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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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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瑜走了进来,一步一步,靴子踩在积灰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
她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眼神焦急愤怒的青簪。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太监们,手里的棍棒“哐啷啷”掉了一地,膝盖发软,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魏英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椅子上仰翻过去,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主殿下,怎驾临这污秽之地……”
青簪一眼看到地上遍体鳞伤的紫玉,眼圈瞬间红了,指着她颤声道:“公主,紫玉在那儿!他们竟下如此毒手!”
楚瑜的目光扫过紫玉惨状,昨日还活蹦乱跳,在她面前哼着江南小调的小宫女,此刻如同破碎的偶人般躺在地上。
一股滔天怒火“轰”地冲上头顶,烧得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继承了先皇后倾城之貌,此刻因愤怒而紧绷的小脸,竟透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慑人威仪。
“魏英!” 她一字一顿,稚嫩的嗓音因盛怒而拔高,在空旷的殿内带着金石般的回响。
魏英腿一软,差点跪下,强撑着辩解:“殿下息怒!奴才,奴才这都是为了替您出气啊!这韩佑他不知好歹,屡次惹您不悦,奴才这才想教训……”
青簪抱着地上的紫玉,紫玉已陷入昏迷:“公主,紫玉伤得太重!”
楚瑜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立刻送紫玉去太医院,让最好的太医诊治,用最好的药。告诉她,好好养伤,伤好了就来我身边伺候。”
青簪含着泪用力点头:“是!奴婢代紫玉,谢公主救命之恩!” 她小心翼翼地和另一名赶来的宫女一起,将昏迷的紫玉抬了出去。
魏英眼珠子一转,顿时心生“妙计”:“公主,是韩佑欺辱了小姑娘,恳请公主上奏陛下……”
“放肆!”楚瑜厉声打断,那双杏眼里寒光四射,“谁给你的胆子,用这等下作手段?!”
她余光扫过旁边条案上一只蒙尘的旧贡瓷瓶,想也不想,上前一把抓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魏英脚边!
“砰——哗啦——!”
瓷瓶炸裂,碎片与水花裹挟着陈年灰尘,猛地溅了魏英一身一脸!
他尖叫着跳开,裸露的脚背被碎片划出细小的血口子,狼狈不堪。他本以为替公主“教训”了讨厌的先生能讨得欢心,万没料到会引来公主如此雷霆震怒。
楚瑜的小手因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指着以魏英为首的一干人等,声音冰冷:“滚出去!自去慎刑司,每人领二十脊杖!若再敢有下次,仔细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这可怕的地方。魏英面无人色,被两名闻讯赶来的健壮内侍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死狗般拖了出去,嘴里含糊的求饶声迅速消失在殿外。
闹哄哄的殿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光束里上下浮动的微尘。
楚瑜这才把目光转向一直静静站在原处的韩佑。
他身姿挺拔如竹,月白色的襕衫依旧整洁,只有衣摆处沾了星点灰尘,像是方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里,唯一没被波及的清净地。
直到他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来——
四目相接。
他眼底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千年寒潭,静水流深之下,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那涟漪之下,不再是纯粹的臣子恭顺或师长严肃,而是一种深沉复杂的……审视,或者说,是一种刮目相看的重新认知。
韩佑意识到眼前刁蛮任性小公主,并非传言中顽劣不可教也。
楚瑜没来由地心口一跳,飞快地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今日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不许上奏父皇,听清了没?”
“是。”韩佑应得温顺。
楚瑜自觉“纵仆行凶”理亏,立刻摆出公主架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恨不得脚下生风。
一只绣鞋就要跨过高高的门槛——
“公主殿下。”
楚瑜脚步“唰”地钉在原地。
“臣,明日巳时,仍在弘文馆,等候殿下。”
韩佑的声音不紧不慢,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谁稀罕他等候?她觉得心烦:头疼脚疼全身痛,明日要睡到日上三竿!
步子太急,她绣鞋的缎面在光滑的门槛上微妙地滑了一下。
楚瑜身形控制不住地小小晃了晃,手猛地扒住了门框才稳住。
她强撑着骄傲,没有回头,假装刚才那下踉跄只是拂袖转身的潇洒动作。
随即她同手同脚,肢体僵硬地快速消失在廊柱后。
廊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细密温柔,洗净了方才殿内乌烟瘴气。
方才楚瑜那一下笨拙又强行挽尊的踉跄,同手同脚的滑稽动作……
韩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不免挽唇笑了。
或许就是从此刻起,他短暂而跌宕的一生,便已悄然系于她一身,再也无法剥离。
那个花娇般的公主,被封为皇太女,在先帝去世后,她做了大晋国的女帝。
十四岁的楚瑜懵懂坐上龙椅时,他已是丞相,兼帝王师。
一个尚未及笄,一个未及而立,共掌万里山河。
韩佑像是不知疲倦的国之重器,日夜不休。新政条条颁下,朝堂抗议如沸,他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不到三十,他两鬓已染霜色,眼底沉着比夜色更深的倦意。
楚瑜却只想做回那个娇纵任性的公主。
龙椅太硬,奏折太沉,朝会太早,规矩太多……
他每一次躬身递上需朱批的文书,每一次肃然讲解治国之道,都像在她心口压上巨石,让她喘不过气。
他越尽心,她越窒息;他越忠诚,她越想逃离。
那场秋猎,她的马突然发狂,是他用身体拦在惊马之前。
她被安全抛落在厚草甸上,只受了惊吓。而他被马蹄狠狠踏过右膝,碎骨之声清晰可闻。
太医说,此腿日后行走恐有妨碍。
她当时哭了,扑在他榻前,真心实意地感激过。
可那点愧疚很快被更诱人的东西淹没——巧言令色的宦官、能歌善舞的伶人,带她沉入一个无需思考责任、只需纵情享乐的温柔乡。
他拖着再也无法挺直的右腿,一次次求见,劝她勤政,劝她远小人。
她只觉得烦,觉得他扫兴。
就连他那条微跛的腿和紧蹙的眉,都像是对她“盛世欢愉”的无声控诉。
于是疏远,打压,她甚至当着佞臣的面,讥讽他的腿疾。
她从未在意过他日益苍白的面容,和眼中近乎憔悴的神色。
上元节夜宫宴酒浓。
琉璃盏倾,她杯中琥珀光洒了他一身:“丞相……送朕。”
他的声音沉在夜雾里,绷着弦:“陛下,您醉了。”
玉阶长,她的重量斜斜压来,凤钗勾乱了鸦青鬓发,指尖划过他喉间紧束的领口,像要解开什么桎梏。
寝殿深,烛影乱。她将他按在锦衾间,力道蛮横,眼神却涣散如池中碎月。
她伏在他汗湿的胸膛睡去,眉间舒展。
晨光刺破绡帐时,楚瑜扶额坐起,宿醉如钝锤敲击,却将昨夜折欢忘了个干净。
后来,南方水患滔天,兼起大疫,局势严峻,朝野震动。
满殿朱紫,噤若寒蝉,他平静请命。
她几乎没听,就挥挥手准了,
总算不用再见他了。
韩佑离京那日,秋光甚好。
他递上一只锦盒,说是提前备下的生辰礼。
她随手搁在一旁,未曾启视。
他转身离去,那道青衫消瘦、因右腿微跛而显得不甚稳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漫天的金辉里。
楚瑜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投入新的宴饮。
没有他在的朝堂,她玩得愈发肆无忌惮。
国库以惊人的速度虚空,边关捷报渐稀。灾情奏报如雪片般飞来,皆被佞臣压下,换上杜撰的祥瑞之说哄她欢心。
直到某次酒酣耳热之际,一个浑身尘土的驿卒踉跄闯入,匍匐在地,声音嘶裂:
“八百里加急……韩丞相……在疫区身染瘟病,药石罔效……以身殉国!”
殿内乐声戛然而止。
楚瑜举着金杯,愣了许久:“什么?”
“韩佑丞相……卒了。”
“哐当——”
金杯坠地,酒液溅湿她华贵的裙裾。
毫无征兆的恐慌如冰水灌顶,她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脚下朝堂的摇晃。
晋国……离不开他。韩佑没了,谁批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谁应付那些喋喋不休的老臣?
她不信,厉声派人去查,直到那具冰冷的薄棺被运回京中。
她对着棺木怔怔落了些泪。但很快,在佞臣巧言劝慰下,她又继续沉溺享乐,终日不朝。
他生前力推的强国之策尽被废弃,积弊如溃疮般再度流脓。国库彻底空了,军心涣散,民心离散。
齐国浩浩荡荡的铁骑,就在这样一个内里早已蛀空的时刻,踏破了边境。
兵临城下那天,楚瑜才像从一场长达数年的迷梦中惊醒。
城楼之下黑云压境,敌军旌旗蔽日。
亡国之祸,近在眼前。
她仓皇逃回即将沦陷的宫殿,在堆积如山的珍玩与尘埃中,忽然想起了那个从未打开的锦盒。
指尖颤抖着掀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一枚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朴拙,正是当年他腰间那枚“寒酸”的坠子。
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字迹清峻,寥寥数语:
“愿陛下,岁岁安康,山河无恙。臣心所系,唯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