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6、故人之后

　　姚翁于太清观出来之后，便闲步朱雀街上，无意中撞见阿娇赠脸谱和玉环给孟陬的一幕。在阿娇为孟陬带上脸谱之前，他那双闪着光彩的琉璃琥珀双眸直击姚翁内心深处，那双眸似曾相识。

　　姚翁快步上前，阿娇已经转身离开，看着阿娇远去背影，姚翁再次细细端详男孩轻抚长须叹道：“时也，运也，命也。”

　　刚才的惊鸿一瞥，姚翁发现眼前的男孩眸子的颜色和自己的一位故友相似，就连眼神中流淌的清冷孤傲也是如出一辙，他相信若是这双眼认定了一个人，定会誓死守护。

　　姚翁伸手取下孟陬脸上面具，再次确认他异于常人的眸色。脸上的遮挡突然被人拿走，孟陬有些惊慌，伸手就要从姚翁手中抢回。这脸谱乃是别人所赠之物，岂容他人随意触碰。

　　抢夺孟陬脸谱的老者虽然满头白发，看样子已逾古稀之年，可他身手极为矫健，轻松避开了自己所有的袭击。

　　孟陬有些恼，出手又快了几分：“还我脸谱。”

　　姚翁一边闪躲，一边问道：“孩子，若我没猜错，你该姓秦吧。”

　　停了手，孟陬脸色一凛，不再凌厉的攻击，转而充满防备的看着姚翁。孟陬心忖，知道他本姓的人不多，这老者是如何的得知的？细眸微挑，难道又是一个打那部典籍主意的人？孟陬心道，娘亲说过，那典籍不能落入任何心思不正的人手里。

　　从老者刚才闪避的身法来看，想必身手不差，孟陬自知不是对手，转身欲逃。姚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将他反手扣于身后。孟陬不死心的仍想挣扎，姚翁赶紧说明来意。

　　“孩子，老朽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刚才见你的双眸神似我当年故友，所以才会贸然确认。故友姓秦名风，字叔稷，不知是小子何人？”

　　孟陬听闻缘由，渐渐不再反抗，听老者的意思，他和曾祖应是旧识，既是曾祖故人，应当不会无故抢夺典籍。孟陬身体虽不再抗拒，但仍旧心有提防。

　　精明的将姚翁上下打量了一番，孟陬防备问道：“你如何证明，和曾祖是好友？”

　　姚翁抚须回道：“你的曾祖秦风乃神医扁鹊之孙，这一点老朽没有说错吧。”

　　既然老者不仅知道曾祖名讳，还能准确的说出曾祖出身，想必是应该是曾祖亲近之人，遂不再怀疑老者身份。

　　当年先祖扁鹊于各国行医救人，机缘巧合之下，替秦武王治好顽疾，却遭秦朝太医李醯妒忌，派人暗杀。

　　虽然扁鹊躲过了刺客，却没能逃过假扮成猎户的杀手。扁鹊医术超群，虽弟子众多却没有一人能习得他九分技艺，于是他将生平所学以及行医经验编纂成册，著成一部《扁鹊内外经》，以便后人学习。

　　李醯除了派刺客暗杀扁鹊，同时也希望抢夺这部典籍，偷学扁鹊治病之方，用以加强自身医术。只可惜扁鹊被杀之后，刺客翻遍扁鹊随身物品，也没有找到那部《扁鹊内外经》。

　　李醯并不死心，继续派人追杀扁鹊后人，甚至对外传言，扁鹊的书中有长生不老之秘方，引得各部人马争相抢夺。此后扁鹊秦氏一族不得不隐姓埋名四处躲藏，虽已过百年，李毓也早已作古，但其后人犹有不放弃之人，所以非亲近之人，秦氏一族不会以真实姓名相告，老者能知道曾祖来历必然是旧识。

　　“老夫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遇到叔稷兄的后人，实属你我二人的缘分！”

　　姚翁正欣喜重遇故人之后，尚未来得及询问孟陬的姓名、年岁，突然街道中央出现数名蒙面黑衣人，手中长刀点地，直直朝孟陬的方向奔来。

　　看那群人大白天依旧是一副夜行的装扮，孟陬心下了然，自己的身份定是暴露了，他们又是前来夺书的人。常年受人追杀，孟陬也有了经验，环视四周，伺机寻条小道便要逃走，却被姚翁一掌护于身后。来人在姚翁面前停下，看着他身后的孟陬，大刀直指姚翁咽喉。

　　“老头，快让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姚翁神色镇定，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中。孟陬看着以一对八、以老敌强的姚翁，不免心中担忧。这老者虽是曾祖好友，但与自己不过一面之缘。何况对方人数众多，老者即便精神矍铄，要想以少胜多似乎也很困难，若是老者因他而有任何不测，他又怎能安心。

　　只是不等秦孟陬劝说，姚翁便直视来人并询问道：“不知道这孩子如何得罪了众位侠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姚翁心下明白，这群人是看上了这孩子身上的东西，刚才尚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打算，如今更加坚定了，只是在此之前，必须先解决面前的这些人。

　　“是无厌也。”

　　“找死！”

　　黑衣刺客们群起而攻之，孟陬见状赶紧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藏身，暗中观察。姚翁虽手无寸铁，却毫不畏惧对方的攻势，八个人八个方位同时出手，刺客们招招致命，大刀在空中划过，发出嗜血的嚎叫。

　　每一次，但大刀在刺中姚翁的刹那，都能被他轻易以掌风化解。姚翁足尖轻点，身体飘离地面，与八人对打。八名刺客打斗间跃至空中，同时转身，大刀一起向下刺向姚翁，姚翁只一只手长袖一挥，轻松将长刀悉数卷入袖中。落地的同时，以内力震飞八人，武器大刀也应声掉落。

　　“滚!”

　　八人见姚翁武艺高强，不敢造次，纷纷拾起武器，快速离开。姚翁轻轻掸去袖口灰尘，对躲在角落处的孟陬道：“出来吧。”

　　孟陬应声走出角落，看着眼前的姚翁，双眼充满佩服。这位老者的武功真高，若是自己能习得一二，将来就不怕再有夺书的人，也能好好守住先人的嘱托。

　　孟陬寻思该如何开口，请老者指点一招半式。只听老者道：“可怜你小小年纪，无亲无故，身上又带着受人觊觎之物，安全堪舆。若你愿意，老朽愿收你为徒。”

　　自己孤身一人于这世间生存尚且困难，还要时时提防那些前来寻书的人，更是无法专心学习祖上留下来的技艺。孟陬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拜在老者门下，认了师傅，总算有一个遮风避雨之所，一日三餐不愁事小，更有大把时间琢磨父亲留下的典籍。

　　思虑片刻，孟陬双膝跪地，拱手朝姚翁一拜：“师傅在上，请受徒儿孟陬一拜。”

　　姚翁抬手扶起孟陬：“好徒儿，正好今儿为师就要回豫州云梦山，你便随为师一起吧。一来，你身怀宝物，上山能躲避这些人；二来，在山上，不受打扰，你可以潜心随我修习。”

　　“临去之前，徒儿还要回一趟平日居所取点东西。”

　　姚翁随孟陬一起来到长安城外一处破观前，这道观原先也是香火鼎盛，只是后来观主冲虚道长圆寂归天之后，观中其他道人四散分离，一部分迁入长安城内的太清观，这座道观因长久无人打理，便成了今日的破败模样。

　　踏进观门，姚翁一路随孟陬来到大殿，只见殿中供奉的庄子真人像虽然破败不堪，却没有半点灰尘，想来是有人殷勤拂拭。

　　孟陬于庄子真人像之前跪下，态度谦恭：“真人在上，孟陬今日要随师父回云梦山，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多谢真人这一年多的照拂，替我日夜看守家传之物。”

　　说完俯身一拜，磕了一个响头。孟陬起身，爬上供桌，跳到神像身上，灵活的挂在真人手臂处，小心挪动瘦弱身躯，伸手拿过真人像手中捧着的竹简。

　　姚翁豁然明白孟陬这一连串动作背后的原因，这孩子将那人人觊觎的东西，明目张胆的放在人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倒反叫那些夺宝的人无处可寻。

　　“真有你小子的。”

　　孟陬跳下神像，将手中书简放进怀中。正巧平时和他同处一观的老乞儿从外讨了酒菜一路哼着小曲回了破观。

　　孟陬还想着若是碰不上老乞儿一面就离开，倒是有些不安心。毕竟平日老乞儿待他很好，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蔑视他不同常人的眼睛，有时讨了好吃的，也会分他一半。

　　“老头，你回来的正好，我今日拜了师傅，就要随他回去了。今后恐再难相见，特意与你说上一声。”

　　老乞儿拿着手中的酒菜走进观内，看了一眼孟陬身边的老者，笑道：“你小子今儿是撞了大运了！走了也好，剩我老乞丐一人倒也清净。”

　　老乞儿直接靠着柱子坐下，手中的酒菜随意的铺陈开，语毕就自顾自的开始吃喝起来。

　　“今日一别，你自己好好保重。”

　　“今儿这好酒好菜，你是没有口福喽。”

　　“走吧！”

　　最后看了一眼老乞儿，孟陬便随姚翁离开。回望长安城，看着从姚翁手中取回的脸谱，想起那个赠他玉环，告诉他若受人欺负，可以以此为凭找人做主的女孩。

　　“师傅，我随您回山修习，今后可还能见着那位赠我玉环的女孩子吗？”

　　姚翁掐指一算：“你与那女娃娃有命定的缘分，将来自会相遇。然命运如何，天机不可泄露也。随我上山之后，你需潜心与我学习，不得胡思乱想。”

　　“徒儿知道了。”孟陬握紧了手中的脸谱对姚翁道。

　　回山的途中，孟陬知晓了姚翁的来历以及和曾祖的渊源。姚翁少时顽劣，不小心摔断了腿，虽找了大夫医治，但是大夫告诉他即便痊愈将来也会留下残疾。

　　姚翁家人心焦，不知如何是好。正巧孟陬曾祖秦风行医至此，听闻此事，便找来一颗大树，削成五寸宽的木片，于姚翁右腿左右各置一片，用布绳缠绕固定，命人辅之以汤药。半月有余，拆除固定之物，姚翁原来的断腿竟能下地了。

　　伤愈之后，姚翁常常去秦风的落脚处看他悬壶济世。偶然间发现，秦风半截面具下的真实面目。或许是因为秦风救过自己，姚翁根本就不害怕他的异色瞳孔。

　　一来二往的，两人倒也颇为投缘，由于相差十来岁，索性结成忘年之交。姚翁腿伤好了之后，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在秦风的鼓励下，辞别了家人，来到云梦山拜了鬼谷门下，从此便与秦风断了联系。

　　鬼谷流派涉猎甚广，星象、兵法、谋略、道法、医学无不精通。门下所有弟子入山之前皆为无名小卒，出山之后皆于尘世之中大放异彩，名流千古。

　　天下乱世，鬼谷传人各凭所学，称霸一方。最后六国一统，门下弟子各为其主，只能同门相残。经历了弟子互相残杀之后，鬼谷先生便不再大肆招揽弟子倾囊相授，通天智慧后继无人。

　　偶然遇到些有缘之人才得先贤指点一二，后继弟子也只能习得道、法、兵、医、谋略、纵横之一。

　　姚翁跟随师傅习得些卜算之法，却因缘际会发现了云梦山的天书崖，天书崖是鬼谷先生当年授徒时供弟子所学而建。后因有白猿前来盗取天书，先生便命了弟子以墨泼之，只剩下只言片语的道家修炼之术，姚翁按部就班的练习，倒也习得些修真养性，祛病延年的修炼之法。

　　数日奔波，一路听着姚翁的描述，孟陬终于来到云梦山脚下。亲眼望着云梦山巍峨雄壮、万壑千岩，顿时心生敬意。群山仙雾缭绕，如梦中仙境，两座山峰高耸入云，似达天际，印证着云梦山的名字。

　　进入山中之后，四周环绕着不知名的高大树木，每一株都有成年男子双手合抱之粗。参天的树形成天然的屏障，从山中望去，竟看不见半点尘世风光。

　　“孟陬，今后在这云梦山中，你可用回秦姓。”

　　“多谢师傅。”

　　“叔稷兄医术超群，年少扬名凭借的就是祖上流传的医术，他的全部技艺应该都是习自你身上的那本典籍吧。”

　　“正是。”

　　秦孟陬娓娓道出《扁鹊内外经》的秘密，扁鹊擅长各科，行医诸国，治病随俗而变，医、药、技十分全面。内经记载，望闻问切四诊法以及各种疾病案例治疗处方，外经记录，针灸行针之法以及外伤治疗之法。

　　“所以，普通人若能习得典籍半成技艺，足以药到病除，成为一代名医，就像当初曾祖秦风。若能习得典籍八成技艺，起死回生不在话下，可称为媲美先祖的再世神医。”

　　“既然如此，你便安心在此学习，用心钻研祖上留下的医术，为师再授你些修习卜算之法。从此不得踏出云梦山，待十二年后，方可下山。”

　　“弟子谨遵师傅之命。”

　　姚翁挥了挥衣袖，秦孟陬抱拳退下。看向云梦山最高峰龙王峰，姚翁喃喃道：“但愿你不会违逆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