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5、不解之缘

　　阿娇一溜烟跑开迅速没入人群，落蕊眼疾手快的小步跟上，却也是追了许久方才追上。常年在侯府缓步行事惯了，鲜少如此一路小跑，追了阿娇大半条街的落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朝停在身前不远处的阿娇，费力的劝道：“小翁主，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大长公主定是要责怪婢子的。”

　　停止小跑的阿娇看着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鳞次栉比店铺三步一顿，小小年纪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街道两旁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东边的卖珠翠，西边的售鞋履，南边的鬻菜，北边的资糖人，沿街的店铺中细致光滑的布匹一一陈列，小摊上刚出炉的馒头香气四溢。

　　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有的持家女子在菜贩前驻足仔细挑选，有的丈夫拎着两壶小酒赶着回家。每经过一个摊贩，阿娇都会好奇的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对每一个小玩意都爱不释手，落蕊的劝诫根本入不了她的耳。

　　站在一家卖饰品的小摊贩前，阿娇仔细逡巡了所有的展示物品，一眼相中一支手工打造的银钗，虽然这钗子名不见经传，但是样式还算新颖，于是阿娇拿在手里看向落蕊道：“落蕊，你看这个银钗多好看。”

　　落蕊鼓足一口气，快步来到阿娇身边停下，口中还不忘尽职提醒道：“小翁主，算婢子求您了，赶紧回去吧，大长公主找不到您，该着急了。”

　　拿近了细看一番，这银钗似是没有刚才乍见时精美，阿娇瞬间便失了兴致，无趣的放下手中的发钗，惹得小贩一阵不满。

　　绕过落蕊，阿娇翩翩转到一个卖脸谱的小摊上，各式脸谱让人眼花缭乱，却唯有那个挂在上面的猪形脸谱深得阿娇心思。小商贩见阿娇喜欢，为了做成这桩买卖，眼明手快的取了下来放在阿娇手中，笑的一脸忠厚。

　　落蕊只得再次跟紧阿娇的脚步，来到脸谱摊前，语调深沉道：“小翁主！”

　　阿娇拿起连朋友放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随意的打发落蕊道：“没事，我就再看一会，一会就回去。”

　　手中的脸谱是越看越欢喜，阿娇决定要将这个小玩意带回去慢慢耍玩，于是娇声对落蕊道：“落蕊，这个本翁主要了。”

　　阿娇拿着选中的脸谱爱不释手的边走边玩起来，小贩追喊着要她付钱，落蕊生怕摊主惹出事端，赶紧掏出钱袋，急急把钱付了，可付完钱哪里还能看得到阿娇的身影。

　　带上刚买的脸谱，阿娇边走边逛，比较着大小不同的商铺的陈列风格，几个穿梭，无意中来到朱雀街的街角，而不远处传来一阵拳打脚踢的咒骂声，迅速聚集的人群也吸引了阿娇的视线。

　　“怪物，打死你。”

　　“打死你。”

　　一群身着素布粗衣、胖瘦不等、高矮不一的黄口小儿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子围在中间拳脚相向，明明幼稚的脸庞尽是凶恶。外围站着不少观望的群众，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这群孩子粗鲁的行为。

　　阿娇因为体型娇小，轻松挤进围观的群众之中，透过人群的缝隙看着最中间那个披散着头发，衣不蔽体的孩子，瘦弱的身躯不断承受着来自那群孩子的包子般大小的拳头。被这么多人围打，那男孩却是一声不吭，阿娇一时间竟然被那个男孩坚毅的背影吸引了目光。

　　突然，被打的男孩子抬起头，风吹开他额前飘散的发丝，露出全脸，他以凶狠的眼神瞪视这群对他拳脚相向的孩子。那群孩子被他这么一瞪，一时间全都被吓的四散开来，再也不敢上前。

　　这群孩子，即使拳头不敢再放肆，可嘴巴却不打算轻易放过那个男孩：“看，妖怪要吃人了。”

　　震慑于男孩凶狠的眼眸，没有一人敢上前，人群中大一点的孩子也只能抖着嗓子叫嚣着：“打。。。。打死他。”

　　刚才围观的群众在看清男孩子的样貌之后，同样也被他眼中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给吓的倒抽一口凉气。被打的男孩死死的盯住那群孩子，仿佛在用犀利的眼神凌迟着每一个殴打他的人，吓的人群又是一阵后退，生怕再和他对视一眼就被他摄走了灵魂。

　　人群散动之后，从人群中挤到最前方的阿娇终于能仔细看清楚那个男孩子的样貌了。男孩巴掌大的脸上沾满了灰尘，污秽不堪，但即便蓬头垢面也掩盖不了他清秀俊逸的面庞。

　　从他的坚毅的唇慢慢向上，当看到男孩的双眸，阿娇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那群人在与他对视之后，便惊恐的做鸟兽般散开，就连围观的大人们都不敢在他的双眸下继续言语。

　　因为那是一双透着淡绿的琥珀色眼眸，不同于在场的每一个人。男孩狠狠的瞪视着每一个将拳头招呼在他身上的人，他的眼中清晰的写着这账他会一笔笔记下，男孩的眼神如狼似虎，仅一眼便足以令人胆寒。

　　这样的眸子只在一种动物身上看过——狼。狼嗜血、残暴，一双狼眼澄澈透亮，看中的目标不会轻易改变，记仇却也忠诚。

　　从没见过狼的阿娇，对男孩不同寻常的双眸充满新奇。男孩的双眸不同于普通人的棕色，宛若琉璃般静美，他的双眸是如此的引人入胜，让她忍不住想要触摸。

　　凡是见过男孩子的异色双眸的，都惊的不敢出声不敢动作，就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他，他就真的摇身一变成为吃人的妖魔。

　　但阿娇不怕，只觉那是世上最美的珍宝，不经任何能工巧匠之手，浑然天成。不知何时，她已经来到了男孩子的身边，以最近的距离仔细端详男孩的双瞳。

　　只是带着脸谱的阿娇对男孩来说根本看不出来意，男孩以为她的接近也和刚才那群人一样充满恶意，除了再次狠狠瞪视，男孩如受伤的小狼一般防备阿娇的一举一动，当她靠近，甚至龇牙咧嘴吼叫出声，希望借此吓退她。

　　阿娇看着男孩因为愤怒而闪动的双瞳更加闪耀，眸中倒映出两簇火苗，反为他暗淡的小脸增添了一抹生气，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他的眼睑。

　　“你的双眸好漂亮啊。”

　　当阿娇的小手触及到自己的时候，孟陬原本打算学着狼的样子，亮出獠牙狠狠给她咬下去。却忽闻她对自己的赞美，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对视了片刻，阿娇似乎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于是孟陬收起獠牙，转而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放在他眉眼处的柔软小手。

　　仿佛定身般的围观人群难以置信的看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的发生，一个不过垂髫之龄的小姑娘居然如此胆大，一点都不害怕这拥有异色瞳孔的怪物，甚至赞美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双眸。

　　见此情此景，刚才那群以多欺少的孩童再次同声同气，直言阿娇和孟陬是一伙的，更是扬言要打死他们两个。

　　只是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靠近孟陬，纷纷捡起地上的小石子紧紧攥在手中，随时准备以此作为武器攻击他们。

　　阿娇沉迷在孟陬好看的眸色中，身后不和谐的放肆言语，严重打扰了她欣赏如此美丽的宝石般的双眸，好看的眉微微一皱。阿娇的小手从孟陬的眼眸处拿开紧握成拳，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贫民居然出言不逊。

　　转过身，阿娇不偏不倚的挡在了孟陬的身前，学着孟陬的样子，死死盯着那群口中嚷嚷着要打死他们的孩子面色一凛。阿娇双手置于腰间，颇有几分架势，一句放肆仅两个字，因伴着她与生俱来的贵气，轻易唬的那些孩子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不知是谁被她这一句霸气的放肆给吓着了，手中的小石子一不小心没抓稳，被这么一吓，小石子便不听话的从手心滑了出去，而目标正中面前的阿娇。孟陬见此情景，快速站起身，来到阿娇身前，替她挡下了这次袭击，只是这块半大不小的石子却生生砸在了他的脸上。

　　阿娇这才发现刚才躺在地上看似弱小的男孩子，此刻站起身竟高出她一个头。余光瞥见他皱眉的动作，发现他污秽的小脸上悠的多了一道血痕。

　　孟陬一双好看的琉璃美瞳因此染上痛色，阿娇拧紧眉头，抬头怒视罪魁祸首喝道：“大胆，你居然敢对本翁主不敬，该当何罪？”

　　原本只是静静围观的大人，此时已经回神，见那小姑娘虽然不大，但衣着华贵，口中自称什么主，言语又是如此娇蛮，料想她必定是哪户官宦人家的孩子。思忖着若是真的追究起来，他们这群人也定然是要遭罪的。

　　匆匆环顾阿娇四周，似乎并未发现那些随行的婢子小厮，揣度这小姑娘八成是与家人走散了，所以趁着事情未闹大之前，围观的人各自领了自家的孩子回家了。

　　人群散去，孟陬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活动了一下被打的身体，疼的龇牙咧嘴。因为自己的眸色自小就与众不同，这些人便总以为他是妖怪整日欺负他，这种遭遇也不是一次了，这点伤忍忍也就习惯了。

　　只是孟陬今日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他这副异色眸子漂亮，因为这不同常人的眸色而总是遭人唾弃，连孟陬自己都开始厌弃这双眼眸，恨不能剜去，居然也有被人欣赏的一天。

　　阿娇有些气急败坏的看着人群远去的背影，跺了跺脚，不甘心的回过身，嘴上喃喃道：“若是下次再让本翁主碰到这群人，定要让他们去右内史那儿领上几十板子。”

　　孟陬转身欲离去，却被阿娇叫住：“你刚才救了本翁主，你说，你想要何种赏赐？”

　　孟陬听到她的话，不禁哑然失笑，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字字句句都是刁蛮的语气。刚才的挺身而出为的不过是她那一句：他的眸子漂亮。原以为终遇到一个懂欣赏他的人，如此看来只怕这小姑娘只是贪一时新鲜好玩罢了。

　　孟陬苦笑，算了，不过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他们今后都不会再有交集，赏赐这种东西他还真是消受不起。

　　孟陬提起脚步大步向前，冷冷吐出三个字：“不用了。”

　　阿娇第一次见有赏不要的人，但她怎容他拂逆自己的好意？于是卯足了劲执意要他收下自己的赏赐，便小跑着来到孟陬面前，伸手拦住他的去路。

　　“站住，本翁主说要赏赐，就一定要赏。”

　　孟陬本不打算搭理她的胡搅蛮缠，只见阿娇陡然解下脸上的脸谱，露出红润的小脸。她年纪虽然不大，但是眉目之间已有美人的印记。孟陬依稀记得，破观里那个读过书的老乞儿曾经念过句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意思说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女孩子。

　　阿娇见孟陬那双好看眸子一直盯着自己，心下有些开心，于是朝他招手道：“你上前来。”

　　孟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如提线木偶般听话的上前，甚至自动的屈下身子与她平齐。阿娇将解下来的脸谱戴在孟陬的脸上，成功将他整张脸隐藏在脸谱之下。

　　阿娇满意的看着孟陬听话的样子，再次出言命令道：“本翁主说了要赏就一定要赏，这脸谱就赏给你了。今后出门，你便带上这个，如此世人便看不到你琉璃般澄澈的眸子了，如此美丽的眸子可不能看多了世间丑态，令它蒙尘。”

　　话中语气依旧霸道，只是这一次孟陬却不觉得反感，相反却觉得很温暖。他以为她说的赏赐不过是有钱人的随意施舍，还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她给的赏赐竟如此特殊。孟陬从脸谱中直直的看着阿娇的笑颜，久久不能动作。

　　付完钱的落蕊，左打听右询问，总算得了阿娇的下落。街角迂回之处，终于看到了阿娇雍容的身影。

　　落蕊毕竟年长阿娇数岁，心系孤身一人置身大庭的阿娇，加速来到阿娇身边。落蕊看着站在阿娇面前，衣衫破烂的男孩，脸上满是防备，急忙上前检查阿娇是否安好。

　　看了孟陬一眼，落蕊小声在阿娇耳边询问:“小翁主，您没受伤吧？”

　　不理落蕊的唠叨，阿娇瞥见前街馆陶的车辇驶过，急忙扯下腰间的玉环放在孟陬手中，与他道别：“这枚玉环你拿着，今后若再有人欺负你，你便拿着这枚玉环去找京兆尹，他自会为你做主。”

　　落蕊看着阿娇自腰间接下的那枚龙凤纹玉环，吓的花容失色，赶紧出言阻止：“小翁主使不得，这可是。。。。”太后娘娘所赐还未说完，就被阿娇打断话语。

　　“落蕊，母亲的车辇已经朝此处行来，还不赶紧随我回去。”

　　孟陬看着手中玉环色泽通透，摸起来也是质地温润，明白定是个无价之宝，意欲推辞，可抬首阿娇早已跑远。

　　“小翁主，您慢点。”落蕊跟在阿娇身后小跑，就怕阿娇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回去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