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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混淆视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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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孟陬自陈伯之所离开,一路疾行来到八宝阁。八宝阁建于汉高祖时期,已有百年光景,能兴盛百年,除了所纳工匠各个手艺精湛,也因历代掌柜秉承初心,老少不欺。
进了铺子,店中皆是挑选珠宝的女子,东厢珠翠陈列,西隅琳琅满目,南角金玉应有尽有,北宧环佩数不胜数,每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
八宝阁,上下两层,上窄而下宽,既接待万民,又区分尊卑。店内饰品不仅有符合劳苦大众的审美的,还有迎合富贵的喜好的,总之,下至市井凡妇,上至宫中贵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心仪的物品。
寻常购买珠花琉璃的小姐夫人都在一楼厅内挑选成品,二楼专供达官显贵定制自己喜欢的款式。是以,一楼热闹非常,二楼安静有序,上下互不打扰。
甫入内堂,举目皆是埋头挑选的人,左边一对携伴而来的女子,正与同行之人议论着哪一款饰品适合自己;右边独自挑选的妇人,将每一个符合心意的头钗都拿在手中比对。
秦孟陬的出现打破了原有的秩序,清一色的女流之辈让他显得十分突兀,众人皆看着这个清风朗月的男人,想象着该是怎样动人的女子才能得了他的欢心。
秦孟陬无暇顾及她人的遐想,穿过人群直接来到掌柜的面前,从袖中拿出玉环铺平手掌递到掌柜的面前。羊脂玉环一出,八宝阁内所有的珠光翠玉全都黯然失色。
掌柜的被那玉环的通透的色泽所吸引,心中一凛,只粗略看一眼,便已知这玉环价值连城,自己整间铺子只怕也找不出一件能和此物并驾齐驱的物品。
“掌柜的,你可知这玉环上的纹样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掌柜的小心翼翼的接过秦孟陬递过来的玉环,半眯着眼仔细辨认上面的纹样。这游龙戏凤虽然是常见纹样,但是这块玉环上透雕的龙却与众不同,玉环本就不堪盈盈一握,玉环上的龙凤却雕刻的栩栩如生。
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排列有序,甚至龙须也根根分明,足见雕刻之人的鬼斧神工之技,这世上能有如此雕工的屈指可数。寻常玉雕能达到如此技术已十分难得,更何况还是雕刻工艺最难的透雕。
掌柜的也是这八宝阁的老人,什么样的能工巧匠没见过,但是这玉环的透雕技艺还是让掌柜的开了眼界。若是透雕的雕工已经让掌柜的心中有数,那么这龙无目而凤有珠的特殊癖好,天下唯有一人。
只是此人近些年已经封刀,不再雕花刻玉,其早年间作品大多都被权贵所购,流于宫廷,民间几乎绝迹,如今能真实见到实属不易。
掌柜的心中疑惑,却面色不改,拿出生意人该有的和善面容看着秦孟陬,问道:“不知公子,这玉环从何而来?”
秦孟陬眉心微皱,颇为不解,不过打算复刻一个玉环,怎么这掌柜的忒多问题。“你问这作何?”
秦孟陬气质出尘,做了这多年迎来送往的活计,掌柜的一看他便知他不会是那等宵小之徒。只是此玉难得,又因是韩城宗的作品,乍见此等好物,多少有些诧。
知道秦孟陬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掌柜的笑的更加诚恳:“公子莫急,只因公子的玉环材质乃上等的羊脂白玉,这玉一般只供皇室,寻常不可得;故而老朽才会有此一问。”
原先心中还是藏了些期盼的,只是偶从掌柜的口中印证了当初落蕊所说的宫中之物,秦孟陬心中再次五味杂陈。眼下,对于当初赠玉环的小姑娘到底是宫中哪位公主,秦孟陬已经没有追究的心情了。
“这玉环乃是他人所赠之物。”秦孟陬如实告知。
掌柜的指着玉环上宛如活物的龙鳞介绍道:“公子请看,这玉上的透雕,龙身雕刻的是骨节分明,而龙鳞层层叠叠片片清晰,这样笔力苍劲又柔情似骨的雕工,乃是出自雕刻大师韩城宗的手笔,这龙凤纹上的龙无目凤有珠便是其标志。”
秦孟陬听到掌柜如此娓娓道来,心下感概,不愧是八宝阁,汇集天下奇珍异宝的地方,总算是见多识广。虽然当初便知这玉环价值不菲,只是也实在不曾想到竟然珍贵如斯,当初的小姑娘也不知是年纪尚小不知其中珍贵,还是傲世轻物,随意的就将这玉环赠与了自己。
难怪睥睨天下的阿娇也会对此物另眼相看,掌柜的话未尽,秦孟陬便直接表明来意:“不知,八宝阁可能依此纹样复刻出一对一模一样的?”
掌柜的不知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耳力欠佳,竟然将秦孟陬说的复刻一对,听成了复刻一块。
看着秦孟陬一脸的恳切,忽而笑了开来,“公子有所不知,这韩城宗雕刻还有一个癖好,便是所有雕刻皆是成双成对,从无单品。据闻,这韩城宗还有个“赛月老”的名号,凡是用他雕刻之物定情的男女,皆能白头偕老。”
秦孟陬乍闻这玉环还有一块,倒是愣了一愣,总觉着自己同阿娇之间应该还有些什么,却又忆起赠玉环的小姑娘并非阿娇,这另一块多半,也断不会在她手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今多的是男女以玉定情,之所以八宝阁才会如此的生意兴隆。掌柜的观测,孟陬玉树临风,姿容俊朗,想必定是被哪位贵人看中了,所以才会赠此玉环,想必这位公子定也是对赠玉之人心中有情,才会打算复刻一块玉环回馈佳人。
脑中自行架构了一出郎有情妾有意的戏码,掌柜的看着孟陬眼中多了几分戏谑。
“这玉环原本就是一对,想必送给公子玉环之人手中仍留有一块,公子又何须再复刻?”虽然到手的生意断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但是对于孟陬的要求,八宝阁实在是无能为力,掌柜的只能婉言推拒。
秉承着八宝阁百年来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店训,掌柜的还是据实相告:“再者,刚才老朽已经说了,这玉乃宫中专供的羊脂白玉,八宝阁虽不乏珍玉,但这羊脂白玉实在难得。”
掌柜也是十分的怅然,紧接着强调了一句,“当然,韩城宗大师也已经封刀多年,要想请他出山恐也是难事一桩。”
听完掌柜的叙述,秦孟陬心中到底是失望的,自己即将开长安,本想着这大概是自己最后能为阿娇做的事情了,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伸出去的手无力的耷拉在柜台上,仿佛霜打的花儿,蔫的没有神采。
即便阿娇并不是当初赠玉的小姑娘,可秦孟陬还是想要替阿娇完成一个心愿,虽然明知她是想拿这玉环送与心上人定情的。
如今听闻这玉环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秦孟陬便更想着刻上一对玉佩送与阿娇,全当做自己对她未来的祝福。
秦孟陬陡然全身紧绷,原本绵软的手臂再次紧实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握拳,似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
秦孟陬再次抬眼不死心的看着掌柜的,语气中多了些恳求,“听闻八宝阁,能工巧匠甚多,前朝古物,今朝珍奇,无所不精。即便不是韩城宗本人出手,依照这纹样雕刻的八分相似亦是足以。”
掌柜的这下有些为难,脸色有些难看,不似刚才的从容。面前的公子风度翩翩,衣着光鲜,看起来就是个能付得起价钱的主。只不过让掌柜的汗颜的是,韩城宗一代大师匠心独运,技法高超,独创透雕之技,无人得其真传。别说得其八分相似,能得五分已是八宝阁数位老师傅竭尽全力之举。
掌柜的不好意思说出实情,只得讷讷的搪塞他:“公子,不是我们八宝阁不愿意做公子的生意,实在是这羊脂白玉乃上品,本店不可得啊。”
秦孟陬思忖,要想获得羊脂玉倒并不是难事,当初自己医治好太后,并未要求封赏,若是只求一块羊脂白玉想必在大长公主那里还是能够讨得的。
秦孟陬正欲应下这原材料,忽闻一阵清亮的女声从店门口传来,“掌柜的,这羊脂白玉,本公主替这位公子出了。”
二人闻言齐齐转过头去,一身锦衣华服的阳信踏着莲步缓缓而来,面上的笑容温婉,周身的贵气逼得人不自觉的垂首敬礼。
只因公主驾临,刚才还热热闹闹宛如菜市口的内厅,霎时变得安静起来。哪里还有刚才还在那跟伙计反复斟酌、讨价还价的妇人、小姐们的身影。
公主出行,虽然没有到封街的地步,但是随行卫尉也早已将店外围了个严严实实。店前的行人一律阻挡在五步之外,卫尉们一个个手扶着腰间的兵器,笔挺的站在店门前宛如一根根木头动也不动恪守本分。
梧桐帮着遣退了一众买家,才面无表情的到阳信的身边守着。掌柜的看着这偌大的阵仗,自是片刻不敢怠慢的上前,领着伙计堪堪的跪了一地高呼了声公主殿下长乐无极,阳信便让他起了身。
“真巧,孟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来到孟陬面前,阳信不见刚才端庄大气的模样,眸中带着些小女儿的娇态,真真与阿娇像极了,一时间秦孟陬竟忘了该如何接下她的问候。
阳信看着孟陬望着自己发呆的样子心中暗喜,自接到刘彻的传书,自己便日日让人探查孟陬的行踪,刚得了他出门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这才完美的上演了这一幕巧遇。
孟陬一直没有动作,也未说话,只是盯着阳信的脸有惊有喜还有一份怅然若失。若是寻常人敢如此放肆的直视自己,定是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的,可这人是孟陬,阳信竟有些羞赧了。
阳信好看的杏眸不自在躲开孟陬炽热的目光,却无意中发现躺在孟陬手心散发着清冷幽光的玉环。质地柔和的羊脂白玉环吸引了阳信的注意,似是在哪里见过。
倏然碎步上前,阳信玉指轻触下颌,秀眉微蹙,仔细观察秦孟陬手中的玉环纹样。忽而忆起,听闻当年阿娇出生时,皇祖母一时欣喜,曾当场自腰间解下一块质地极好的羊脂龙凤白玉环。后来阿娇被皇祖母接近宫,亲自照顾,偶然在宫中遇见也时时见她戴在身上。
“这玉环?”阳信睁大眼睛看着孟陬,心中不解为何孟陬手中的这块竟与阿娇的如出一辙。
秦孟陬因着阳信与阿娇有几分相似,是以心中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而如今见她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玉环,似是认识的样子,刚才掌柜的也说此乃宫中之物。
孟陬满心以为,心中日日思念的小姑娘呼之欲出,多年的心结在此刻即将揭开,心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起来。
秦孟陬激动的主动将玉环放到阳信眼前,只盼她瞧的更加真切,好看的眸盯着她的脸,满是期待。
“公主,可。。。。是认得?”秦孟陬清冷的嗓音几不可微的颤了颤。
当年还是代王的文帝得了块极上等的羊脂白玉,正巧遇到刚进代国王宫做家人子的窦太后,一见倾心,日日宠幸。后来听闻韩城宗不仅雕花手艺出众,更是有“赛月老”的美名,便命人将那块羊脂白玉奉上,后者为其打磨了一对玉环,为衬代王身份,韩城宗特意在玉上透雕了一条龙凤,代王便将这玉环赠了窦太后定情,也算是宫中的一段风流佳话。
掌柜的不仅做生意买卖公平,也是个极有眼力的。大汉公主身份尊贵,纡尊降贵光临小店,岂能让她一直站在厅堂叙话。
看来公主和这位公子确乃旧时,这话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明白,便抖着胆子上前建言,“恕小人斗胆,还请公主殿下和这位公子楼上慢慢闲叙。”
掌柜的引着二人上楼还不忘朝楼下跑堂的小二吩咐一句:“给贵客奉茶!”
上楼的过程中,阳信终于明白孟陬手中的玉环并非是和阿娇的相似,应该就是阿娇的那块。这羊脂白玉虽然名贵,但是对于皇家也是唾手可得的,只是那玉上的透雕,非有深厚功力的工匠不可。
阳信贵为公主,见过的奇珍不计其数,这所以对这玉环印象深刻,实在是皇祖母对阿娇的偏袒让自己这个亲孙女都忍不住嫉妒。年少时,自己也曾吵着想要一块和阿娇一样赏赐,以此证明自己也是受皇祖母宠爱的,可终究在皇祖母心中,还是比不上阿娇那个外姓孙女。
孟陬走在前面,阳信看着孟陬坚实的后背,似是思考又是回想。幸得梧桐在一旁坚定的搀扶并注意阳信脚下的每一步,才不是踏空摔落。
阳信实在不愿相信,阿娇和孟陬还会有这样的缘分。回忆起前几日,刘彻来信曾提起过,说神医此次下山似乎除了治病救人,似乎还在探寻什么少时相识之人,难道他少时相识竟是阿娇?
阳信转念一想,阿娇自小长在深宫,甚少出门。听闻这神医也是多年隐居在云梦山,从未踏入凡尘,那这二人又是如何相识的?
看孟陬这副激动的模样,阳信直觉,他对这位故人定然十分在意,一想到这位故人,可能是阿娇,便心生妒意。只是孟陬居侯府多日,二人若真为旧识,理当早已相认,如此孟陬也不会问自己是否认得这玉环了。
如此一想,阳信思绪理顺做出最合理的猜测:只怕阿娇当时年幼,定是不知何时不小心将这玉环遗落,被什么人捡了去,又转手送了孟陬做信物。
无论真相如何,阳信打定了注意不告诉孟陬这玉环的主人正式他日日都能见到的阿娇。
秦孟陬自从坐下,便一直盯着阳信,期盼之情全然写在脸上。阳信尚未想好如何应对,此时他殷切盯着,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气氛霎时有些尴尬。
小二依着掌柜的吩咐,躬着身子端来了茶水,掌柜的弯腰为二人奉茶堪堪阻挡了秦孟陬殷切的眼神,阳信才得以喘息。
“公主,公子,请用茶。”掌柜的完成了奉茶的任务,便领着小二离去,将这宽阔的二楼留给二人。
“公主可是认识这枚玉环?”孟陬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阳信已想好对策,遂荡出一抹笑容,眉眼弯弯,微微颔首:“认得,此乃吾皇妹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