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9、金屋藏娇

　　碧儿命人撤去膳食，退回王娡身边，替她整理好衣摆，在她身旁小声言道：“夫人，自那日大长公主与您擦肩进了含章殿之后，婢子按照您的吩咐，时刻关注着含章殿的一举一动。那日大长公主与栗姬最后不欢而散，气氛十分微妙。 ”

　　“哦？”

　　扶着王娡起身，碧儿继续回禀：“原来，大长公主借道贺名义，打算与栗姬联姻，想将翁主阿娇嫁给太子，可那栗姬竟断然回绝了大长公主，这才让大长公主气极，最后拂袖离去。”

　　栗姬走至文案前，拿出一卷案牍，随意翻看，无心书册上所写的内容，脑中仔细分析着碧儿所禀：“栗姬素来善妒，大长公主为陛下招揽美人进宫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我们这些不受宠的美人倒没什么，这栗姬可就不一样了，这些美人夺了陛下的宠爱，这笔账栗姬怕是要日日记着。好不容易这会她的儿子被封为太子了，又逢大长公主主动找她联姻，以栗姬跋扈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答应她。”

　　碧儿跟在王娡的身边多年，对她的对作息了如指掌。每次用完早膳之后，夫人总是要伏案读上几卷书册，亦或是抄抄写写，修身养性。碧儿熟练的摆放好书案上的笔墨，半跪在案前等候侍奉，低眉回道：“夫人所言极是。”

　　王娡拿着书册回到书案前席地而坐，手中竹简握于掌中，看着碧儿道：“这倒是给了本宫一个结交大长公主的机会。当初陛下能顺利登上皇位，咱们这位大长公主可是功不可没，若是本宫能为彘儿攀上这门亲事，将来定有助于彘儿实现这天下主的预言。”

　　碧儿动手研墨，还不忘为王娡出谋划策：“夫人，婢子听说上林苑里有株洛阳进贡的状元红，此正值花开时节，夫人何不趁此机会，邀请大长公主一同欣赏？”

　　“那株牡丹状元红？”王娡沉思一番，“花中之王确实值得一观。”

　　馆陶和王娡带着一群宫人漫步在上林苑中，五月的上林苑还未入夏，仍是一片春意。春风拂面，上林苑的一花一草一木皆晃动着身躯，似是知道前来观赏之人身份尊贵，借此春风躬身行礼。

　　经过太液池，王娡同馆陶就来到了百花园。上林苑中养百兽，百花园里供百花。院内繁花似锦，却秩序井然，万紫千红的即不用担心被谁抢了风采，也不必顾虑默默一隅无人问津，每一株花草都有专人照顾。

　　“妹妹看这百花园的花开的是极好，想到皇长姐历来喜欢花草，思极一人赏花也是无趣，便邀了皇长姐前来。没想到皇长姐竟然真的答应了，妹妹还真有些受宠若惊呢。”

　　王娡贤良温恭，满舌生花，一番话哄得馆陶乐乐陶陶的，和栗姬相比起来，王娡的确更得馆陶心思。馆陶被哄的高兴了，也不计较王娡僭越的叫她皇长姐，眉开眼笑的同她并肩寒暄。

　　“妹妹说的哪里话，是皇长姐平时忙于母后的侍奉以及陛下的吩咐，倒是忽略了咱们姐妹之间的互相走动。妹妹此番盛情相邀，皇姐怎会不来呢？”

　　进了百花园，植于盆中的那株状元红就静静的在原地绽放属于她的光彩。虽然只一株，却枝繁叶茂，花瓣红紫，花色艳丽，玉笑珠香，艳冠群芳的甚是夺人眼球。

　　王娡和馆陶同时受了状元红独特风采的吸引，上前细细鉴赏：“皇长姐，你瞧这株牡丹外瓣宽大平展，群瓣周密高耸，形似皇冠，真是好看极了。”

　　“花大如盘，清香扑鼻，确实不负花中之王的美名。牡丹、芍药虽为同属，芍药亦有花中宰相美名，可较之牡丹，到底还是逊色了些。”

　　听闻馆陶对这牡丹的称赞，王娡有意借花喻人，缓缓道：“妹妹听说，皇长姐家的阿娇小翁主，生的是花容秀美，怕是要比这状元红娇艳的多了吧。”

　　“妹妹过奖了，牡丹到底是花中之王，以阿娇的容貌，即便是比作娇花，最多不过月季罢了。”馆陶难得的谦虚。

　　“月季乃花中皇后，四时常开，姿色多样，想来阿娇翁主的花容也非俗世凡品。妹妹还曾听闻，阿娇翁主降生之时，曾天降异象，乃星命皇后呢。”

　　王娡明白馆陶拿月季比作自家女儿的意图，于是顺着馆陶的心思说出这番话。王娡瞥一眼馆陶，只见她眉目飞扬，神色飞舞，看来这番话是点中了她的心思。

　　馆陶轻触状元红的花瓣，眉眼含笑：“不过是些传闻罢了，皇姐倒也曾听闻，彘儿出生时得太史令卜算，超群拔萃呢。”

　　“谢皇长姐谬赞了，彘儿年少，不过较平常孩子多了一些聪颖，说不上超群脱俗。”王娡的话矜持不骄，圆滑周到，看似谦虚，却又句句称赞，“不过，彘儿确实玲珑乖巧，倒是让我省心不少。”

　　“听妹妹此言，皇姐倒是十分好奇。下次不妨将彘儿带来给皇姐瞧瞧。”

　　“皇长姐有命，妹妹岂敢不从。”

　　百花园一叙，馆陶与王娡的走动增多，日益亲近起来。含章殿的宫人，得了消息，片刻不敢怠慢，第一时间回报给栗姬。

　　栗姬听闻宫人来告，丝毫不以为意：“这刘嫖还真是着急起来，什么人都拉拢。不过一个诸侯王的母亲，不受宠的夫人，将来能成什么大器。倒是她刘嫖若能对本宫俯首低眉些，或许本宫还能考虑让她的阿娇给荣儿做个妾室。”

　　今日与馆陶一番言谈之后，王娡回到漪兰殿，命碧儿召了刘彘前来问话。刘彘来到漪兰殿后，碧儿屏退了所有宫人，合上宫门，王娡将刘彘抱起，置于床榻之上。

　　王娡侧身与刘彘相对，看着刘彘的眼神根本不似一个看着四岁孩童的眼神，直言问道：“彘儿，母亲想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不知彘儿愿意与否？”

　　“母亲属意何人？”刘彘不答反问，双眼写满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大长公主与堂邑侯之女，陈阿娇。彘儿觉得可好？”

　　刘彘凭记忆在脑中画出母亲所指何人，陈阿娇的名字出现之后，旋即问道：“彘儿听宫人们说，皇姑母打算将阿娇姐许给太子哥哥，那彘儿又如何娶得？”

　　王娡拉着刘彘的小手，看向前方：“这一点，母亲自有办法，彘儿不用担心。彘儿只要告诉母亲，将来你可想登上那至尊之位？”

　　刘彘闻言，双眼放出异样光彩。父皇曾说，他将来若为大汉的皇帝，一定能为大汉开疆拓土。这也是他心中所想，若真有机会能踏上皇位，他要将昔日之言一一实现。

　　刘彘肯定的点了点头：“想。”

　　“彘儿志向高远，母亲甚是欣慰。只是彘儿要想坐上皇位，就少不了你皇姑母的帮衬。若想你皇姑母帮你，你就必须娶她的女儿阿娇为妇，允诺她想要的后位。”

　　王娡细细为刘彘说明，如剥丝抽茧，各中利害关系，成败得失字字句句说的清楚明白，刘彘本就较旁人多一心窍，自是一听便明白。

　　“儿臣明白。儿臣愿听母亲安排。”

　　阿娇在宫中，常常能遇到刘荣，每次刘荣见到她都是一副谦恭有礼的样子，阿娇自是对他印象不错，加之父亲和皇祖母皆言他温文儒雅值得托付，所以阿娇并不反对母亲让她嫁给他的决定。

　　可近来，听母亲说，刘荣的母亲栗姬不仅拒绝了他们的婚事，还说她配不上他。阿娇身边从来都是对她的赞美与尊崇，几时被人如此贬低过，心中恼怒栗姬，对刘荣自然也是没有了原来的好脸色。

　　仲夏刚过，天气渐渐炎热，阿娇打算于清凉殿内沐浴梳洗一番，寻一丝凉意。正巧遇到也来殿内纳凉的刘荣，回廊处相遇，阿娇上前伸手拦住刘荣去路，身后的落蕊拦都拦不住。

　　“站住。”

　　堂堂太子就这么被阿娇拦下，刘荣也不恼怒：“阿娇妹妹，真巧，你也是来此避暑的吗？”

　　“本翁主打算在此沐浴梳洗，还请太子殿下回避。”

　　刘荣在此巧遇阿娇，内心一阵欢喜，满脑子想着同她一起在这清凉殿内品茗闲话一番，却突然遭到阿娇冷脸相对，也不知她所为何事。再看阿娇的小脸，写满坚决让他离开的样子，又思及她说要在此沐浴，刘荣只能谦让告退。

　　馆陶私下前往太学，于暗处偷偷观察刘彘平日上课的样子。只见他功课熟练，对师傅的提问也是应对有据，模样虽然稚嫩，但一身正气，眉宇间倒有几分深沉。

　　下了课，刘彘发现馆陶身影，小跑上前，在馆陶面前站定，双手于胸前交握推向前恭敬行礼：“彘儿给皇姑母请安。”

　　馆陶看着面前的刘彘越发喜欢，命令道：“抬起头来与皇姑母仔细看看。”

　　刘彘应声抬起头颅，双目直视馆陶唇角带笑，眼神明亮清澈。定睛细看，馆陶发现，刘彘长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年纪虽小却礼数周全，一副大家气派颇有几分天子气概，心下更是坚定了给阿娇换个夫婿人选的决定。

　　恰逢王娡生辰，于上林苑太液池畔大宴宾客。馆陶特意领了阿娇前去祝贺，各宫美人、婕妤的也纷纷前往恭贺，一时间之间上林苑也是热闹非凡。

　　宴席过后，宫人撤去一应膳食用具，纷纷换上瓜果糕点，太液池渐台上的舞姬又换了一批。这一次不同于刚才的缓慢的节奏，鼓点越来越快，舞姬的舞步也由缓至急，由柔变刚。

　　众人沉醉于舞姬优美的舞姿，馆陶却朝刘彘招了手，刘彘快步来到馆陶身边，馆陶抱起刘彘置于膝上，拿起案上桃子放入他手中，指着渐台上那些舞姬问道：“彘儿，欲得妇否？”

　　刘彘看了坐在不远处的王娡一眼，握紧手中桃子回望着馆陶点了点头。这是阿娇第一次和刘彘如此近距离接触，坐在馆陶身侧看着这个比她略小的表弟，阿娇颊边生出笑容。这彘儿才四岁，竟也着急娶妻之事。

　　馆陶故意指着台中心领舞的艳若桃李的领舞，问刘彘：“此女美否？”

　　“美。”

　　馆陶趁势追问：“可做妇否？”

　　刘彘只看一眼便否决了：“不可。”

　　馆陶收回手臂，正值宫人忙着添水斟茶，馆陶心生一计，再指向一名面容姣好的长御问道：“此女何如？”

　　“不要。”

　　刚才馆陶所指二人，舞姬风情万种，长御秀外慧中，皆为美人，可都被刘彘一言否定。连女人都认为美色的人选，刘彘却不为所动，阿娇被挑起了好奇之心，从馆陶身后伸出小脸，打算仔细瞧瞧刘彘到底会选中何人。

　　馆陶似是不死心，美眸眼波流转，环视四顾，突然纤纤细指，指向身边阿娇，笑问刘彘：“阿娇可否？”

　　突然被指名，阿娇有些羞涩，双颊抹上红晕，却仍旧好奇刘彘将如何回答，一双星眸直直盯着他的面庞，就等他一个答案。

　　刘彘看着阿娇侧颜，有力回道：“若得阿娇做妇，彘儿必以金屋贮之，钟爱一生。”

　　短短十八字，不仅逗得馆陶心花怒放，喜笑颜开，更是一字一句直接撞入阿娇心房，从此烙上印记。刘彘一双眸子皎若明月，阿娇却深陷他眼中黑色的深渊。

　　这不是阿娇见过最美的眼睛，却是足以让她沉沦的双瞳。阿娇听过世上所有好听的话，却只刘彘的这一句打动了她的心房。阿娇第一次产生了心动的感觉。

　　刘彘的一番话让王娡面上大感荣光，起身来到馆面前，添枝加叶道：“若是能得阿娇做媳，和皇长姐结为亲家，也是妹妹和彘儿的福分，将来定不敢让阿娇受半分的委屈。”

　　馆陶遂点头应下阿娇和刘彘的这门亲事，王娡如愿以偿，为了稳固和馆陶的关系，王娡主动再结姻亲，将小女儿隆虑公主嫁给馆陶的次子陈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