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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卜先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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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又几许,阿娇转眼已经长至垂髫,模样也出落的愈发水灵了,馆陶倚栏西望,院子里阿娇蒙着眼睛,追在婢女们身后,像一只追赶着猎物的鹰隼,被追的婢女们就怕一不小心落入她的手中,成为她的猎物。不同于阿娇无忧无虑的天真烂漫,馆陶的此时秀眉微蹙,满是忧愁,心中无比焦急,只盼着能早日为阿娇定下一门好亲事。
近来宫里关于景帝即将要立太子的传言甚嚣尘上,自己多年等待的时机眼看就要到了。为了家族利益,为了能够世代荣宠不衰,馆陶日日积极奔走宫内,八面玲珑,四方打听,景帝太子的人选她势必得第一个知道,这样才能在其他人有所动作之前,握得先机。
自景帝登基以来,馆陶就时时在外为他物色各式各样的美人,小家碧玉、大家闺秀,乃至异域美人,各种美色数不胜数,但凡景帝看得上眼的悉数被送入宫中,常伴君侧,只可惜这些美人之中从未有一人能成功为景帝诞下龙子。
如今的后宫之中,就数栗姬的子嗣最多,皇长子刘荣平日又素来受到景帝的喜爱,景帝似乎也有意将他扶上太子之位。
馆陶心下思量,刘荣这孩子,长得是眉清目秀,丰神俊朗,性格又是温文尔雅,倒也不难相处,若是阿娇能觅得这样的夫婿,夫妻琴瑟和鸣,也算是美事一桩了。
后宫中的那位王美人膝下也有一子,虽不似刘荣尊贵,但听闻太史令曾夜观星象,言此子出生不凡,有天子之相,如今亦是深得景帝宠爱。同样都有儿子,只是相比起栗姬的嚣张跋扈,王美人则内敛大度的多。
选太子也少不得要看母亲的出身与荣宠,栗姬宫婢出身,并不高贵;王美人虽然之前曾是金王孙之妻,但是早年得相士卜言日后必然显贵,倒也算和栗姬不相上下。这太子之位最后花落谁的头上,还得看景帝更偏爱二子谁的母亲。
为了打探出景帝到底有意立何人为储,馆陶常常借着给他送美人或者给窦太后的请安的机会在宫内四下走动,借机维系跟各美人、夫人的关系。甚至有意无意的在景帝面前试探性地提及立太子一事,可景帝总是言辞闪烁,不肯下定论。
是日,端坐在妆奁前一早已经梳妆打扮好的馆陶,垂髻丝丝分明的结在脑后,如墨青丝中混入一丝雪色,穿戴整齐准备进宫的陈午于馆陶身后看的分明。最近为了立储一事馆陶日日奔波劳累,陈午心下不舍。上前一步,轻抚馆陶那一丝几不可见的白发立于其身后。铜镜中,馆陶因为连日的奔波,眼角又添几道褶皱。
陈午俯下身,双手轻轻搭上馆陶的双肩,轻轻为她舒缓肩部。除了这些小事,陈午实在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只能软言宽慰:“夫人近日辛苦了。既然太子的人选悬而未决,便暂且由它去吧。阿娇在宫中陪伴母后,也有好些日子没回过府了,正好过几日便是十五了,夫人何不将阿娇接回府中几日,顺便带她出去走走,让她好好玩玩,夫人也正好放松放松心情。”
馆陶半闭着眼享受着陈午的大手为她疏筋通骨,洗去一身疲惫。最近她这身子确实乏的紧出去散散心也好,正如陈午所言,阿娇整日替她陪伴在母后身侧,也确实鲜有时间出门。馆陶看向铜镜中的陈午,娇柔道:“妾身全听侯爷的。”
文帝即位以来,一直注重黄老学说,自天子到皇后皆崇尚以德服人,所以一时之间坊间道教盛行。尤其,长安城内道教信徒众多,大大小小的道观自然也十分受到信徒们的尊崇。
长安街东市不远处,有一名为太清观的道观,长年来香火较之其他道观尤为旺盛,太清观观内的大殿之上供奉的正是道家圣祖老聃,老聃信徒众多 ,香火自是旺盛。太清观殿内偏东隅置了一求签处,前来虔诚占卜的百姓,所求大抵都能灵验,久而久之,太清观的香火较从前更甚。
初一十五都是祈福的好日子,于是馆陶便决定带上阿娇一起去太清观上香祈福。都说太清观的签向来灵验,馆陶盘算借此机会能为阿娇求得一支好姻缘。
常年留在宫内陪伴窦太后,少有时间出门的阿娇,一听闻母亲要带她去长安城的太清观祈福,回到侯府就是一阵欢天喜地,如此总能看看宫人婢子们所说的长安街到底是什么样了。
馆陶令紫湘备好车辇以及上香祈福所需的一应用品,便带着阿娇出发前往太清观。
车舆内,馆陶端坐在朝南方位的软凳上,看着坐在她右手边,一个劲把玩着太后所赠的玉环的阿娇,笑问道:“一会到了太清观,阿娇可想好要与太上老君发什么愿了?”
将玉环重新系回腰间,阿娇抬起头直视馆陶双眼,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阿娇自然是希望老君能庇佑皇祖母、母亲、父亲、皇帝舅舅皆能身体康健。”
寻常父母听闻自家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孝顺恭敬定然开心不已,可馆陶并不满足于阿娇这极其简单的心愿,忍不住继续旁敲侧击:“母亲听说,这太清观的签啊,极其灵验,阿娇可想求来一支?”
虽然阿娇年岁尚小,但是毕竟从她呱呱坠地之日起,她便身负整个陈氏家族的兴衰荣辱。馆陶需要的不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儿,而是一个懂得利益算计,有着与天子并肩野心的凤凰。
阿娇不假思索便答道:“不想。”
心中虽不满意阿娇的答案,但是馆陶仍旧耐着性子问道:“哦,为何?”
“这天下皆是皇帝舅舅的,而皇帝舅舅最听皇祖母的话,皇祖母又是最疼阿娇,所以天下万物皆可由阿娇挑选,如此,阿娇又还有何所求呢。”
阿娇扬起的小脸上写满了骄傲,一番天下皆于吾手中的言论震慑住提问的馆陶。馆陶呆愣了一会,竟笑了,这笑不是平日里与后宫嫔妃客套寒暄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这笑中有骄傲有满足,她馆陶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何愁她坐不了后位。
平日阿娇时时跟在母后身边,这宫中的东西怕是一样没少学,馆陶欣慰不少。玉指轻抚上阿娇柔软的脸颊笑言:“阿娇所言极是,是母亲想的少了。”
虽然馆陶已经满足于阿娇的回答,阿娇却没有闭口,继续自己的想法道:“然,即便贵为皇亲,手握天下大权,可人的寿命乃是天定,不容更改。所以阿娇惟愿亲人们能长命百岁,寿与天齐。否则纵然富贵荣华,又能安享几年?”
言语间,馆陶的车辇已经来到了太清观外。小道人来禀,当今大长公主的车辇已在观外。太清观逍遥道长闻当今大长公主大驾光临,自是不敢怠慢,领着馆内大小道人整装出迎。
当辇车停稳,馆陶先探出身,在仆人、婢女的搀扶下,下了车辇,逍遥道长上前曲身行礼迎接大驾。
“大长公主亲临本观,老道有失远迎,还望大长公主恕罪。”
稍事整理了一番之后,馆陶才悠悠回应道:“道长言重了,本公主听闻长安城内,就数太清观的香火旺盛,故特意前来为太后和皇帝陛下祈福。既然得道长亲自迎接,那就烦请道长前面带路吧。”
逍遥道长弯腰恭敬的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便上前带路了:“大长公主,里面请。”
阿娇由紫湘抱下了车辇,脚一落地,阿娇便迫不及待想一观观内景象,短腿小碎步跟在紫湘身后,张着翦翦的双瞳好奇的张望着观内的一切。
太清观内,前来参拜的百姓络绎不绝,殿前一人多高的香炉内插满了点燃的檀香。香炉的正上方烟雾缭绕久久未能散去,殿前的空地上还跪了不少前来祈福参拜的信徒。
逍遥道长领着馆陶一行人绕过信众众多的前殿,直接来到空旷的大殿。十五这样的日子,太清观的大殿内竟然空无一人,此景象绝非寻常。
原来就在馆陶进太清观大殿前,逍遥道长便命人遣去了原本在殿内参拜的信众,为的就是让馆陶能不受打扰安心参谒。进了大殿之后,馆陶吩咐紫湘将准备好的祈福的供品交给逍遥道长身边的道童。
馆陶接过紫湘递过来的钱袋,交于逍遥道长手中,施礼道:“道长,这是本公主对老君的一些心意,还望笑纳。”
逍遥道长微微曲身回礼:“大长公主有心了,老道代全观道徒谢过大长公主。若无其他事,老道就不打扰大长公主和小翁主祈福了。”
待道长走后,馆陶领着阿娇来到殿前,殿内的太上老君的神像矗立中央,威严肃穆。神像前,馆陶虔诚跪于蒲团之上,双手覆地,然后曲身以头轻触手背。阿娇也学着馆陶的样子,跪下虔诚的膜拜。
拜完太上老君,上完香祈完福,馆陶瞥见静置一隅的求签处心中思量,只是忆及阿娇半晌前在车舆内说的话,馆陶脚步微顿终仍是绕过求签台,带着阿娇直接离开了。
上了香,祈了福,问了道,馆陶一行再次浩浩荡荡的出了道观。门口的车舆早已候着了,馆陶跨入车辇之前,突然被一老者出言拦住去路。
“夫人,还请留步。”
馆陶闻言转身看向来人,说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浅色道袍,面相似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者。紫湘正要上前呵斥来人无礼,馆陶见对方品格清高,不似一般之人,便遣退了紫湘。
馆陶缓步来到老者面前,语调温和未见半点不悦之色:“不知老翁所谓何事?”
老者抚着颌下2寸长的花白胡须不言不语,只是一双鹰眸一直盯着跟在馆陶身后的阿娇。馆陶见老者一心打量阿娇,也不斥责他失礼,也不出言催促,任由他仔细端详。
阿娇抬眉见对面的陌生老者打量自己少顷,觉得对方实在无礼至极,令其浑身不自在,遂狠狠瞪了老者一眼,气鼓鼓的绕开车舆跑开了。从小侍奉阿娇的贴身婢女落蕊,片刻不敢懈怠的立刻跟了上去。
被阿娇个小娃娃瞪了一眼,老者也并不生气,只是捋了捋胡须笑了笑。看着阿娇远去,馆陶倒也不着急,耐心等着老者的下言。
待阿娇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之中,老者才将视线调回,回视馆陶字句铿锵:“刚才老道仔细端察了小姐的面相,乃是母仪天下的凤相。”
馆陶闻言喜不自胜,今日本想在太清观为阿娇卜上一挂没算成,没想到竟会遇到如此超凡脱俗的道人一番赠言。
老者虽言中馆陶心中牵挂,令其喜不自胜,但馆陶仍怕老道乃一时胡言,做不得准,便再次确认道:“老翁此言当真。”
“老道相人数十载,从不妄言,也未曾有过差错。此女降生时,有凤落九天之征兆,凡能人异士降生皆会天降异象。此乃上天旨意,老道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馆陶见老者居然准确说出阿娇出生时的异象,立刻打消所有疑虑,翘起拇指感叹道:“老翁真乃神人也。小女降生时确实天降异象。”
老者仍有下言未完,原打算再说两句。只见馆陶身后婢女紫湘急急忙忙前来禀报,说阿娇刚才一个人独自跑到了朱雀大街,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馆陶闻言心下一惊,声色俱厉朝众人道:“还不赶紧去给我找。”
忆起身前超然物外的老者,馆陶缓和了脸色,转身盈盈施礼朝他道谢:“馆陶替小女阿娇谢过老翁吉言。”
“只是今日还有要事,若是他日小女登上后位,馆陶再来重谢。”
命了紫湘送上钱袋递给老者,馆陶便头也不回的踏上了车辇,立刻动身离开。老者看着手里的钱袋,左手掐指微微一算,叹气的摇了摇头。
老者望着已经绝尘而去的车马,只得收起钱袋。再次抚着下颚的长须,鹰眸微凛换上一副深思的表情,老者喃喃自语:“凤殒长门,涅槃重生。实在是天意难违啊。”
说完老者也往朱雀街的方向走去,馆陶有所不知的是,这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曾经为王娡相面的相士——姚翁。
姚翁年八十,发须全白,但是样貌却要比一般耄耋之人要年轻许多,体态更是稳健,老者皆缓步慢行,姚翁却是身形步法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