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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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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好半晌,虚儿没有动,亦或是说,除了颤抖,也没别的动作。杨绥问道,“你起不来么?”
还是那样的,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刚才死的不是个人,是一只小猫小狗,似乎也不是怀着甚么憎恶的刻意杀害,而是忽然觉得这日头烦闷,聊以慰藉当下的自己。
杨绥又道,“我问你话,你是想答便答,不想答便作罢,这样实在很教我难堪。”
虚儿马上站起来,把手放在衣缝两旁,那衣着分明都是完好的,竟然有一股衣衫褴褛的味道。杨绥放开手里的硬鞭,将虚儿的脸摸了一把,道,“仔细擦脸了,来替我换身衣裳。”
虚儿如有雷击般,提着袖子往脸上胡乱地倒腾,甚么泥啊血啊,汗啊泪啊,一并地和在一块儿,又转嫁到袖口上去。到这时,燕氏的血已是流到他们的脚尖,又温又湿,虚儿猛地往后一闪,这一闪,又觉得做了错事,一颗心砰砰地跳到了嗓子眼,把头埋得不能再低。杨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道,“你听我说,先站到这树荫底下来,这天热。”
然后,杨绥我行我素地站了过去,虚儿瞥他一眼,赶快也跑到那里,依旧把头垂着。杨绥道,“你舒坦了点么。”虚儿连连地捣头。杨绥又道,“我是个布衣,也是个庸夫,你晓不晓得呢。”虚儿心里固然害怕,虽然摇头,也禁不住想道,您哪里是什么布衣庸夫,不过是寻我的玩笑。
杨绥不管他的回答与否,只管道:“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我是个有些许地位的布衣,我让她替我以头抢地了,不过如此而已。”
虚儿听了,也不想他这理由是否牵强,觉得这样轻贱人命,把一件生死大事说得不痛不痒,更加不敢抬头回话。真的不抬头不回话,也容易触怒眼前的这个“布衣”,只好逞强地把头点了,尽量不教杨绥见到自己的眼泪。
杨绥接着道,“人生就是那样,人这一辈子,难免有几件可恨的事、几个可恨的人。我本是个恨人,听闻长生与他的母亲这些事情,怎么能不想到‘八佾舞于庭’的季平子呢?……”到这里为止,几乎是一字一顿,似乎还有话没讲完,杨绥却把眼珠盯着一丛丛的杨柳,甚么也不再讲了,反背了双手,慢慢地往屋子里走。
虚儿发了一会儿的呆,想到要跟上去,因为跑得着急,差点儿把自己绊倒在回廊上——结果虽然没有绊倒,却重重地踉跄几步,把好几人都招得回过头来看。虚儿把膝盖一弓,正要跪了,偏偏杨绥没有一丁点儿的反应。虚儿只管自己连磕三头,追赶杨绥进了房间,可是杨绥也自己管自己的脱了袍子,随手就扔在地上,虚儿本欲去替他解衣的那双手,不得不在空中拐一个弯儿,去捡地下的衣服。
于是杨绥上头脱,虚儿下头捡,虚儿捡完了,不知脑子怎么的,想把这几件衣服挂起到衣架上,挂到一半,想起它被溅着血了,又很快收下去,打算一回儿要拿去晾洗,可当他把脏衣服收回来的时候,杨绥自己就将新的袍子穿好了,问虚儿道,“明月奴在哪一间?”
虚儿将抱着的衣服掖了掖道,“在燕氏那一间。”话音未落,杨绥抬脚出屋,风一般的不见了踪影。而虚儿呢,是杨绥贴身的伴当,自当要跟上,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别人那里一塞,跑了出去。
这三伏天的杨氏宅邸,怎样的九曲十八弯,不消人说,个个都是汗如雨下,及至杨氏给燕氏安排的那一间,杨绥的脊背业已乌黑的一片,可他呢,明显压抑着喘息,虚儿递来的水盏也不喝一口,只顾着道,“在哪里?”屋里女婢被没由头的一问,就反问道,“您说甚么?”
杨绥道,“明月奴。”
女婢才道,“方才给人抱出屋去了。”
她说完,杨绥忽然反手一个耳光,把她打翻在地,女婢两手撑着身体,眼眶红红地趴在地上,杨绥问道,“你这东西,谁给的胆子带他出去?”
女婢摇头道,“不是我,阿婆觉得这屋闷,老呆着不好……”不消她说完,又被杨绥一脚劈在头上,她匆忙呜咽几声,对着杨绥“砰砰砰”地磕头,把外边儿的蝉声都盖过了,不及道歉,杨绥道,“还待我问第二遍?”
女婢忙道:“贱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觉得答错了话,再磕几个响头,把话里的哭声也隐去了道,“贱婢有罪,恳请大郎责罚,恳请大郎责罚!”
她唱戏动听,杨绥倒如她所愿,就蹲下身去抓她发髻再给好几个耳光,她硬硬地扛着,怎么也不叫唤,杨绥觉得没有趣味,两手一松,把她踢回地上。背起双手再要出去,忽地发觉舜华抱着那孩子,就站在门口。孩子双颊绯红,只管自己衔着舜华的指头,如痴如醉,舜华将指头拿走,他奇怪的不闹不哭,对着舜华的脸咯咯地笑。
杨绥一怔,三做两步上前将孩子夺了,按在怀里端望,却把孩子惊悟了,一下子便哇哇地大哭。虚儿以为杨绥定是要这时管教孩子,实在于心不忍,赶忙闭了眼睛低了头。
可是久久,这回廊里唯独只有孩子的哭叫,虚儿怯怯地去看,只见杨绥满头大汗,红着脸颊,两手正擒着明月奴的腋窝,来回地摇动。虚儿被热的头昏脑涨,以为自己花眼,再一定睛,还是这样,杨绥仔细抱着孩子,孩子不领情,杨绥手上安抚,嘴里啊啊哦哦地讨好,可他越是这般,虚儿越觉得他是一头舔舐牛犊的老虎。
这晚晌,虚儿到子时还醒着,便想着独自走到回廊上看看月亮,可是呢,又害怕被巡夜的部曲发觉,当成凶民抓到杨绥面前,或是在见到杨绥之前,业经被乱棍打死。只不过他心事太多,辗转难眠,最终抵不过心性,披一件外套,蹑手蹑脚地爬到外边。
外边很亮,月亮高高地挂在中天,可惜缺了半边,不算圆满好看,偏偏它圆满好看之际,整日整夜地攀在穹顶,太过完美,也教人遗憾,那种圆月最好是只出现一回儿,才会显得弥足珍贵。而这样的残月,更应当是给出整夜的陪伴,与圆月互通有无,最是绝妙。可这月亮也罢,世道也好,偏不如他意愿,于是这番景色就更添虚儿白天里的悲凉——他对自己说,我一开始是不愿信的,真的不信,原来人死了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说到要死,哪个人会不死?死便死了,神魂得以见到地藏菩萨也好,可若是没有宗亲的收殓,身体居然还要被蝇虫轻贱,可怜可怜!
他思量至此,仅凭不为父母喜爱,无异于遗孤,自然而然地想到自己身上去了,想自己死后也是那样,暴尸郊野,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再难自已,就掉了眼泪,连有人走过来了,也不清楚。
那人倒不为吓他,远远唤了声“虚儿”,虚儿一怔,认出那是舜华的口气,急忙擦了眼睛,转身作出一幅出恭回来的模样,正要往回走,被舜华叫住道,“我想你是睡不着,就坐到那边儿去,我与你说一会儿话。”她手往台阶上一指,就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了,虚儿别无他法,跟着过去,离舜华一丈远的地方也坐下。
虚儿心里想质问,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久久不便开口,舜华却很快道,“你刚才的自言自语,我也都听到了。”虚儿也不做声,舜华就问道,“你难道就真的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虚儿抬头看时,舜华带着很浅的笑,可看久了又不觉得那是在笑,更似没有任何的表情,虚儿把手往膝上一摊,捏着自己的衣袂,学舜华的样子叹一口气道,“凭什么芣苢那样的人,偏偏能活下来呢?”他这一问,也并非真的介意芣苢的自在,只是想着把舜华问住了,好回到房间去独自想心事。
舜华偏偏不如他意地答道,“芣苢没有亲属,没说不该说的话,她不懂规矩,以打探家事为乐,有朝一日,也不会得善终。她命尚在,却有一点不得不说,纵使被掴被杖,绝不求饶喊冤。”
虚儿问道,“求饶喊冤,难道不应该么?”见舜华不搭他的话,就自顾自地说道,“打疼了,总会是要喊疼的,我不道疼,别人怎么就知道我疼,去可怜我,宽恕我呢?”
舜华问道,“你喊了疼,就一定会被宽恕么?——你被郎君打的时候,也喊过疼么?喊疼的那几个挨了几下?今天不喊疼的那个,又挨了几下?”
她把一连串的问题都问完了,虚儿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他尚未有幸挨过郎君的棍棒,可又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体,便甚么都说不出口。舜华把原本缩在袖里的手,也放到膝盖上,问虚儿道,“你被野狗咬过么?”
虚儿摇头道,“没有。”
舜华道,“狼呢?豹呢?豺呢?见过别人被咬么?”这回不待虚儿作答,自问自答道, “但凡被狼咬住的,叫得越响,它越是不肯松口的,它也很聪明,门槛精过人,晓得你疼,你招架不住,便咬得更紧,把你咬得更痛,咬死才是最好。让你不得动弹了,最后才能吃肉,它总是要吃肉的,你说对么?”
虚儿不吭声,舜华以为他睡着了,哪知他忽然道,“郎君,从前便是这样子么?”
舜华一怔,隔了一会儿道,“啊,他从前便是这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