类的东西,充当紫姑的俗世化身,不仅要恭迎“紫姑神”,还要把她请在家里,留驻半个月。届时,大门口额外要挂一把兰草,可以杀蛊毒,辟不详,当有哪一户人家的门口挂了纸人或是兰草,就知道这家有人生了孩子,为保佑孩子的成长,防止“鬼”、“邪”之类的秽物进来,这才闭门谢客,也就不再串门往来了。
还有一件习俗,也十分讲究,从前的父母辈宠爱新生的婴孩,又害怕他的无故夭折,便要送到别人的家中去挡祸消灾,这样一来,孩子不但能够平安成长,还能长命百岁。
虚儿心想,杨绥的父亲是一个庶子,他身为杨涵的嫡长,自然见识过他祖辈父辈的逐一死亡,后来他娶妻生子,嫡出的第一胎是一双儿女,本是皆大欢喜,却因病痛失了妻子,连同那一对孩子也没有幸免的余地,这样一想,杨绥说自己是个“恨人”,实在事出有因,说是作秀,未免也对他过于看轻。
本来旧时的家庭,礼教十分的严格,正也是这样的讲义从礼,也就越重天伦之乐。杨绥承父亲衣钵,是陈朝天平年间,名副其实的大儒,他一方面固然违背父亲,一方面却与别人讲究名教,这样一人,向来不以自难易彼的君子自居,便也难以教人品头论足。杨绥遇上杨皇后的这一胎,竟也是一胎双生,世间罕见,如今一个业已死去,更是对剩下的那个,不遗余力地保护与关心。
皇帝若想将这个孩子接入宫中抚养呢,当然比夺取杨绥的性命还要严重!他会与皇帝据理力争,闹出矛盾,也执意要接养这个孩子么?这是虚儿不得而知的。只是虚儿如今细细回想起来,那一时候的杨绥,总是无端地发火泄愤,仿佛逆鳞径尺,人有婴之,可纵使如此,却不借题发挥,不将虚儿充当用来泄愤的冤头,是虚儿前世修来的福么?是福那样简单倒好,现在想来,也只有“上天眷顾”与“怀恋故人”两者,方能解释这一一厚待。
明月奴百日宴那一日,正值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的大好时光,天公作美,喜事降临,明月奴百日仍然平安健康,尚无伤寒侵袭之嫌,是好事成双。杨绥心里欢喜,就不辞辛劳地站到门头那儿去亲自迎客。虚儿是他的长班,不论主人所做之事下贱与否,事之关己与否,总要伴在他的身畔,任劳任怨的。接客之间,忽然鼓声大作,街外边大张旗鼓的好像有什么事,几个跟从杨绥的宗族面对这样的阵势也分外的紧张,杨绥却脸上带着大笑,对前后左右都说道,“那么,快快去准备一下,是皇帝来了。”
虚儿听了,何止是奇怪,只觉得这个杨绥其内,好像换了个人。杨绥与皇帝的素来不合,虚儿以为业经尽人皆知,可他现在这幅模样,哪里看得出半分对皇帝的厌恶呢?人假笑起来是一番样子,真笑起来又是另一幅样子,今日杨绥这一回笑,偏是皮肉皆动、眼含喜悦的样貌。虚儿心里莫名十分烦闷,又有宗族生怕他不明规矩,在天家面前丢杨家的脸面,便临时将他从杨绥身边调下去。虚儿走了,心里还为这茬牵萦着,做事就有一点心不在焉,于是帮忙布置的时候不慎碰到了食案,也没碰翻,食案上更没有食物,却挨了责骂,只得老实站着。
这时,皇帝已经从銮驾上到杨氏的府邸里来了,提前到了杨府的贵客,听说皇帝驾到,都一齐出来“吾皇万岁”。于是行过大礼,皇帝一方面有话要对杨绥讲,杨绥呢,也有话想对皇帝说,皇帝便专挑了这个百岁宴与剃头礼尚未开始的时候,专程地提前来了。二人也可以借着参观庭院的由头,一边走路,一边说话。虚儿因为犯事,则被指派到堂屋的外面站着,除非有事,否则是不能进屋“干扰别人公务”的。然后皇帝与杨绥这两个人要进入居北面南的后院里,便只有穿过堂屋这一条路可以走,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虚儿待命的地方。
虚儿这会儿并不晓得皇帝的莅临,不过有不同寻常的脚步声送入虚儿耳里,虚儿抬了点头过去看,远远立着两人,一矮一高,高的那个是杨绥。杨绥也看到了虚儿,对他道,“虚儿,过来。”虚儿只道是寻常地过去,杨绥又道,“磕头。”虚儿跪下去,砰砰磕了两个,杨绥道,“九个。”虚儿听了,心里一怔,把后一个磕完了,又回退一小段路,面朝这二人再跪两回,磕了六个,就跪在那里待命。
杨绥道,“说,‘陛下万福’”。虚儿心鼓一响,面上仍要道,“陛下万福。”杨绥再道,“‘万岁’。”虚儿道,“万岁。”杨绥又道,“‘永安’。”虚儿道,“永安。”杨绥道,“好,起来罢。”虚儿起身,站的松柏一样,唯独脑袋低着。另一个发话了,“名姓。”虚儿轻声答,“虚儿。”那人听了,一时没声音,杨绥对虚儿道,“虚儿,陛下问的是名姓,你可明白其中的意思?”
虚儿心里鼓点乱跳的,抖出一句,“李虚儿。”来。那人就问道,“你是陇右还是赵郡的人呢。”虚儿抬头,看看杨绥,杨绥道,“陛下是问你的话,你不答,还待我与你答么?”
虚儿便有意识地把头转到那人身上,忙道,“不是的,贱奴是扬州人。”他反应很快,想到那人是这天下最尊贵的象征,哪里是一般的奴隶可以正眼相看的,就又急着低头下去,可仅凭刚才那慌张中的一眼,竟看到的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心里的鼓点悄无声息地更稠密了。
皇帝听了,竟然失笑道,“扬州也有李姓么?……你是从哪里搬过来的,还是跟了谁的姓呢?”虽然那失笑仅仅很轻的一下嗤音,虚儿却听得十分清楚,心里情不自禁就想,这个与我年纪一般的人,竟是个皇帝,我从来以为能令杨绥不快的人主,至少是杨涵的样子,芣苢的秉性,可方才我看他透上著冠又神采奕奕,活脱脱一副皇子的样貌,真是教人感叹不已了。
虚儿就回他道,“我本来送到宫里去是要作个阉人,跟掖庭令的姓,不谅阉人也没有作成,就把姓氏这样挂在名字的前头了。”他说话间,那名皇帝揣起手抬脚要走,杨绥就对虚儿招了招手,让他跟上。
皇帝边走边听完了,问道,“哪里会有送进宫里,还阉割不成的事?”
杨绥低声道,“虚儿。”虚儿连忙应了,杨绥接着道,“你现在是个阉人,不是么?”
虚儿头一低,眼泪差点儿从眼眶里掉出来,不知要向谁道,“贱奴业经不是男子了。”
杨绥道,“便是如此,谅你少不更事,不是当了官封了爵的,才能叫阉人。”
虚儿连忙点头,嘴上跟着应了一下。皇帝在这时站定了,突然吩咐虚儿道,“头抬起来我看看。”虚儿一听,原本以为自己至少会有一点害怕,可面对少年天子,心里只觉得那就是一个像朋友似的人,远没有杨绥给人的压力,便很自然地把头抬起来。这一抬,一个浓眉大眼,一个神仪明秀,头戴远游冠,身穿赤红刺绣云纹的深衣,一个翩翩少年郎。
虚儿痴痴地盯着皇帝,皇帝的墨黑眼眸里正倒影着自己的相貌——眉眼弯弯,鼻若悬胆,可偏偏像个女子,身体也是女人的身体,虚儿看见这一个倒影,想自己也绝非此貌,因为阉割之后,才像个女人样子,心底无端难过,鼓点又乒乒乓乓地打起来了。
杨绥问皇帝道,“官家,您认为怎么样呢?”
虚儿是看自己的相貌入了迷,就忘记了移开眼睛,一时没有发觉皇帝的表情全然不似先前的样子,说话的时候语调也提高起来,重重地说道,“这一个贱奴,我很不喜欢。”杨绥只道,“不喜欢便作罢了罢。”便也没有别的话。
于是两个人又接着往前面走去,虚儿留在原地,也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跟上不是,不跟着也不是,突然就在原地跪下,朝二人离开的方向狠狠地磕了一连串的响头,那二人照样走着,好似没有听到这磕头的声响。虚儿头抵着地板,半天也没有起来,直到这天地宇宙,再也没有了一星半点儿的声音,虚儿方才抬起脑袋,对着空空的回廊暗自心想,所谓翩翩少年郎,不过便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