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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   皇帝杨绥这两人,确是无言走了一会儿,各自怀着一点心事。说起这个皇帝的祖辈,是定居广陵的一支陈氏,自诩虞舜的后代,根基在陈楚故城,国号也自是取的复兴之意,号为“陈”国。这皇帝单名一个然,当是“言其然物而无胜者也”之“然物”的含义,可谓是个浑然天成的天子名姓。又再者,一般皇帝有名无字,实际是民间的一种说法,因这宗室的礼仪,并非时时刻刻的严苛,总有同辈抑或长辈为表亲昵,或是皇帝容许的情况,须用台甫替代尊贵的称谓。
      恰好杨绥呢,身份异于常人,在陈然未封储君之际,尽管称不上担任过他的师长,也是他长辈一类的人物,于是连皇帝字号这一天大的秘密,杨绥也是十分清楚地知道。杨绥一人想事的时候,譬如现在,总是在心间自言自语道,陈敏当啊陈敏当,我没有害你的二心,而你总是无故与我对抗,既无益于你,又有害于我,这样作的意义何在呢?
      又过了一会儿,杨绥却为自己会陷入这样幼稚的困境好笑起来,但眼看着陈然挺直的背影,想他一天比一天要高,快赶上自己的肩头了,便也笑不出来。
      东边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因是仲春,院子里依栏开放的梨花桃花之类的,有一半还高高开在枝头上,另一半呢,任由融金似的朝晖带离到屋檐上,泥地上,黑黢黢的回廊地板上,与那满地的金光交相辉映着,好一个雪照云光,真真不似在地上,而宛在水中央。这样的妙景,知趣人见了,只觉得神清气爽,心里所有的烦闷全都一扫而光了。皇帝陈然许是被美景打动,这才若有所思道,“美卿。”
      杨绥忙道,“有什么事?”
      陈然问道,“你专门教我来,竟是说一些这样无聊的事。”
      陈然会这样不满,杨绥却是没有一点意外,只道,“那么去看看明月奴。”
      陈然却道,“一会儿也要见的,又不是见不着了。”
      杨绥就捏着自己一只袖子里面的针脚,来回地摩挲着,对陈然道,“先去见一见,也是没有坏事的,官家您作为父亲,也没有看过几眼。”
      陈然听了这句,就停下来看着杨绥,道,“你这便是责怪我的意思么?”
      杨绥本是出于真心替皇帝考虑,不料想他会曲解,低声道,“您火气还是那样大,我是丝毫没有要责怪您的意思。您是我的主上,再怎么要说,也是您来对我责罚。”可是说道这里,杨绥陡然地停了,他小声地问皇帝,“是皇后哪里又做得不对、不好么?”
      陈然反问道,“缘何这样发问?”杨绥提着袖子不语,陈然就对他说道,“我的不快,仅仅是因为今天那名一脸媚相的庸夫俗子,让我心生厌恶。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借题发挥,总是猜忌阿婵,令我不舒服。”
      陈然这样说了,也并非一定是皇后恪守妇道,又可母仪天下的意思。杨皇后是杨绥的阿妹,杨绥替她把过屎尿,岂能不清楚自己阿妹是什么样的秉性。这个皇帝更多的是借替皇后说话的托辞,言不由衷地冲自己泄愤呢,想到这里,杨绥心里当然窝火,可是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只得把这一心窝的火含着,又思量自己曾经对陈然作过的好事:不仅教他曲意迎娶了阿妹杨婵,那个元配嫡出的儿子呢,还被自己所杀害了,因这样的事生出的芥蒂,会是一朝一夕便可消除的么?说到底他会怨恨自己,是一个在所难免,是自己罪有应得。所以放在平时,杨绥也就由着他任性,只是这一个明月奴,是自己的死穴要害,杨绥心里不甘,就对陈然道,“刚才那件事情,是臣绥考虑失当,考虑失当又不慎失言,现在别无他法,只得在这里向您请罪。”
      说着,便要跪下去,陈然忙道,“阿舅!你这是一副什么样子?我要专程来治你的罪,就也不会今日受你邀约,来到这里了。”虽是这样说,脸上却带不起笑来,眉头紧紧地绷着,也不愿去看杨绥的作态。
      杨绥也不是非要跪下去,只待自己作了秀,等皇帝赦免自己的大罪!可陈然这样说的话,也不能当真不跪,去当一个恃宠而骄的佞臣,于是双膝沾地,稍稍拜了一拜,马上又站起来道,“我也不知道要作甚么,才能教您开心,不去看便不去看罢。”
      年少的人呢,偏偏有一个逆反的心思,方才杨绥强要他去看,他不去,现在杨绥对他让步,分明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他心里又忽然有了兴致,揣手在怀,踟蹰地问杨绥道,“明月奴,在哪一间?”这个“哪一间”,说的是极慢,似乎是杨绥拿了把刀架他脖颈上,极不情愿才说出口的。可这话听在杨绥耳里,只是一个少年为难的服软,他年近不惑,断不会与少年计较,服帖地说道,“还请您容许我领您过去。”陈然便对他扬了扬手,示意他去前面带路,这时杨绥还不敢怠慢,只当他们之间是君臣,就面朝陈然作一揖,快步地走到前面去,把陈然往乳母燕氏的寝室里领。
      只可是,这一个领陈然去看望明月奴的决策是临时起意,那么燕氏那里奴婢,全然不知道陈然与杨绥的前往,便不奇怪,杨绥迈进燕氏居室的那时,这屋子空旷,竟寥寥无几个婢女在里面打着瞌睡。杨绥一眼看去,一时人愣在那里,只觉得雷电劈中自己,再也无法动弹。虽然事出不料,但是也不能直接就去过问原因,杨绥自己转了个身,请陈然先自己进屋,这才把头高高扬起,大声喝道,“都跪下!”
      他这一喊,屋里屋外的下人一刹都清醒起来,见杨绥到来,已是吓得神魂离体了,另一个尽管不认识,杨绥却站在他的身后,分明是招待贵客的态度,于是都争先恐后地扑到地上去,求饶的话也不敢说。杨绥怒气不减反涨,厉声道,“怎么一回事?你们这一干的贱骨头,确是要造反了!”下人们便都瑟瑟发抖着,可陈然听了,意外老成地说道,“今天这种日子,就不要提造不造反这样子的事。”
      杨绥如之奈何呢,敢怒不敢言,正想冲这些下人发号施令,让他们个个都跪过来磕头,陈然许是早早习惯无足轻重的奴颜婢膝,也不多过问下人的合乎礼制与否,抢杨绥一步道,“那么,明月奴在哪里呢?”
      有上上人发问,做下人的,不敢不答,便有一婢先道,“燕姑抱他去了堂屋,说是百岁之日,明月奴长命百岁,也要让贵客沾沾喜气。”话里的“燕姑”,自然意指明月奴的乳母燕氏,许是方才出去不久,又因与虚儿聊天与观景之事,把到来看望明月奴的事情恰好耽搁了,这才没有打上照面。变成了这个燕氏好心做坏事,马屁拍到马蹄子,这话让怒火中烧的杨绥听着,就像是火星碰着熟油,一下子把杨绥点着了,顷刻就要发作起来,偏偏碍于眼前这个身份高贵的人主,无法过于放肆,于是杨绥宽袖里的一双手掌,紧紧握成拳头,耳朵红到发鬓,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陈然转身过来看这着杨绥,杨绥竟一个下意识的低头,也不晓得要作甚么神情面对陈然,脑子更是无从考量的,只低声道,“我这就去把他找过来。”
      陈然道,“倒也不用,来来回回的,没有这种道理,我们一起过去便是。”杨绥听了这话,把头颔得更低,一时无所适从地,便应下了陈然。可杨绥原本心里想的,是创造一个绝妙的封闭环境,让陈然不仅不忘享受这和煦春风,落花美景,甚至还能沉浸在与明月奴游戏那样的天伦之乐里,没有外人的打扰。
      现在尽管陈然没有盲目生气,可这件好事终究被燕氏破坏殆尽了,这样的惨剧,业经到不论作甚么都无法挽回的地步,于是杨绥的心里,便是自这时候起,对燕氏心怀怨恨,却是不为虚儿所知的。杨绥心里忐忑,也不好直接向陈然请罪,于是再三地认错,又陪着陈然一同往堂屋的方向回去。
      这一路,杨绥紧紧贴着陈然,陈然走得脚底生风,杨绥心想陈然尽管是面上不露声色,其实心中也定有不快,虽不至于认为是我这回故意将他戏弄,也还是会对这事有所介怀,于是杨绥的脸色,就变得更加的难堪。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到堂屋的门口,过来的时候就能听到屋里分外热闹,人声嘈杂的,彼此你一言我一句,实在让人听不出个大概,待二人走进去了,一个屋子渐渐安静下来,堂屋的正中央由燕氏怀抱着婴孩逗弄,杨涵则站在一旁,原本笑着看他们,见到陈然与杨绥了,率先从人丛里出来,领一屋人朝陈然行礼。
      杨绥怒意未消,觉得父亲无端来了,无非想讨个姿态,对着陈然拜礼,正是得了便宜卖乖,心中烦闷更甚,认为这堂屋里无处可待了,只想着掉头要往外面走,杨涵偏偏喊住他问道,“今天阿婵却没有来么?”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阿婵的出宫与否,自然都掌握在陈然的手中,这话就变得好像在质问陈然怎么不愿意放人归家,可杨涵自然不知方才的变故,只当自己这个问题是寻常人家的寒暄,礼也行过,便无伤大雅。他不问不要紧,一问出口,杨绥偏偏咽不下这一口气,再也不管甚么礼义廉耻、家丑不可外扬,吃了火-药似的向杨涵道,“阿婵的这回缺席,不待官家来说,您的心里就不清楚么?”
      这一话就道出杨涵的管教无方,致使杨婵不喜欢这个孩子。杨涵挂不住面子,脸颊虽不至于变得通红,脸色却难看极了,这会儿,谁也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一个黄门侍郎跑出来打圆场,这个侍郎姓庾,单名一个歆字,籍在高阳,也是一支名门。由他出来说话,倒有一定的分量,“我向来听说荥阳杨氏的家风俨然,女君不宜出门,也是她身为女子,不好贸然面见外人,是合乎情理的。而杨詹事实则是爱女心无尽,盼一个‘归家喜及辰’,我在黄门里往来,倒也知道一些女君得子不易的实事,这一个‘怀胎守护恩’与‘临盆受苦恩’,纵使我只身为人子……”
      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庾歆不论说什么样的好话,都难为一个好人,话未说完,就被杨绥截断道,“甚么荥阳不荥阳,你是什么人,来管我的家事?”他话音都未落,庾歆白了脸,又为左右嘲笑起来,便再也不好发声了。
      有一个人笑,就有第二个人笑,这笑声像一阵伤寒,一个接一个地传染下去,纵使不大,庾歆心里仍旧十分不甘,把头扭向陈然这边,盼望陈然能替他说一些话,陈然留意到庾歆的目光后,就道,“好了,当我不在么?”庾歆面上露喜,嘴碎长舌的这会儿都停住了,庾歆只道陈然在替他出头,不枉他做一回面折廷诤的汲黯,陈然却又道,“若是好管家事或者闲事,又觉得精力无处可发泄的,倒不如来我面前请示,也能教他做个廷尉平试一试,便是两全其美了。”
      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作臣子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陈然这样包庇杨氏,却是庾歆所不料之事——杨绥是显而易见的直而无礼,于情于理,都不占有上风,而自己是替他搭好台阶,他非但不领情,反而指责与我,拆我这个恩人的台,皇帝到这时反而去当一个助桀为虐的刘邦!他心里觉得可恨,把头深埋下去。杨绥呢,与杨涵又是分外的水火不容,只觉得这个宴席也快要办不成了,想着就此离开。结果对上陈然的一双眼,眼底墨黑,分明写着不由辞让四个大字,尽管他替杨绥作了一回主,但也不是放任杨绥肆无忌惮的意思。
      杨绥心里惊悸,竟也没想过自己也会有像这一朝的放肆,他望望皇帝,看看众人,把身体转了一点儿回来面朝大家,一张不愿多说的脸道,“便当方才那件事没有发生罢。”没有丝毫道歉的意思。于是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如初地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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