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40、伊人已逝

　　阳信稍作停顿，仿佛害怕刚才说的不够仔细，又贴心的将自己皇妹的名讳一并告知：“昌平公主。”

　　这时候秦孟陬才终于明白，曾经的那种百爪挠心和百般期待，在听到不是阿娇之后，竟全都归于平淡。直到阳信说出玉环主人姓名的前一刻，他还是始终抱有期待的，只是如今连自欺欺人都不行了。

　　秦孟陬仍旧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只是这笑多少掺杂了些失望，却被他掩饰的很好。多年的心结，终于在今日解开，也算是了了自己一桩心愿。

　　秦孟陬双手拢袖做了一个揖，言辞恳切：“多谢公主告知。”

　　阳信端起茶碗，以宽袖遮碗，抬首就着茶碗边沿浅啜了一口。杏眸透过宽袖，细细观察秦孟陬的神情，见他神色坦然，未见丝毫怀疑，阳信紧张的心才稍作放松。

　　端起茶碗，吹开浮叶，秦孟陬亦啖了一口茶，却品不出茶里甘甜。放下茶碗，秦孟陬看着阳信，眼神澄澈，再次做了一个揖，“公主殿下，孟陬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公主殿下可否答应？”

　　对于孟陬所说的请求，阳信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其实早在自己说出昌平名讳之时，心中便早已做好了万全的打算。

　　当今陛下，膝下子嗣众多，记录在册的便有皇子十四人，皇女三人。而能够记录在皇册上的子嗣，多半都是已经成年的，亦或是生母位份较重的。

　　有道是母凭子贵，寻常百姓尚且如此，天家更重香火传递，是以皇女自然没有皇子那般备受瞩目。只因王娡乃一国之母，阳信，南宫和隆虑又一母同胞皆为皇后所出，才得以与皇子并列记录在册。

　　皇册上之所以没有昌平的名字，倒也并非是其生母地位低微，而是昌平生来体弱，故而早夭。早夭的皇嗣通常太史令是不会刻意记录的，中年丧子也算得人生三大悲苦之事，帝王也不能免俗。

　　昌平生母王皃姁是王娡的亲妹。姐妹二人当初一同入宫伺候还是太子的刘启。刘启未登基前，王皃姁比姐姐王娡更受宠爱，并为刘启生下四位皇子。

　　恩宠正甚时，又诞下一女，取名昌平，意寓四海昌平，刘启对这个女儿亦是极为喜爱。只是昌平自出生便身体羸弱，未及总角便因病故去，为此刘启垂泪数日，王皃姁因痛失爱女，郁结于心，不久便随之而逝。

　　刘启不愿触及伤心往事，便在即位之后，将昌平的名字从皇册上除去。除了东宫的老人，如今的宫中很少有人知晓昌平的事。屈指可数的年月里，昌平到底经历过哪些事，已无人可知。

　　心中对孟陬接下来的请求已有七分猜测。阳信微微颔首，故作大方的回应道，“孟公子请讲。”

　　孟陬果然顺着阳信的猜测，说出自己的请求，“可否请公主殿下行个方便，为孟陬引见一番。因孟陬少时曾受昌平公主恩惠，所以想要当面向昌平公主道个谢。”

　　阳信原本平静的面容，因孟陬的话起了波动，仿佛一池吹皱的春水，眉目间泛起伤心的涟漪，“恐怕要让孟公子失望了，恕阳信不能答应。”

　　孟陬回忆下山之后的种种，喟然长叹。只因阿娇的一句放肆牵引了自己尘封的记忆，自己便违背师命跟着她下山。进了侯府，又误以为玉环的主人便是阿娇，自己一度满心欢喜，从此一颗心便遗落了。

　　奈何天意弄人，如今得知玉环的主人另有其人，孟陬内心竟然再掀不起任何波澜。只想着，既然得人恩果必当结草衔环，即便自己只是一介草民，但若有朝一日昌平公主有任何需要，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陬嗤笑一声，自己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呢？抬手，孟陬再次礼数周到的做了一个揖礼，恭敬虔诚，“是孟陬唐突了。”

　　阳信瞥见孟陬眉宇间的失望，急急解释道：“孟公子别误会，并非阳信不愿意帮忙。无奈昌平生来体弱，已于多年前病故，乃我皇室之痛。本不想提及，故此，阳信才会。。。”

　　阳信及时顿住接下来的话，只见孟陬瞳孔微张，浑身震了震，却因病故二字受到不小的冲击。不知是感概小姑娘的命运不济，还是哀叹自己和那个小姑娘缘分竟然如此浅薄，此刻的孟陬整个人周身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

　　或许是孟陬关心则乱，或许是阳信言之凿凿，孟陬早已忘记自己和姚翁相识之初，姚翁曾为其占卜过，说自己和那个女娃娃有命定的缘分，定会有再见的日子。

　　梧桐不动声色的为二人添满茶，阳信给顺势端起，停顿在半空中的长袖正好遮住她嘴角几不可查的弧度。无论孟陬是真心想要道谢，亦或是有其他情愫，总之她要斩断所有可能。

　　放下广袖的阳信不仅将沉痛写在脸上，甚至还多了一抹惋惜，凄凄惨惨的模样甚是惹人怜爱，“竟不知，孟公子和昌平有此渊源，实在是可惜了！”

　　孟陬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愤愤不平的内心，恨自己终是来晚了一步。若是当初自己早些下山寻人，即便昌平公主彼时已经病入膏肓，不敢说能够为她逆天改命，但延寿几年，也算是自己对她当初赠玉之情的报答，只是如今却要抱憾终身了。

　　“孟公子妙手神医，若是昌平能多撑些时日，等到和孟公子重逢之日，想必也不至于。。。”说着，阳信竟有些哽咽了，真切的让人动容。

　　如今佳人已逝，再多说什么都是枉然，孟陬将茶碗平复好自己内心的思绪，沉重的抱拳做了一个道歉的手势，“孟陬无福，此番勾起殿下的伤心往事，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阳信假意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不敢怠慢的微微颔首回了一个礼，“孟公子多礼了！”

　　罢了罢了，天意难违，秦孟陬明白到了自己该回豫州的时候了，将手边茶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那气势仿佛手中的不是碧汤，而是陈年的佳酿，豪气干云。

　　站起身稍稍退了两步，秦孟陬双掌置于胸前向外推，“多谢公主殿下告知昌平公主一事，解了孟陬多年来的心结。”

　　掌柜的去而复返，一张老脸笑的和蔼慈祥，提着衣摆阔步来到秦孟陬身边。先是朝阳信行了个礼，才双手交叠依礼对秦孟陬说出打听到的消息：“老朽适才问询了店里熟悉韩城宗的大家，听闻韩城宗曾在长安收过一名弟子承其衣钵，公子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请此人打造公子所需的玉环。”

　　离开长安之前，如今便只剩下眼前的这一件事尚未完成，即便阿娇不是当初赠自己玉环的小姑娘，但秦孟陬对她的祝福却是真心实意的。

　　秦孟陬还了掌柜的一个揖礼：“此事还要劳烦掌柜的多多费心！”

　　掏出玉环，秦孟陬仔细的放入掌柜的手中，掌柜的心知此物珍贵，郑重的双手接过，毕竟身边还杵着一位公主殿下，若是一个不谨慎的，磕碰着宫中的物品，只怕自己有几个脑袋也保不住。

　　“还请掌柜的代为转告那位匠人，此物件乃是孟某转赠他人用以做贺，烦请他依照此纹样雕刻出一对玉珏，请务必仔细些。”

　　既然伊人已逝，物是人非，秦孟陬觉得无论是送做新婚贺礼，还是阿娇用它来与心上人定情，玉珏都似乎更加合适些，便临时的改了主意。

　　掌柜的此刻才明白自己一直会错了意，收回玉环的手有些尴尬的顿了顿，才频频点头应承，“孟公子请放心，我们八宝阁定不负公子之托，必将打造出一副和公子心意的贺礼。”

　　阳信终于知道孟陬需要羊脂白玉所谓何事，只是不知道他定这玉珏是要赠与何人。阳信抬了抬手，梧桐趋身上前轻轻托住阳信纤细的玉臂，借梧桐之力起了身，来到掌柜的身边。

　　既然是作为贺礼，想必不是送给其他姑娘的，自己说过的话自然是要兑现的，于是微笑着吩咐梧桐，“梧桐，去把本公主带的羊脂白玉拿给掌柜的。”

　　梧桐退出二楼的时候，顺道领着掌柜的一起离开了。秦孟陬原欲拒绝，伸出去的手只来得及触摸到梧桐远去的背影。

　　原先秦孟陬心中还是抱着希望的，打算打造一副一模一样的玉环送给阿娇，私心的想要借此刺激她的记忆，只是自己的如意算盘终是落了空。

　　既然花非花，雾非雾，这羊脂白玉倒也不是必须了，奈何阳信一番心意，自己也不好断然回绝。秦孟陬只得浅浅的曲了曲后背，抱拳向阳信道谢，“承蒙公主殿下慷慨赠玉，此情谊孟陬必当谨记在心。”

　　孟陬的举手投足皆是潇洒风韵，惹得阳信羞涩敛下眼睑，低低回应一句，“不过小事一桩，孟公子不必客气！”

　　沉默了一瞬，阳信压下心中细密的鼓动，抬首时眸中熠熠生辉，闪耀着光彩，整个人明亮了不少。

　　一转话锋，阳信道：“不过，听闻这附近御品轩的菜肴色味俱佳，不输皇宫里的御厨，若是孟公子今日闲暇，不知阳信是否有幸请公子一同用膳？”

　　怎么说羊脂白玉也是弥足珍贵的上等玉石，阳信公主和自己不过一面之缘，便能慷慨相赠，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拒绝她。

　　秦孟陬看出阳信眼中的期待，却谦逊的表示，“之前孟陬无心冲撞了公主，尚未请罪；如今又蒙公主赠吾玉石，实属隆恩。。”

　　阳信以为孟陬这番得体的话旨在拒绝，眼中的光芒急剧暗淡，左右黛色秀眉逐渐靠近。只听孟陬加重语气道，“当是孟陬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公主殿下移步御品轩，共品佳肴？”

　　阳信眸中火苗再次窜动燃成熊熊烈火，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胭脂水粉的色彩。孟陬好听的嗓音飘散在整个阁楼，一遍遍在阳信的耳中回响。

　　梧桐再回来的时候已经将一切打点妥当，只是平日温婉端庄、冷静自持的的公主，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的二八少女，因为面前男子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面容悄染红霞。

　　梧桐自小身处后宫，见惯了矫揉造作、争风吃醋，也明白后宫女人的身不由己和无可奈何，只怕自家公主会越陷越深，作茧自缚，毕竟皇命不可违。

　　自己不过是公主身边一个小小的婢子，又怎敢置喙公主的言行。阳信见梧桐已经回来，语调轻快，“梧桐，起驾御品轩！”

　　下了楼，掌柜的眼尖的快步来到二人面前，双手相互叠托，将玉环交还秦孟陬的手中，“老朽已经命人画好纹样，如此贵重之物还是交还公子。”

　　伸手拿回玉环并贴身放置好，秦孟陬跟在阳信身后，一行人离开八宝阁，前往御品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