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38、几世宿敌

　　秦孟陬本欲借机向阿娇告别，未成想撞见了她拥着信笺满足的模样，她的眉眼之间处处流淌着幸福的痕迹。虽然秦孟陬心里不可避免的有些失落，但是一想到她将会嫁给她最爱的人，心中又有些许安慰。

　　直至今日，秦孟陬才真正相信，当日阿娇之所以会对他的玉环爱不释手，大抵是真的欣赏那玉环的做工，而并非回忆与自己相识的点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秦孟陬下定了决心：也罢，既然是她的心愿，他便替她完成好了。

　　整理好思绪，秦孟陬转身穿过长廊，正欲出门办事，偏巧遇见在门口探头张望而被下人盘问的陈伯。

　　秦孟陬上前替陈伯解了围，并跟着陈伯离开了堂邑侯府。陈伯回望一眼堂邑侯府，回想刚才侯府仆役对孟陬恭敬的样子，不禁感慨：“之前你说，有事的话，就让我来堂邑侯府找你，起初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你竟真是这侯府的上宾。”

　　看着陈伯面上不可置信的表情，秦孟陬一扫刚才的郁闷，上下扫视了一番自身，微微一笑，反问了一句：“怎么，我看着不像吗？”

　　陈伯心知孟陬这是在拿自己打趣，伸出食指对孟陬指指点点，“你小子，这些年跟着你师傅，这本事果然没白学。”

　　再次用力指了指堂邑侯府的方向，继续道，“那堂邑侯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当今陛下亲姐姐——馆陶公主的府邸，可不是我们这种阿猫阿狗能去的地方。你小子得有多大的能耐，才能在那里被奉为上宾啊。”

　　秦孟陬听着陈伯贬低自身，抬高他身价的言论，不敢苟同，谦虚回道：“陈伯，你言重了，我只是凑巧帮侯府解决了一个疑难杂症。”

　　秦孟陬说的是云淡风轻，既没有说明病患的尊贵身份，也未说明医治过程的艰辛，仿佛一切都只是信手拈来的小事，但是陈伯何尝不知能让侯府出动的病患，身份又怎会一般？

　　秦孟陬不想继续，便转换了话题，“陈伯，你此次来侯府寻我，不知有何事？”

　　陈伯一路只顾着聊孟陬在侯府的事情，倒是忘记今日来找他的目的，一掌轻拍上自己的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差点忘了正事。今日前来，是为了告诉你，之前，我用你留下的银钱在朱雀街找了两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屋子朝南，采光不错，这几日也收拾妥当了，这不是想着邀你过府一叙嘛。”

　　陈伯到底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人，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说话也变得文绉绉了些。之所以将房产安置在朱雀街，也是陈伯花了一番心思的。

　　一来这里四通八达的市口极好，不管是想要寻个合适的生计还是做点小买卖都很方便；二来这里残留着孟陬的美好回忆，虽不至于睹物思人，也算能给他一个地方缅怀过去。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里距离御品轩和醉八仙都很近，整日隔着巷子都能闻到醉八仙的佳酿的香气，醉八仙的酒可是陈伯的最爱，用他自己的话说，天天闻着这香气，入睡都比寻常人快些。

　　陈伯领着孟陬来到置下的小屋前，这不同于大户人家的带有阁楼的抬梁式悬山宅院，也不似穷苦贫民的遮风避雨的简陋之所，南北两间的户型，中间围合成一个庭院，环境清新雅致，宜室宜居。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屋内，只见内里陈设十分朴素，一张简单的案几，内室一席素榻，靠墙一面五层的书架，架子上寥寥放着几卷书册，甚至连个装饰的青铜器都没有。

　　陈伯环顾一圈，笑着解释道：“我这个人，幕天席地惯了，对住的地方没什么要求，突然让我高床软枕的，我也不习惯，所以你可别嫌我这简陋了。”

　　姚翁如闲云野鹤，潇洒自由，常年居于深山里，更是对凡尘俗世清心寡欲，秦孟陬自是对生活也没有过多的要求。陈伯这间屋子和自己的草庐相差无几，相比侯府西苑厢房的精致奢华，这里反倒更让他舒服自在。

　　“我不过是一介小乞儿的出身，哪有这些讲究？”

　　秦孟陬对自己的草莽出身如此毫不讳言，陈伯看他的眼神中又增添了一丝欣赏。如他这般年纪轻轻便深受大长公主赏识，尚且能够做到不骄不躁，这份心性着实有大将风范。

　　来之前，陈伯已经备好了酒菜，热情招呼着孟陬于席前坐下，转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钫酒，豪气的放在孟陬面前，半眯着眼一脸的陶醉，完美的诠释了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可是昨日醉八仙新出的好酒，名为红尘醉，取义一饮离红尘弃俗世，老乞儿我可是足足候了半日才得来的。”

　　虽然已经置了房产，衣衫也不再褴褛，只是这说话的习惯，陈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三言两语的买酒的过程竟说的和他往日街边讨酒吃般无二。

　　秦孟陬也不纠正他，兴致盎然的伸手于钫口处猛地一挥，酒气顺着掌风滑入鼻翼之间。钫里所盛之酒的香气，味道虽然没有女儿红那般醇厚，却也沁人心脾，令人细嗅微醺。

　　陈伯将钫中的酒倒满羽觞杯，一杯推至孟陬面前，一杯置于自己胸前。放下手中的酒钫，重新端起盛满玉露琼浆的羽觞杯，秦孟陬亦顺势举杯，二人以杯轻触，心照不宣的仰头一饮而尽。

　　“红尘醉，醉红尘，红尘俗事乱心神；玉环佩，佩玉环，玉环珠璧赠情郎。”几杯甘醴下肚之后，陈伯开始以箸轻扣案几边沿，饮一口酒，作一句诗。

　　院里一株娇艳的月季迎着日光红的愈发娇嫩，那抹艳色刺的秦孟陬有一丝的失神，恍惚间似乎又看到那个拿着脸谱的少女。当她拿下脸上的面具的一刹那，突然少女稚嫩的面容变成了阿娇娇俏的脸庞。

　　秦孟陬晃了晃混沌的脑袋，有些嗔怪的指着陈伯，想要责怪他的诗意有所指的话还未出口，在看到他自顾自斟酒的沉醉模样，忽而笑了笑便低下头，微酣的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

　　屋外的风吹动院中月季的绿叶，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片片斑驳。秦孟陬静下心思虑了片刻，放下手中的酒杯之后缓缓道，“侯府的病症我已经解决，不日就要回豫州去了。只是，我尚且有些私人的琐事未尽，陈伯，明日起，您便收留我几日吧。”

　　陈伯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着秦孟陬，再次敲击案沿，爽快的应下：“本就是你的屋子，怎的说的是我收留你，这里就是你的家，那房契上写的也是你的名字。”

　　陈伯也算是经历过人情冷暖的，以为孟陬是因为长期借住在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而不自在，却难以知晓他在侯府需日日面对阿娇心中产生的那份苦涩。

　　如今秦孟陬终于正视起自己的内心，当初自己心心念念的想要找到赠他玉环的小姑娘，不过是心中的一点期盼，而如今这期盼却变成了对阿娇的执念。

　　此刻，秦孟陬确信，当初以玉环相赠的小姑娘既然不是阿娇，那么自己心中早已不再拘泥于一定要寻到此人，这也是当时自己明知阳信公主很有可能就是心中的那个小姑娘，却不愿当面问出口的原因。

　　端起羽觞杯，将剩下的酒饮尽，秦孟陬放下杯子，站起身，朝陈伯微微抱拳：“陈伯，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今日孟陬还有事，便先告辞了，明日再陪您酣畅淋漓大醉一场。”

　　一身白色直裾的药官模样装扮的李琉快步绕过宫中连廊，穿过外庭，看到内院正在熬药的李毓微微施了一礼，李毓看到李琉回来，便将手中的药勺交给身边的药童，随意叮嘱了一句，便随着李琉一路走回内室。

　　关上门，李琉再次施礼，“叔父，小侄按照您的吩咐，跟侯府内的下人打听过了，那少年神医常年跟随师傅住在豫州的云梦山，从未下过山，此次不知道阿娇翁主用了什么手段，才请的他下山医治太后。”

　　李毓回忆当年最后一次追踪到扁鹊后人的踪迹是在朱雀街附近，当时那个孩子不过总角之龄，十多年过去了，也该有十八九了，而这位神医瞧着最多弱冠之龄，倒是和当年那个孩子年纪相仿。

　　父亲曾告诉他，扁鹊一脉的族人双眸颜色异于常人，于众人之中一眼便可认出。虽然自扁鹊被先祖所杀之后，其后人便开始隐姓埋名四处逃生，但常常因眸色有异而暴露踪迹，之所以李家才能追杀其后人至今。

　　自先祖起，李家从未放弃寻找《扁鹊内外经》，一直暗地打听扁鹊后人下落。直至多年前，扁鹊最后一支只剩下一个孩子，眼看人就要追到手，却被一位不知名的老者救走，自此他们在长安便再也没有了扁鹊后人的消息。

　　如今这突然从豫州冒出来的神医，身怀绝技，医术高明，随身常备一副金针，颇有扁鹊当年行医的风范，甚至医治之法也是出自那本李家追寻至今的《扁鹊内外经》，李毓坚信他便是当初那个逃走的少年。

　　“我让你亲自监视呢？”

　　面对叔父的疾言，李琉不敢怠慢，“回叔父，我这些日子日日在侯府附近监视，那神医深居简出，少有出门。直到今日，有个老者去堂邑侯府要找神医，被侯府的家仆拦下，碰巧神医出门给他解了围，后来二人才一起离开。”

　　这许多年为了追查扁鹊后人的下落，李家豢养了一批游侠，多年前回来禀报的游侠也提到了一位老者，让李毓不得不在意，据说当年那位救人的老者身手了得。

　　“可知那个老者是何人？”

　　“不清楚，但是似乎和那神医是旧识。”李琉不是很确定的回答道。

　　如今，李毓需要确定是少年的身份，于是急切的问道，“那你是否看清那神医双眸？”

　　李琉有一丝的迟疑，身为李家人，扁鹊后人眸色异于常人一事，李家人尽皆知，这也是他们追查的重要线索。

　　可是回想起，今早看到的那双眸子，李琉的回答有些磕巴，“是和。。和你我一样的墨色。”

　　“墨色？”李琉皱眉，声调微扬，答案明显超出他的期盼。

　　“会。。。不会是巧合？”李琉因为身处医学世家，而追查《扁鹊内外经》是李家流传多年的使命，他却无心争夺，医术是否是天下第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李毓仔细梳理了一番，过多的巧合便不只是巧合，于是对李琉命令道，“即便此人不是扁鹊后人，也一定和那少年有关联。宁可错过，不可放过，你且去派人跟着他，只要他离开堂邑侯府，必要时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