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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年少志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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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155年,暮春,太皇太后薄氏,薨,举国悲恸。景帝将薄太后葬于南陵,陵墓靠近文帝的霸凌。
当初薄皇后得立,皆是仰仗同族祖母薄太后的扶持,而如今太皇太后仙逝,薄皇后在宫中就失去了最大的依靠。薄皇后嫁给景帝多年,在后宫中极不受宠又至今无所出,眼看后位岌岌可危。
馆陶这些年,更加尽心尽力的为景帝物色各式美女,陆陆续续的将自己从民间搜罗上来的形形色色的美女由公主府送入宫中,巩固与景帝之间的关系,为了陈氏一族的荣耀日日忙碌。
阿娇在宫中陪伴窦太后,时常遇到前来长乐宫请安的薄皇后。阿娇很喜欢这位舅母,大方端庄又十分贤惠。皇祖母那儿也是晨昏定省,从无遗漏。只可惜皇帝舅舅并不喜欢她,加上皇后身体孱弱,无法生育,所以备受冷落。宫中又时常有新的美人入宫,皇帝舅舅就更不会注意皇后舅母了。
阿娇躲在回廊后,歪着脑袋看着府中进出的美人,眼睛看着前方,话却是对着身边的婢女说的:“落蕊,皇祖母和母亲都说,在宫中,无论出身贵贱,只有怀有龙嗣,才能于后宫之中生存。如若不然,即便是皇后,无子的话也是无法长久的保持地位稳固的。所以,自阿娇入宫以来,就很少见舅母笑。”
见阿娇发间的金步摇有些歪了,落蕊上前为她扶正,顺便应她的话:“落蕊没读过什么书,但既是太后娘娘和大长公主说的,那自然是对的。”
阿娇转过身,小脸气鼓鼓的,双手叉腰,不满落蕊的回答遂反驳道:“可是,舅母人很好啊,阿娇就很喜欢她。为什么皇帝舅舅就不能喜欢舅母呢,要是皇帝舅舅也喜欢舅母,舅母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了?”
馆陶审视完最后一批美人,选出几名出色的。打发了剩下的美人,从内堂出来。经过回廊之时,正好听到阿娇此番言论,打发了下人,只身上前应答阿娇的问话。
“若是你皇帝舅舅喜欢你舅母,那我的这些美人还怎么送进宫?我的美人进不了宫,我还怎么探听你皇帝舅舅属意立谁为太子?不知道谁是太子人选,又如何助你登上后位?”
“可即便成了皇后,像舅母一般得不到皇帝舅舅的宠爱,过得也不快乐啊!”
听了阿娇的话,馆陶不禁嗤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日日教导她后宫生存之道,但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即便没有皇帝宠爱,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女子想登上那后位,只为母仪天下的权利。”
阿娇明白馆陶所言何意,只是在心里暗自衡量,究竟是日日过得开心重要,还是追逐权利,身处高位,受人羡慕更好。
馆陶继续叮咛:“所以,阿娇你要记住,就算是皇后也必须拥有自己的孩子,否则后宫其他的有子嗣的妃嫔便会对你的后位以及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相反,你若是身处后位,又能为皇帝生下龙子,那就是嫡子,将来继承大统,你便可地位永固。”
阿娇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只觉得薄皇后的际遇有些让人同情。嫁给帝王,得到无上荣耀,却要与别人分享丈夫,不得子嗣,就保不住自己的地位。
“后宫从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当你手握权利,天下皆由你心意行事,又何愁不快乐呢?”
阿娇站在馆陶身侧,和她一起目送着最后几个装扮妖冶,带有异域风情的美女走出府中。
这几年,宫中从不缺新鲜美人,也不乏昔日宠妃。所以,景帝对于皇后基本是不闻不问的,偶尔临幸,也只是奉了太后之言才到皇后宫中走动一番,通常不过食顷的功夫,便出了椒房殿。
皇后不受宠,景帝无嫡子,这太子之位便一直空着。太子位空悬,有子嗣的嫔妃们便开始蠢蠢欲动,绞尽脑汁的耍手段争宠,只盼能引起景帝的些许注意。今儿召太医瞧瞧风寒,明儿唤宫人禀报摔了腿脚,总之,无所不用其极。
后宫各妃嫔之中,景帝最宠的还是含章殿的栗姬。栗姬虽然年纪比那些新进宫的美人大了些,但胜在陪伴景帝身边多年,十分了解景帝的脾气习性,加上又为景帝生了三个儿子,地位自然不是常人可比。
大长公主接连不断的给宫中送入美人,景帝除了日日召幸新进宫的美人,就是被栗姬利用各种借口哄去了含章殿。深宫岁月,景帝甚至渐渐遗忘漪兰殿还有位王夫人日日等候。备受冷落的王娡,此时更加明白,帝王的恩宠再多也不过一时,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儿子和无上的地位。
当初有孕的时候,王娡费尽心机为了刘彘营造了天降异象,天赋异禀的传言。也幸得当初的算计,加上彘儿这孩子也着实聪颖,景帝即使不再宠幸王娡,但对于刘彘这个儿子仍是十分喜爱。
不仅让刘彘和长子刘荣同样师从太傅窦婴,让他们一同在太学学习,还常常亲自前往检查二人功课。最好的老师,最悉心的教导,景帝又常常亲自指点,刘彘自是比其他皇子出众许多,便更得景帝欢心。
一日景帝来到石渠阁翻阅典籍,正值窦婴在此为两位皇子讲述治理天下的方针策略。值文帝以来,举国学习黄老思想,于是窦婴便以老子的无为为题,打算考考两位皇子近几日所学。
景帝止步殿外,驻足聆听二人的回答。身后宫人也谨守本分,距景帝一步之遥原地候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春秋战国,各家学说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文帝却只以道家为尊,以无为治国,不知道二位皇子对此有何见解。”
窦婴看着刘荣,写满风霜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刘荣身为景帝长子,为人谦厚,心地善良,于课上虽不懂之处良多,但勤奋好学,常常手不释卷,将勤补拙,自有一番成就。
刘荣起身侃侃道:“所谓无为,是为不争,是道家的主要思想。这是老子对君王的告诫,要求君王不与民争,顺应民意,不妄为。君主自己要努力学习,修德养性,通晓自然之理,按道行事。顺天之时,应地之命,顺应人心,摈弃私心。君主无为而百姓自化,君主有德而百姓归心,人各司其职,竭其力,民自富。所以无为既是有为,以无为而治才能令天下安平。”
窦婴满意的点了点头,长皇子德厚流光,勤勉正直,若是将来登上帝位,定能循规蹈矩按先人足迹稳步向前,这就是百姓所需的好帝王。
未及窦婴示意,刘彘便站起身,不过较书案高上半截的年纪,看着平定七国之乱、受封为列侯的窦婴,却是神色清明,毫不畏惧,双手负于身后眼中流光溢彩。
“太傅,我有不同看法。无为虽然好,但若要国家强大却不能只靠无为治国。高祖打下汉室江山之初,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国库空虚,举国百废待兴。是以,皇祖父以无为之策治国,与民修养生息。而今,民生兴旺,国库充足,百姓富足,若再以无为治国,恐滋生百姓怠惰之心。若民不愿自给自足,安于现状,那国家又如何发展,如何强盛,此时若有外邦来袭,人心散漫又如何退敌。”
“所以一旦休养生息完毕,百姓也须时时抱有警戒之心。此时就要下令全国征调男丁,充壮军队,勤加操练。若有敌国来犯,既可退敌;若国力强盛,则可踏外族疆土。”
站在殿外分别听完二人的回答,景帝掌声相和刘彘的一番见解,一边鼓掌一边大步踏入殿内。窦婴见来人,慌忙抱拳跪地问安,刘荣和刘彘见到景帝也赶紧上前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彘儿好见解,父皇真没想到彘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看法倒叫父皇倍感欣慰。若今后彘儿为天子,定可为我大汉江山开疆拓土;即便只是诸侯王,也可称霸一方以御外敌。”
“谢父皇赞赏。”
景帝毫不吝啬的抒发对刘彘的赞赏,大掌轻抚他的脑袋,眼中神情充满骄傲。转而看向刘荣温厚的样子,缓和了语气,轻轻拍着刘荣肩膀鼓励道:“荣儿,虽然你的见解不比彘儿志气高远,但你性情敦厚,一旦他日成为帝王,定能兢兢业业,固守祖宗基业。”
刘荣抱拳曲身:“谢父皇称赞。儿臣自知愚钝,学业不敢有所懈怠,日日苦读,不耻下问,只盼,不负父皇所期。”
“好!我大汉能有两位如此出众的皇子,实乃百姓之福。望你们二人能携手并进,共同守护我大汉江山。”
遵循立长立嫡的祖宗之训,公元前153年仲夏,景帝遂下诏,封皇长子刘荣为太子,十皇子刘彘为胶东王。
景帝下诏之前,馆陶在堂邑侯府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审视完手中绢帛,将其放在灯火上烧尽,馆陶心中有了打算。
刘荣受封为太子,栗姬自是春风满面,足下生风。肆无忌惮的指使宫人婢女们将整个含章殿内所有的摆设用品全部焕然一新。
“我们荣儿今后可就是太子了,太子的一应所需皆要是最好的。你们赶紧把这些破旧之物撤换下去,若是让本宫发现这殿内有什么不合太子身份之物,尔等皆要受罚。”
宫人宫婢们闻言加快了手中的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栗姬抓到什么错处,遭受那皮肉之苦。
各宫嫔妃闻太子人选,相继前来道贺,一时含章殿内风光无两。栗姬步履如飞,眉开眼笑的应付着各宫妃嫔,含章殿欢声笑语不断。同样是儿子受封,可惜刘彘不过受封胶东王,自是不比太子,王娡的漪兰殿便冷清许多。
走在宫中,那些急急忙忙赶去含章殿道贺的夫人、美人们,一个个生怕落于人后。见这些人碰到王娡连个招呼都不打,碧儿不满道:“同日受封,我们漪兰殿就无人恭贺,太子所居的含章殿倒是门庭若市。”
王娡淡然道:“碧儿,小心隔墙有耳。”
“夫人恕罪,是碧儿多言了。”
“明儿备上些厚礼,我们也去含章殿恭贺一番。”
“诺!”
翌日,王娡带着碧儿和备好的厚礼,来到含章殿。殿外调整好脸上微笑,王娡如春风般翩跹踏入含章殿内。
“恭喜姐姐,荣儿受封为太子,实在是可喜可贺,这可都是多亏了姐姐平日教导有方。”
栗姬正襟危坐于殿内主榻之上,也不起身。使了眼色,让身边婢女接过碧儿手中贺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栗姬放下手中杯盏,看了一眼王娡,表面应承着:“妹妹哪里的话,姐姐还要向妹妹道喜呢,彘儿受封胶东王,妹妹这下便可母凭子贵了。”
栗姬言语中透着奚落,笑她王娡平时不受宠,全靠儿子才能得到景帝一星半点的注意。可任凭王娡再能算计,儿子再能干,这太子之位仍是她儿子刘荣的。
王娡脸上不动半点声色:“姐姐说笑了,今后荣儿若是登上大位,姐姐乃荣儿生母,论尊贵,自然谁也比不上姐姐,妹妹和彘儿将来还要倚仗荣儿呢。”
“那是自然,彘儿如此聪慧,一官半职的定然少不了,妹妹放心。”
王娡听闻栗姬此言,面色终是有些波动,这栗姬将她的儿子当成什么人了,打发个一官半职还妄想她感恩戴德吗?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正巧宫人来报,大长公主前来道贺。
理了理心绪,王娡顺势欠了欠身:“既然姐姐还有客,妹妹就不多加打扰,先行告退了。”
如来时一般,栗姬依旧端坐在上,对于王娡毫无半点挽留的意思。
王娡领着碧儿走出含章殿时,正巧遇上宫人领了馆陶进殿,擦身而过之时,王娡朝馆陶微微颔首。
见王娡主动招呼,馆陶也回以微笑。二人素来没什么交集,馆陶不知王娡此举打的是什么主意。但转念一想,这深宫之中没有永远的陌路,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