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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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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绥,字美卿,取和平安好,怀瑾握瑜的美意,他的父亲杨涵,是个儒雅大方的名士,以经学见长,也通达刑名之道。汉中杨氏字面而言,是梁州汉中盛名一时的郡望,可是这一方大家,在汉中著籍的时长不过三代,是因为这支宗族,原本出自豫州的荥阳,后来举家迁徙,留在了汉中,才叫作汉中杨氏。
在某一地方的郡望重视门第与声誉,如若有朝一日不得不搬离原籍,也必须是封国给地、天灾人祸、宗族矛盾之类的要因,总之非好即坏,坏事多于好事,是另外一码事情。概而言之,由于汉末都城的战火及至荥阳,荥阳杨氏别无他法,这才作出了迁进河西的决策。到了杨绥年轻时的那个年代,曾经发生过一件大事:
杨绥的父亲杨涵坚持要把郡望之所在留在汉中,而杨绥秉持回到荥阳的主张,杨绥尽管获得了宗族与他祖父的支持,可惜任重道远,目前为止收获寥寥,重新获得荥阳杨氏的认可,也不是如此简单与想当然的事情。那位杨绥的祖父名叫杨赜,于那时尚在人世,却教杨涵觉得这位人父做事不经考虑,有如儿戏,竟然会十分支持杨绥的提议。可是这样一件关乎宗族和谐共处的大事,出于杨绥祖父的缘故,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下去。
杨涵这一人,虽然不能说出身高贵,能受门阀大族的荫护,也称得上是衣食无忧,可作一纨绔公子,享不稼不穑之乐。可他深受儒家道义的熏陶,为人做事持正不阿,与杨绥的祖父连同杨绥本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于是文章便由此而出——这个杨绥,是这样一番性格,他的父亲,又是另外一番性格,与其要计较杨绥到底像谁,不若说杨涵这一人,并不像是自汉中杨氏所出的权贵。让这样不知变通之人来当杨氏的族长,且不论杨氏的子弟自己怎样看待,说到外面去,也是贻笑大方。
杨绥师从父亲,学习儒家的五经六艺,自然是杨涵最为重视与期望的建设。只是一个人的生长,实在充满了奇妙与意外:脱离父母辈的掌控,或不如他们的意愿与预期,都在所难免。于根本而言,一个成长着的少年,不论接受怎样的教育,但凡脑子有一点聪明,总会生出不同的心思,以与长辈的计划抗衡较劲。所以杨绥自那一个时候起,就不喜欢父亲的者也之乎,这一位人父者也之乎的行为举止与教育方式,皆与自己心中所想相背而驰。两人之间正大光明的疏远,自杨赜的去世之后起。在杨绥的心里,总有一个过不去的坎儿——他的父亲杨涵,并不是杨赜的嫡出,之所以得到族长的袭承,事出有因,是因为杨赜的嫡子尽数夭折的变故。如此而来,杨涵所有的儒家教义失去了源自本身的说服力,他继承家业一事,不论如何都名不正言不顺,杨绥从一开始就不服他的管。
或许是因为性格迥异,或许是因为思想分歧,在这个世上,父母若是想与子女达成一致的心意,要付出各种各样的代价,而往往也收获不得回报。杨涵希望杨绥成为一名顶天立地的君子,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胸怀,有“久要不忘平生之言”的坚韧,以致有朝一日,独立在这世上,也能挺胸抬头地做人,不从阿谀奉承的勾当。他这想法天真,甚而全然不能立足于世,待杨绥年满丁龄,从政做官在朝,交友于四方之间,最看不起的,便是他这一个异想天开、迥然于常人的父亲。
二人公开的决裂,始于一次嫁娶。杨绥的原配妻子,出自广陵陈氏,是现在的宗室,正因为那时的杨绥攀附宗室,得到这名妻儿,心中有莫大的欢喜,自然将这女子视若掌上珠。英雄难免气短,红颜总多薄命,这名陈氏命里坎坷,只为杨绥生了一双儿女,不久长辞人世,儿女也一并夭折。按照道理,杨绥地身份业已成为杨氏的嫡长,妻子死去,也要再续姻缘,为杨氏添丁旺族,以续香火。杨绥有自己的打算,也就成了矛盾的起因,杨涵的心病。
自古婚姻,匪媒不得,必待父母之命,以父为纲纪。陈氏过世之后,杨涵要将吴兴王氏的女儿许配给杨绥,作了纳采之礼,询问姓名身份,都觉得十分合适,总算是一桩金玉良缘,要把这门亲事定下,作为联姻,也是汉中杨氏能够入流的一种福气。然而杨绥这个人,因为不服杨涵的管教,从来杨涵要他往东,他偏往西,杨涵要他磨刀,他偏推犁;在此情景之下,公然撕毁杨氏一方的约定,将纳吉的队伍从王家喊回。
这样一来,杨涵当然不同意,自己挂不住脸面,又有辱王氏的脸面,于情于理,都可以认定杨绥所为是放浪形骸的淫行。杨绥哪里是省油的灯呢,但凡是他不肯的事情,能够与他父亲对着干的事情,他总不留余力地做,在这世上,就不能有不如他所愿之事,不能有与他对抗之人,故而娶王氏的女儿为妻,到他这里,早早是免谈的境地。更为了教父亲死心,自作主张与渤海的一支落氏结为亲家,娶了一名疑为胡族的女人当妻子,让关内的大族各自来看杨氏的笑话,使杨氏的祠堂蒙羞,怎么能使杨涵不暴跳如雷?
那时的杨涵,只管从厨房取来一杆刀,安排下人叫杨绥来到堂屋,把刀一横,便要与他对峙。杨绥呢,偏偏有所预料一般,人到了杨涵的面前,也是一副打仗的架势,周身里外带了三层的部曲,本人还不至于持着刀枪,与父亲真兵相见,在杨涵看来,也与那无异。杨涵就问道,“怎么,你想来杀我么?”
杨绥只管自己道,“我听您的僮仆说,父亲拿着脍刀在堂屋等候我,我听到这里,怎么能够不有所防备呢。”
杨涵听闻,瞪大眼睛问道,“我要你死,你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我的命令,我难道还不能命令你死么?”说完,他连连往前走几步,及至杨绥的跟前,本有挡他去路的部曲,因为目睹杨涵的眼神,不由地都各自退步,替杨涵开出了条道来,杨绥便盯着他父亲的脸,道,“你想让我死,是么。”杨涵用手指往他怀里的配剑一点道,“来啊,我现在要见到你死在我的面前,忤逆父亲是一个什么下场。”
杨绥笑道,“我还不敢忤逆您么?您现在是什么身份与我说话?”他说道这里,杨涵的身体颤抖了两三下,杨绥再道,“我是京兆尹,我再问您一遍,您现在是什么身份与我说话,又恃谁的台面,能够命令我去死?”
杨涵道,“杨绥,不要不识好歹!”
杨绥道,“您还要再说什么?君君父父,礼义廉耻么?你还想在我的面前阔谈孔孟之道么?是什么样的魄力呢?您总与我三纲长五常短,却总不想自己一个庶子,得了杨氏族长的位子,哪里轮得到你来对我指点?”
杨涵双颊通红,半晌道,“我是庶子,那你算什么东西?”
杨绥却道,“您刚才说,您难道还不能命令我死,是么?您既然听不懂,我便再问您,您怎么能命令我死呢?就凭吴兴王氏借给你的胆子么。”
杨涵一个耳光掴在杨绥脸上,骂道,“就凭我是你老子!”杨绥把脸正回来,也扬起手掌,要打杨涵,被舜华喊住道,“杨大郎,你想做什么?”杨绥一怔,手上的动作停了,舜华就快快走到他们之间,对杨绥道,“你当真忘记他是你的父亲么?父亲管教儿子,有什么不妥当?这件事情本就是你有错在先,就不要想着得寸进尺。”
本来这个老婢喊停杨绥,业已教他十分的窝火,听到如此一番说辞,好比吃了苍蝇一样的恶心,杨绥对舜华喊道,“谁来管我都可以,”又把食指往杨涵的鼻尖一指,“就这一个人,我不服他管!”他把话讲完,两手一背就走,一队的部曲又稀里哗啦地从堂屋撤出,倒像一支来京城游玩的伶优队伍,原本沿街观赏游戏,偏又觉得索然无趣了,陆陆续续地就要“起驾回宫”。
到这个时候,杨绥的心里便长出了一根刺,汉中杨氏无法回到荥阳,都是他父亲的过错,正是当初父亲的言论传进荥阳杨氏的耳里,教他们不论如何都无法被写入原来的家谱,这样的想法埋在心底经年累月,只会让杨绥心中更痛,伤得更深。可是把这些话讲给虚儿去听,总也不能教他理解,他抱着自己的两个膝盖,把头深深埋在里面,问舜华道,“迁回荥阳,是那么重要的事么?现在荥阳也好汉中也罢,哪个都不是陈国的领土,去争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舜华不回答,虚儿自顾自道,“我还是知道他是错的,就算他对我再好,我对他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
舜华听了,对他道,“有些事,不是只用分对错那样简单的。”
虚儿抬头,问道,“为什么?”
舜华看着虚儿道,“三代的时候,有一个叫作管仲的明相,你知不知道呢?”说罢,也不去管虚儿的点头与否,只管自己道,“这一个管仲,原本是公子纠的家臣,当时的齐国有祸事,君王为外人所杀,公子纠的兄弟公子小白先于公子纠回到齐国,从而得到了齐国的侯位,他杀死公子纠,却让管仲为他效力,使得齐国称霸了天下。于是孔子的弟子子贡就问道,‘齐桓公杀死了公子纠,管仲没有殉主,反而还辅佐齐桓公,管仲也能算是有仁德的人么?’孔子却回答他说,‘管仲辅佐桓公,称霸于诸侯之间,使得天下回到正道之上,老百姓到了今天还能受到这种恩惠。没有管仲的话,恐怕我也要披散头发,衣襟左掩了。他怎么能够像寻常的百姓那样恪守小节,为曾经的君主自缢于山沟里面,而不为任何人所知道呢?’”
说到这里,虚儿问她道,“那么,大郎君也是‘管仲’么?”
舜华沉默一回儿,回答他道,“非也,他远远不及管仲。”
虚儿便道,“既然远远不及管仲,你怎么还能这样为他说话?”难道你与他是一类人么?只这句话,虚儿含在心头,却没有问出口。
舜华定定看着虚儿,说道,“我也不是个读书人,不知为人讲话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事,先前甚而也不知‘管仲’与‘子贡’是甚么人,我今天会这样说,只因为这番话正出自郎君之口罢了。”
虚儿听罢,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要怎么回答,又听舜华道,“你且把这些话记下,只因为……”到这儿,她却欲言又止,虚儿连忙追问道,“因为甚么?”
也不知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舜华良久才对他道,“我是希望你能在他的手里活下去的。”半晌,虚儿却发了一个问题,“那他,这一个公子小白,为什么得到了侯位,还要杀死公子纠呢?”事出不料,舜华没有想到虚儿会问出这样的话,一时把她给问住了,竟无法作答。虚儿又问道,“难道公子纠是什么天大的坏人,那一个小白一定要杀死纠,方才能教他为以前的事情赎罪,是这样么?”
舜华道,“啊,那个纠,兴许是就是犯了这样天大的罪过罢,郎君也从来没有对我清楚地说过,但我想——就应该是那样罢。”她说完之后,两个人一起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