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一朝别离 ...
-
入了夜的朱雀街,全然不见冷清,每家店的门前挂着的带有自家招牌字样的灯彩,先后被点燃。虽然灯彩的样式、大小各不相同,但随风摇曳的身姿好似随时都在招手揽客。
微弱的烛光身披薄纱,材质不同的灯彩带来的朦胧感却美的各有千秋。万家灯火齐绽的刹那,将朱雀街的黑暗一扫而光,整条街恍如白昼。
白日里贩卖生活所需的小贩们已经收了摊回家,街道两边的叫卖声却半分不减。奔波了一日的伙计入了夜便开始休憩,却也有人趁着夜色,推着简陋的流动摊贩开始一天的家用补贴。
秦孟陬缓步走在街道上,纷纷攘攘的热闹沾染不上他的衣角。一路感受着这人间的烟火气,秦孟陬在一家酒肆前顿住了脚步。举目店内,东桌一二亲朋举杯畅饮,南席三两好友舒心小酌,他们各有心事,却又各自潇洒。
只顿了一会儿,原本朝向店内的脚尖忽又挪转了方向,并未径直进入酒肆内。依着秦孟陬今日的心情是该酣畅淋漓的大醉一场的,多年的期盼一朝化为泡影,实在可惜可叹。
秦孟陬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酩酊方酬的打算。今日他还需和阿娇当面道别,绝不可醉酒而失了体面。按捺着心中惆怅,秦孟陬继续往堂邑侯府走去。
银钩初画的朱雀街注定是不平静的,秦孟陬身后几十丈远的地方,皎洁的月光拉长了几道魁梧的身影,走走停停,不紧不慢,小心翼翼,却又很快的和夜色融为一体。
回到昭阳殿,阳信命梧桐速速准备好笔墨。提笔案前,柔荑婉转之间便将今日与孟陬在八宝阁的全部际遇书于绢帛之上。
放下手中的狼毫,阳信拿起手中的帛绢,仔细的重头翻看了一遍。结尾那句自己此举皆是出于同胞之情的考量,由此可避免阿娇和孟陬有过多牵扯,令她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
面对刘彻,阳信依然有自己的小心思。生于帝王家,哪有什么纯粹的情感,不过都是精心算计后维持的兄友弟恭罢了。无论刘彻对阿娇抱着怎样的感情,阳信自持要扮演好为了弟弟的幸福而操碎心的善解人意的皇姐模样。
守门的家丁躬着身子尽职的礼迎晚归的秦孟陬。沿着正门一路东南向,绕过前庭,右手边方池里躺着的睡莲静静地舒展身姿,假石上的涓涓细流缓缓奏出夜曲,中庭的合欢树似乎又长高了几寸,一切都是来时的模样。
临近月苑,秦孟陬迟疑了脚步,想着男子在此时闯进女子闺房的不合时宜。四下张望,秦孟陬眼尖的发现一名手捧刚洗好干净衣物的侍婢碎步走来,顺手将她拦下。
秦孟陬客气有礼的拱手:“麻烦姑娘进去跟翁主通传一声,就说孟陬有事求见。”
身着素色曲裾的侍婢屈膝还了礼,柔声道:“还请孟神医稍候片刻,婢子这就进去通传。”
很快的落蕊便亲自前来迎接,只是不明白这么晚,秦孟陬所为何事。秦孟陬安静的跟在落蕊身后,心中思索着如何见到阿娇该如何措辞。
书案一隅,一盏油灯傲然挺立,虽然较堂内烛台矮了不少,却丝毫不影响它散发的光芒。阿娇手执道德经看的认真,一般女子读书,都是将书简平放在桌案上,阿娇却不喜,总觉得如此读书过于秀气,偏爱学着男子读书的模样,单手执卷。
阿娇贵为翁主,虽然女工不尽如人意,但在读书上却不落人后。自小跟在窦太后身边,她虽然受尽疼爱,但窦太后对她的学业却从未有半点松懈,甚至刘荣做太子的时候,还曾让她和太子同堂。
后来母亲觉得女子学习治国之道无甚用处,便让她退出太学,专心陪伴窦太后。窦太后素来喜爱黄老之学,自打得了眼疾,便很少看书了。正巧阿娇退了太学的功课,日日伴在窦太后身侧,便充当起她的双眼,为她读书解闷。
虽然阿娇也读过不少名家典籍,只是耳濡目染之下,对黄老学说亦是不甚欢喜。天地法则,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而这万物的主宰,便是自己的亲舅舅,换言之,是否是皇帝舅舅主宰了道?
道德经八十一章中,阿娇最喜欢的当属“和大怨,必有余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阿娇十分的赞同这句话,若是自己受了伤害,又为何要委屈自己原谅,若世人皆以德报怨,那又何以报德呢?若为善人就是要委曲求全,那又何苦为善?
柔弱的灯火随风摇曳,灯下的女子秉烛夜读,烛光交错中的暗影,分明是女娇娥的柔软身段,却生出一股男子般的坚毅气质。秦孟陬原本沉寂的心,再次受到猛烈的撞击。
落蕊快步上前,出言拉回阿娇遨游天外的神思:“翁主,孟公子来了。”
阿娇从书简中抬首,一时之间尚未能从“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一句之中回神,有些茫然的看着落蕊。
克尽厥职的烛光感知到一股微弱的气流,跳动的烛火抖了抖身子无言与之搏斗。原先挺直的灯芯,此刻已耷拉下脑袋,火光渐渐弱了下来。落蕊来到书案前,动手轻挑屠苏草灯芯,整个屋子才重新光亮了些。
阿娇放下手中书简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秦孟陬面前。看着秦孟陬较来时消瘦三分的面庞,忆起似乎有些日子没看到孟陬了。
只是这么想着,阿娇却已经将话说出了口,“这些日子,倒是难得能见到孟公子。”随即对落蕊吩咐道,“落蕊,奉茶!”
落蕊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秦孟陬,不知为何,她看到他眼中流出的不舍之情心中有一丝愧疚。这些日子接触下来,落蕊知道孟公子除了医术了得,待人也是彬彬有礼的,翩翩公子模样深得人心。
只是自家翁主自小对殿下情根深种,殿下对翁主也是体贴入微,二人实乃天作之合。这孟公子对翁主的感情注定是徒劳,是以她才会骗他玉环主人并非阿娇翁主,只盼他及时斩断这段无果的感情。
垂手领了命,落蕊哀叹着缘分的事情实在说不清道不明,便下去准备茶水去了。
回想自己这几次见阿娇,总是能撞见她因为心上人而幸福的模样,秦孟陬面色有些尴尬,只能违心道,“翁主说笑了,孟陬这些日子都在沉心为太后炼制丹药,所以甚少出门。所幸,上天垂怜,太后眼疾已大愈,再有些时日便可不用日日服药了。”
关于皇祖母的眼疾,母亲也日日派人去宫中关心。自宫中传来的消息,说是如今皇祖母已经能够如常视物,甚至偶尔挑灯小读亦是不在话下。
“此次有劳孟神医了,本翁主曾经许诺,只要孟公子能治愈皇祖母的眼疾,这天下宝物只要是公子想要的,本翁主一定双手奉上。”
一想到皇祖母终于可以亲眼看着自己出嫁,阿娇难得的收起倨傲的神态。手臂的挥动带动了发间的红缨滑落颊边,为她平添一抹娇艳。
同样的话,阿娇再没有当初的高高在上,而是多了几分真诚。只是这天下的宝物啊他不需要,若可以的话,他想要。。。。秦孟陬紧盯着阿娇明亮的双眸,忽然心中蠢蠢欲动,什么话就要挣脱束缚,冲口而出。只是话到嘴边,又被秦孟陬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着她颊边的红晕,秦孟陬最后微微扬了扬嘴角,谦逊道:“多谢翁主殿下抬爱,下山之前,孟陬已然收下翁主的百年珍珠作为诊金,此番诊治本就是依约而行。况且,孟陬常年隐居山林,这些之于我皆是身外之物。”
他这一番得体的措辞,是为了回应她的那句天下宝物皆可双手奉上。只是她不知的是,他想说这天下没有什么比她更珍贵的宝物。只可惜,他也是如今才明白,她注定不属于他。
“既然如此,不知,公子如此深夜求见,有何要事?”一番寒暄之后,阿娇回归正题。
“如今,太后眼疾已愈,孟陬此行任务已经完成。承蒙翁主照拂,叨扰侯府多日,既然诊治之事已毕,明日孟陬便打算离开侯府。”
“这么快?”
乍闻孟陬要离开,阿娇心中顿生不舍,只是如孟陬所言,确实他也没有继续留在侯府的必要,却仍是哑着嗓子追问了一句,“当初听符言说,孟公子虽早已存了下山寻人之心,奈何师命难为,故此不曾下山。此番下山,不知可曾寻到那位故人?”
顿了顿,“若是需要,本翁主可命堂邑侯府。。。。”阿娇的话多少有些挽留的意味,只是她自己并未察觉。阿娇不知道的是,孟陬心心念念想要寻访的故人便是当初赠他玉环的小姑娘,而那小姑娘就是她自己。
秦孟陬的眼神暗了暗,下山时自己是那样的满怀期待,如今虽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境却已经大不相同。
却仍旧温柔的回应她:“多谢翁主美意。这些日子孟陬已经私下寻访过,可惜天意弄人,孟陬所要寻的故人已经过世,劳烦翁主挂心了。”
阿娇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从小到大自己从未安慰过别人,所以这会要说些安慰的话,实在有些为难,便只得闭上嘴不再言语。
空气有刹那的安静,时光仿佛静止,秦孟陬和阿娇都没有言语,就这么静静的彼此看着。夜晚的风穿过窗,入了户,轻轻回旋在二人之间,和他们的呼吸揉在一起。
屋外不知是哪枚叶子经受不住风的撩拨,发出沙沙声响,才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
既已做了打算,秦孟陬也不再扭捏,故作洒脱道,“孟陬前些日子听闻,翁主成亲之日在即。届时孟陬恐已离开长安,于是准备了一份薄礼,不日送到府上,一点心意还望翁主不要嫌弃。”
阿娇生来玉叶金柯,一般的礼物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再贵重的礼她都收过,只是不知为何却对孟陬的薄礼生出了兴致。金银玉帛她不缺,珍珠玛瑙亦不短,胭脂花粉更是应有尽有,却不知孟陬的礼物有何特别之处。
虽然内心波澜万分,面上阿娇仍然矜持庄重,虽未言谢,话里话外却透着客气,眼神却是不同的灵动飞扬,“既然是孟公子一番心意,本翁主自然不会推却。”
秦孟陬哑然失笑,原来无论眼前这个娇蛮、傲岸的翁主是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小姑娘,心早已沦陷在她的一颦一笑之中。
落蕊端着茶碗进来,看见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刚要出声,却听见孟陬言:“时候不早了,孟陬便不打扰翁主休息,先行退下了。”
秦孟陬一直恭敬的举着揖礼向后退,阿娇就这样站在厅中看着他后退的身影。当退到与落蕊平齐的地方,孟陬猛然转身继续阔步踏出内堂。谁也不知这一别,竟过了许多年。
落蕊看着孟陬带着几许决绝的身影,有些呐呐的,“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