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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愿与卿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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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十四岁的楚瑜懵懂坐上龙椅。
他已是丞相,兼任帝王师。
一个尚未及笄,一个未及而立,共掌万里山河。
韩佑像是不知疲惫的国之重器,日夜不休。
新政一条条颁下,朝堂抗议如沸,他脊背挺直,寸步不让。
不到三十,他两鬓已染霜色,眼底沉着比夜色更深的疲惫。
楚瑜却只想做回娇纵的公主。
龙椅太硬,奏折太沉,朝会太早,规矩太多。
每一次他躬身递上需要她朱批的文书,每一次他严肃讲解治国之道,都如同在她胸口压上大石喘不过气来。
他越尽心,她越窒息;他越忠诚,她越想逃。
那场秋季狩猎,她的马突然发狂,是他用身体拦在了惊马之前。她被安全地抛落在厚草甸上,只受了惊吓。而他被马蹄狠狠踏过右膝,碎骨之声清晰可闻。
太医说,这条腿,以后行走恐有妨碍。
她当时哭了,扑在他榻前,真心实意地恐惧过。
可楚瑜的目光很快被更诱人的东西替代——那些巧言令色的宦官、能歌善舞的伶人,将她带入一个不必思考责任,只需沉溺享乐的温柔乡。
他拖着再也无法挺直的右腿,一次次求见,劝她勤政,劝她远小人。
她只觉得烦,觉得他扫兴。
就连他那条瘸腿和紧蹙的眉头,都是对她“盛世欢愉”的无声指控。
于是,疏远,打压,她甚至当着佞臣的面,羞辱他的瘸腿。
楚瑜从不在意他疲惫苍白的脸,他近乎绝望的神色。
后来,南方水患兼瘟疫,朝中无人敢去。
他站了出来,平静请命。她几乎没怎么听,就挥挥手准了,心里甚至有一丝轻松——总算不用再看见他了。
韩佑走的那日,天气甚好。
他递上一个锦盒,说是提前为陛下备好的生辰礼。
她敷衍随手放在一边,没打开。
他转身离去,那道青衫消瘦、步伐因右腿微跛而显得不甚稳当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门耀眼的天光里。
楚瑜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投入新的宴饮。
没有他在的朝堂,她玩得肆无忌惮。
国库以惊人的速度空虚,捷报越来越少。灾情奏报如雪片般飞来,都被佞臣压下,换作祥瑞之说哄她开心。
直到某次酒酣耳热之际,一个浑身尘土的驿卒闯入,匍匐在地,声音破碎:“八百里加急……韩丞相……在疫区身染瘟病,药石无力……以身殉国!”
殿内乐声戛然而止。
楚瑜举着酒杯,愣了许久:“什么?”
“韩佑丞相……卒了。”
“哐当!” 金杯坠地,酒液溅湿了她华丽的裙裾。
恐慌,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像一直支撑着房屋的主梁突然崩塌,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脚下地面的摇晃。
晋国……离不开他。韩佑没了,那谁来批这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谁来应付那些喋喋不休的老臣?
她不信,派人去查,直到那具冰冷的、简单的棺椁被运回。
她看着棺木,心里堵得难受,流了些眼泪。但很快,在佞臣花言巧语的劝慰下,她继续任性作乐。
没有了韩佑的制衡与执行,他生前力推的强国之策迅速被废弃。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曾经被变法压下去的积弊如同腐疮般溃烂流脓。国库彻底空了,军队涣散,民心离散。
齐国浩浩荡荡的铁骑,就在这样一个看似繁华、内里早已蛀空的时刻,踏破了边境。
兵临城下那天,楚瑜才像从一场长达数年的迷梦中惊醒。
城楼之下,黑云压城,敌军旌旗蔽日。
亡国之祸,近在眼前。
她仓皇逃回即将沦陷的宫殿,在堆积如山的珍玩与尘埃中,忽然想起了那个韩佑留给她的锦盒。
楚瑜颤抖着手打开。
她拿起玉坠,指尖冰凉。
刹那间楚瑜泪如雨下,耳边响起韩佑的声音。
“丞相年近三十,至今未娶,莫要为国事耽搁了终身。”
“臣志在辅佐陛下,开创盛世,无心家室。”
“呵,朕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省得他整日无趣往这宫中徘徊说教,令人生厌。
“陛下……”
“听闻丞相多年来两袖清风,彩礼不必忧心,朕替你备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默认了。
却听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陛下。臣,已有心仪之人。”
“哦?是哪家闺秀?朕为你赐婚。”
“私事……不敢劳烦陛下。”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腰间,“臣有此祖传玉佩,赠与心上人,足矣。”
她当时顺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只看见一枚不起眼的玉坠,心下还嗤笑:真是块木头,连定情信物都这般寒酸无趣。
他起身告退,因右腿的伤,步伐有些蹒跚。她看着那不甚利落的背影,嫌弃地皱了皱眉。
冰凉的玉佩紧贴在她滚烫的掌心。
楚瑜猛地攥紧了玉佩,痛心疾首,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他这般好,倾尽所有,她竟从未珍视。
可她,直到山河破碎、再无回头之路的这一刻,才真正地……看见了。
“楚瑜啊楚瑜,”城楼猎猎风声中,她目光空洞而绝望,“你可真是……又蠢,又坏。”
若非走到国破家亡、身死名裂的绝境,这双被谗言与享乐蒙蔽的眼睛,恐怕永远看不见他的分量。
若她只是个寻常公主该多好。父皇会夸她伶俐,母后会疼她貌美,在宠爱织就的锦绣笼中,无忧无虑,了此一生。
可命运偏将这万里江山,压在她这根本担不起的肩头。
指尖拂过腰间那枚终于系上的白玉佩,触感温润,却暖不了她寸寸冰凉的心。她最后望了一眼烽烟四起的故国河山,纵身跃下——
筋骨断裂的闷响,是前世荒唐的终章。
她以为死后必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赎罪,上天竟给了她这个祸害昏君重来一世的机会!
豁然睁眼,她竟然重生在继位大典当日。
冕服沉重,华贵无比,正被宫人小心翼翼地穿戴在她身上。
殿外,礼乐隐隐传来。
她怔住,随即是绝顶的狂喜席卷而来——她看见了那个身着朝服、手持玉笏,正垂首静立于殿门的身影!
韩佑!
活的,丰神俊朗的韩佑!
理智在那一刻溃不成军。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君臣礼法,统统被抛诸脑后。她猛地推开正在整理冠冕的宫人,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身影。
“韩佑!韩佑——!”
她撞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双臂紧得发抖。
楚瑜的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无比清晰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浸湿了他的朝服。她又哭又笑,像失而复得欢喜疯了的孩子。
韩佑浑身僵硬,被她这突如其来全然不合规矩的拥抱惊得手足无措。
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他耳根迅速染上一抹薄红,慌乱之下,只能极力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陛下已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如此失仪于人前。”
“好,好……我听丞相的,都听你的。”她哽咽着,声音闷在他怀里,却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如幻影般消散。
直到礼官焦急的催促声第三次响起,她才依依不舍地缓慢地松开手,抬起泪痕交错的脸。
韩佑心头掠过深深的困惑,他迅速收敛心神,恢复臣子的恭谨,只是为她整理冕服时,指尖微微发颤。
钟鼓震天,百官山呼。
楚瑜神色肃然,玄衣纁裳在日光下流转着沉穆的光华,冕旒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一步步踏上丹陛,步伐稳如山岳。在最高处转身,俯视脚下匍匐的群臣与万里河山。
“朕,承天命,继宗祕。”她的声音气势如虹,穿透礼乐,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自今日起,维新不易,然旧弊当革,虽难必行!朕愿与诸卿,戮力同心,不负苍生——”
楚瑜深深的目光,穿透晃动的玉旒,稳稳落在文官之首,那道傲如孤松的身影上。
这一世,她下定决心善待他。
只求他活着,开心就好。
那是她欠他的,她几乎很少见过他温暖的笑容。
只要是韩佑递上的奏章,无论内容如何惊世骇俗,触及多少权贵利益,朱批永远只有一个字——“准”。
她要达成他上辈子最大的心愿,将韩佑呕心沥血拟定的新政,以铁腕推行,破除重重阻力,得见成效。
楚瑜的心,炽热得像一团火,几乎要将他连同这江山一同点燃。
————
“陛下,陛下——”
耳边是韩佑温玉的声音,楚瑜恍若隔世般回过神来。
大殿里,守在一旁的青簪口干舌燥,双眼发直。她不禁感叹,还是紫玉命好,今夜无需值这夜班。
青簪双腿站麻了,又累又渴,目光呆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不能明天再说吗?
“陛下乏了,先歇着,南方一带年年水灾,不急于一时。”
楚瑜的眸光落在摊开的奏章上,眉头拧成麻花:“丞相,灾情如火,百姓何辜,岂容拖延。”
她所认识的韩佑万事以民为先,亲赴灾县治理水患瘟疫,绝不会说这般话。
“是,臣思虑不周。”韩佑从善如流,立即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奏折,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青簪见此情形内心五味杂陈,唉,看来还得熬啊!她自幼伺候在公主身边,怎么也想不到,贪玩率真的公主在继位大典那日后竟性情大变。
蛐蛐不斗了,虫鸟不养了,锦衣玉食不在意了,就连……美少年都不多看一眼!
她甚至佩服起来,陛下如此勤政爱民,一夜长大了。
烛光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摇曳的阴影。楚瑜盯着他专注的侧脸,有那么一瞬恍惚,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永远不知疲倦的身影。是她太苛刻了吗?重生后看他总带着前世眼光?
“丞相。”楚瑜语气沉重,“洛带水患,粮田尽没,瘟疫横行,我心甚忧,奈何……”
韩佑深思:“陛下,治水如治病,需疏通经络,加固根本。河道工程,非熟手不能为。”
“我知治水之难,父皇两次修渠治水,未能有果。”
韩佑沉着从袖袍中取出一张水患详细地图,在书桌上摊开。
楚瑜细细一看,好家伙!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标记,哪里该疏通,哪里该筑堤,哪里修分洪渠,甚至还用朱笔小字标注了预计土方量和所需民夫数。
“陛下请看,臣查阅了记载治水以来的所有典籍,结合洛带地形,规划如此。” 韩佑指尖在地图上滑动,“灾县疏通河道,加固提防刻不容缓,此外,当在这上游几处修建分洪渠……”
楚瑜凝视这详细地图,恍然大悟,韩佑早已用心探究。
韩佑道完详尽方案后,后退一步撩袍跪地,深深一拜:“若是不能尽快修渠治水,来年境遇会愈发严峻。臣请命,前赴洛带治水赈灾,万死不辞!”
楚瑜整个人生生呆住,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不过这应该是数年后才会发生啊。
那场瘟疫噩梦还没散呢。
不,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绝不会让他涉险!
“此事关系重大……爱卿无需操之过急,还需多做商议。”楚瑜嘴角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她哪敢放他远去赈灾,低头垂眸,心意阑珊。
楚瑜的神色忽而变得不自然了,韩佑目光微闪,只见她面如桃花憋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