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破茧》观风云起

8、第 8 章

　　初七的夜晚，就在李氏兄妹回房睡觉的时候，沐恩侯府的赵昊晨以借口赏月，一个人来到他生母曾经居住过的畅心阁。
　　因着主人已逝，畅心阁沦为荒园，虽有人时常打理，终究不像那些有人居住的院子一样整洁精致。即便如此，在赵昊晨心中，杂草和虫鸣也比锦衣华服遮掩下那些污浊不堪的人心更美。
　　他还记得母亲在世时畅心阁的样子。母亲喜爱花草，那时的畅心阁，一年四季都开满了各种鲜花。
　　自从母亲走后，畅心阁中只余萧索。他就好像母亲娇养的花儿一样，离了庇护，连活下来都难。
　　赵昊晨手捧酒坛子，来到一个破旧的亭子里，径自坐在爬满青苔的石凳上。胡乱的喝下几口酒，赵昊晨很想笑，很想仰天大笑。他想让大家都来看看，堂堂的沐恩侯府，人人称道的沐恩侯府，内里是个什么龌龊的样子！
　　说来可笑，自打沐恩侯重病以来，为了所谓的世子之位，侯府各方势力都把争斗摆到明面上了。
　　大哥纵马摔断了腿，三弟被人下毒伤了身。他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谨慎地躲过三波刺客、两杯毒酒和难以计数的美人计。
　　他的“好兄弟”也算是很用心了，找的刺客都是些身怀绝技的亡命之徒，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动手，简直防不胜防。
　　还有就是最让人无语的美人计。
　　什么卖身葬父披麻戴孝在路边哭泣身娇体软容资清秀的豆蔻少女、倾国倾城才色双绝多少贵公子求而不得却只对他一人情根深种的青楼名妓、身段迷人媚骨天成虽被恶少囚禁仍天真无邪的□□，各式各样，任君挑选。
　　若不是在紧要关头把持住了，只怕他不是死在这些女人的床上，就是颜面扫地名声全无，再也没有继承侯府的可能。美人计手法简单老套却很有效，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经历了这么多次美人计后，赵昊晨对女子有了极强的防备心理。就连成婚多年的妻子他都不能放心，时刻担心对方从自己身上谋求些什么。因为妻子是现任沐恩侯夫人，也就是继母严氏给他娶的，是严氏的远房亲戚，她们二人才是一条心的。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解释一下沐恩侯与几任妻子的爱恨情仇。
　　沐恩侯赵林农家出身，他的父母身子骨不好，不能做重活，因此家中颇为清贫。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赵林娶了比他年长几岁朱氏为妻，婚后两人一起努力经营，日子还算过得去。
　　赵林二十岁那年，朝廷要征兵。赵林是家中独子，原本是不需要应征的，可他没有钱贿赂上面的人，最后还是进了军营。
　　赵林手脚灵活，力气也大，渐渐地在军营里混出点名堂。一次机缘巧合，他救了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一命，得到今上的赏识。
　　今上见赵林是个人才，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为了收买人心，他叫自己的心腹苏家和赵林联姻。赵林隐瞒了自己已有家室的事实，娶了苏家的女儿苏如慧，婚后两人生下一子，也就是赵昊晨。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林的官越做越大，他害怕早年在家已娶妻的事情会暴露，就派人去杀他的原配朱氏。
　　赵林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朱氏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三个月了。等到七个月后，朱氏生下来一个儿子，给他起名叫赵昊川。
　　赵林一去不回，众人都说他死了，劝朱氏多为自己打算。朱氏却立志为赵林守节，她独自一人为公公婆婆养老送终，又拉扯儿子长大。
　　朱氏被杀的那一夜，赵昊川躲在柜子里目睹了亲娘被杀的全过程。那些黑衣人大概是不知道朱氏还有个儿子，他们杀人后立刻离开了。
　　朱氏没有立刻死去，她留着一口气对赵昊川说：“阿川，带上这个，去找你父亲，好好活下去。”
　　朱氏给赵昊川的是一根木簪，这木簪是赵林和朱氏的定情信物。赵昊川对父亲从军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他含着泪说：“娘，我不要父亲，你不要离开我！”
　　朱氏艰难地说：“好好……活下去。”之后便含恨而终。
　　赵昊川不知道敌人是谁，但他想，若是能找到父亲，真相早晚会水落石出。抱着为母亲复仇的信念，赵昊川踏上了寻找生父的旅程。他随着一个商队进京，经过多方打听，找到了沐恩侯赵林。
　　赵林虽然狠心派人杀了原配朱氏，可面对这个跟他有七分像的儿子，还是不忍下手，只得把他带回沐恩侯府。而赵昊川的出现，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沐恩侯的秘密。
　　当时的沐恩侯夫人，也就是赵昊晨的娘亲苏如慧，听说赵林在乡下有个原配，并且原配还有个儿子，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苏如慧是苏家骄女，在家时颇得父兄宠爱，出嫁后夫君也得夫君爱重。赵林本人不重女色，身边只有她一人，不知有多少夫人羡慕她嫁得好。哪只一夜之间，她由原配变成继室，儿子也从嫡长子变成无足轻重的次子，他们娘俩很快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苏如慧很难过，几次想要跟赵林和离。可当时赵昊晨当时已经七岁了，刚巧她肚子里又怀了一个。若是和离，孩子她带不走，等继母进门，孩子们还不知道要受什么委屈呢。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只能继续跟赵林过下去。
　　只苏如慧的娘家到底气不过，不仅在朝堂上弹劾沐恩侯，还跟沐恩侯府断绝了往来。
　　今上看在沐恩侯这些年打仗一直兢兢业业，又无其他大错的份上，只是罚他在家思过三个月。
　　赵林不放心把长子交给苏如慧看管，反正在家思过，他就把赵昊川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他发现赵昊川不仅模样像他，连头脑也像，比略显刻板的次子讨喜多了。
　　因着赵林的喜爱，赵昊川很快就在沐恩侯府站稳了脚跟。
　　苏如慧为人爽利，虽然受了很多委屈，到底也没有为难过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的赵昊川。可是赵昊川自打进了沐恩侯府，就已经在心里认定，苏氏就是害得他娘惨死的罪魁祸首。
　　等到半年后，苏如慧怀孕八个月。有天她在花园里散步，不知怎的摔了一跤，最后一尸两命。
　　因为苏如慧出事那天，外面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有些湿滑，沐恩侯只当是意外，并没有深究。可是苏氏的心腹嬷嬷和丫鬟们都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因为苏式肚子大了，做事向来都是小心翼翼的，那天出门却只带了两个小丫鬟，着实不像她的风格。
　　可惜丫鬟们人微言轻，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只好把怀疑藏在心底。某天她们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被假寐的赵昊晨听见了，他暗暗地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
　　一年后，沐恩侯续弦，娶了五品文官严问道的嫡女严氏。严氏入门后不足一年，就为沐恩侯生下第三个儿子——赵昊然。
　　因为娘亲苏氏去世前，赵昊晨就非常期待做哥哥，所以赵昊然出生后，赵昊晨非常喜欢他，每天都要去看他一眼。
　　幼时的赵昊然也很喜欢这个哥哥。只是严氏看得紧，她不允许赵昊然经常跟哥哥接触，还常常对儿子说，哥哥是他的敌人，是要跟他抢家产的人，慢慢地兄弟二人也就疏远了。
　　等到三兄弟长大，侯府的下人开始站队。
　　赵昊川是名正言顺的长子。沐恩侯看重他，把自己的一身本事都教给了他。等到他二十岁那年，就在军中为他谋了个职务。那些惯常在沐恩侯身边办事的下人，都把宝押在赵昊川身上。
　　赵昊然是幼子，沐恩侯对他也还不错。赵昊然本人年纪还小，能力什么的尚不突出。不过他娘是沐恩侯的现任妻子，管着沐恩侯府中的大小事务，这是他的天然优势。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赵昊然在府中也有自己的势力。
　　只有赵昊晨，亲娘已逝，亲爹不喜，有权有势的外祖家还断了来往，下人们都不看好他。他唯一能用的，就是亲娘死前留下来的几个心腹，前景颇为凄凉。
　　赵昊晨深知自己的劣势，他只能拼命的读书。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优秀，否则很可能会被捧杀。侯府请的教书先生是个爱才的，为人也善良。他明白赵昊晨的难处，帮助他藏拙。先生总是以赵昊晨书念得不好或字写得不好之类的理由把他单独留下，让他有时间静心读书。
　　后来赵昊晨才知道，这个教书先生是苏家的人。而他的身上毕竟流淌着苏氏的血液，于读书一事上有几分天分，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先生的帮助以及苏氏在背后的支持，赵昊晨考取了举人的功名。
　　一个举人在书香门第的苏家不算什么，在行伍出身的赵家可就金贵了。因着赵昊晨考了举人，文臣对沐恩侯都多了一份尊敬，就连当今皇帝都在上朝的时候夸奖沐恩侯教子有方。
　　沐恩侯自己也对赵昊晨能成为举人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惊讶，从此对这个原本不太重视的二儿子多了几分关注。沐恩侯的想法是，赵昊晨是老二，不能继承家业，可他有了功名，也就有了前程，做父亲的也就放心了。
　　皇帝为了嘉奖沐恩侯教子有方，封赵昊晨做了个承议郎。有了官职，赵昊晨才慢慢地培养了些得力的手下。如此，内宅里有苏氏留下的忠仆，外面有能干事的手下，赵昊晨的日子才好过了点。
　　虽说日子好过了点，可赵昊晨还是小心翼翼的。因为沐恩侯迟迟没有上表请封世子，三兄弟心中各有想法，时常明争暗斗。
　　想到这里，赵昊晨叹了口气。他抬头望月，月光清透皎洁，月色很美也很明亮。他原本想做个与世无争的人，就像月亮一样，自顾自的圆又自顾自地缺。可是他不甘心！凭什么他娘身怀六甲被人害死却没有人为她伸冤？凭什么原本属于他的世子之位他只能拱手让人？凭什么沐恩侯做错事情后果却要由他来承担？
　　如果可以，他也想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日子。可惜这一切，从开始他就不能拥有。有些事情是没法逃避的，因为他已经站在悬崖边，往后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赵昊川和赵昊然都当他是眼中钉，恨不得能除之而后快。哪怕为了自保，他也不能再心慈手软。
　　说起来，他娘才是这件事情中最无辜的人。当初由皇帝撮合，嫁给赵林，谁不说这是天赐良缘呢？他娘满以为自己找了个光明磊落的良人，哪知对方不过是个贪图名利的小人罢了，她还为此陪上了自己的性命。
　　沐恩侯府里，就没有一个干净的人。就连他自己，亦是双手沾满献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唯有畅心阁，能给他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