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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遥寄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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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时务之后,李毓立刻找来随侍左右的药丞,贴耳嘱咐了他几句,药丞便慎重的领命离去。李毓眼中闪过一缕精光,脸上全无平日一贯的温和,嘴角的笑容带着几分狷狂。
南阳的街道上,刘彻一行人缓步而行,细细打量着街道上的车马往来,体察着这里的民风民情。大街上人声鼎沸,小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卖力非常;寻常百姓左顾右盼,为了今日的生活所需而流连于各个菜贩摊前,精挑细选;有客上门的摊主们,客套的和顾主话着家长里短,半卖半送倒也生意兴隆。
刘彻一身华服,器宇轩昂,身后的卫士又个个威风凛凛,不苟言笑,一看便知此人定然来头不小,这群人与这民风淳朴的小镇格格不入。只是南阳郡的百姓们并不在意这群陌生的脸孔,忙于生计的社会底层哪有精力放在其他事物上。
刘彻一路走走停停,心中十分满意南阳百姓们张弛有度的生活。街道上林立的商铺虽然没有长安那般宽敞贵气,却也家家干净整齐。走了许久,一行大致看过南阳风貌,了解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后,郭舍人估摸着刘彻也该疲乏了。
郭舍人碎步山前,与刘彻并肩,面带笑容贴心建议道:“公子走了这许久,不如找家茶肆歇歇脚吧?”
听郭舍人这么一说,刘彻觉得一路行走,确实有些乏了,望着不远处的客流如潮的茶肆,下了令:“就在这里休憩一番吧!”
进了店,刘彻四下巡视了一番,郭舍人命伙计寻了一个临窗的坐席,待刘彻坐下之后,透过壁窗继续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心中感概大汉江山的繁荣富庶。
茶铺的伙计是个机灵的,见刘彻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不凡的贵气,远远便猫着腰笑脸迎上前将桌子擦了又擦,顺道熟练报出自家招牌:“公子,我们这有上好的信阳毛尖和云芽翠毫,这信阳毛尖香高,味浓;云芽翠毫嘛,则是色绿,味醇,香如幽兰;不知公子想喝点什么?”
店铺伙计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是个能说会道的,倒叫郭舍人多看了他一眼。刘彻从窗外拉回视线,握拳的右手轻点桌面似是在思考,重重点了桌面后,面带一丝笑容朝店铺伙计吩咐道:“那就一壶云芽翠毫吧。”
伙计领了差,旋身便下去准备了,不稍一会儿,又端着茶盘回来了,将茶具一一放好之后,喊了声,“公子请慢用!”便退下了。
郭舍人仔细的再次擦拭伙计送来的茶碗,确认干净无误之后才为刘彻添上刚泡好的香茗。青色的茶汤顺着茶盅流入茶碗时,香气四溢,果真如那伙计所说此茶有幽兰之香。
张汤留守驿站,替刘彻查看南阳郡守派人送来的公文。所呈皆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事虽细小却也能看出南阳郡守恪尽职守,此地才能长治久安,偏安一隅。合上最后一份公文,张汤打算前往南阳街和刘彻汇合,正巧长安那边派人传了消息来。
听完来人禀报,张汤自驿站而出一路疾行。眼神时刻穿梭于街道各个角落,四处找寻刘彻一行人的踪迹。郭舍人于茶肆内,眼尖的发现张汤焦急张望的身影,遂出了门领了张汤进来。
郭舍人心知张汤定是有重要的事情,便给随行的卫士使了眼色,卫士们眼神顷刻间变得凌厉起来,紧握手中刀剑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张汤自腰间解下一卷帛画,恭敬的双手递于刘彻面前,压低了嗓音道:“殿下,这是长安那边差人送来的画卷。”
刘彻单手接过顺势打开,看着丝帛上丹青绘制的人像栩栩如生,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修长的手指来回摩挲着下颌的线条,淡淡低语了一句:“原来这就是豫州的神医!”
张汤再次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绢帛,重新递给刘彻,解释道:“这是和帛画一并送来的传书。”
刘彻再次接过,星目快速扫过绢帛,嘴角的笑意更加的明显了。原本还在思虑该如何和神医有所牵连,没想到皇姐倒是快他一步。
端起手中的茶盏,刘彻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手中的空茶盏,站起身细细整理了一番因为久坐而褶皱的衣裳,扬声道:“回!”
回到驿站,刘彻大步踏进屋内,径直来到书案,朝身边的郭舍人吩咐道:“准备笔墨!”
郭舍人急急应了一声诺,眨眼便在书案上放置好笔和绢帛,研好墨,刘彻提笔在绢帛上快速写下寥寥数语,待墨汁干透,才卷起绢帛交于张汤手中。
刘彻眼眸明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张汤,明日一早派人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回宫交于我皇姐,务必亲自交到阳信公主手中。”
张汤领了命正打算离去,却被刘彻出言留下:“此事不急!”
张汤以为刘彻还有未尽事宜,转身恭敬的等待刘彻继续吩咐。只见刘彻不常表露神色的脸上难得展露出欣喜的样子,回望着郭舍人询问道:“郭通,本太子好些日子没给阿娇姐回信了吧?”
郭舍人自小跟在刘彻身边,怎的不知刘彻的心思,听他一问,语调也不自觉的放柔了:“回太子,是有些日子了!”
刘彻再次铺平一张空白的绢帛,不似刚才那番落笔神速,而是稍加思索了一番,才缓缓下笔。这封不过半卷绢帛的书信刘彻竟用了半盏茶的功夫,笔力也较刚才舒展了许多。
张汤看着刘彻神态中的温柔,心中不禁感慨,太子年少,志向高远心中抱负宏大,只是他的心里仍有一丝柔软之处,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抹柔软是为了谁吧!
自从那日秦孟陬追问玉环一事被阿娇亲口否认,加之阿娇这些日子以来的刻意避让,二人虽然同住一处,也有些日子未曾遇见。
是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习习,阿娇于长亭内闲坐,双手托腮,无聊的看着满院的风景。艳红的山茶,灿烂的□□,临水而栽分外妖娆的芙蓉花大而色丽,迎风招展的青松,婀娜多姿的垂柳尽力吸引着阿娇的青睐,却依然博不到她的半点关注。
落蕊捧着盛满绣线绣针的箩筐袅娜来到阿娇面前,落蕊将手中的箩筐放于木案之上,拿起一方竹绷交于阿娇手中,“翁主,长公主说,既然太后眼疾已愈,就请翁主在府中安心学习女红,待殿下归来,与翁主完婚。”
说起刘彻,阿娇脸上一阵燥热,染上一抹娇羞,伸手接过落蕊递过来的竹绷,轻抚丝帛上的已经画好花样,忆及当初自己不过随手送了刘荣一方绣帕,却被刘彻告知:丝通思,表相思。
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说不会在刘彻身上寄了相思,硬是不肯再绣一方丝帕赠与刘彻,不曾想如今他们还是有山南海北的一天。虽然只不是暂时的分隔两地,但一想到数月没见,阿娇还是思念起刘彻来。
“也罢,既然闲来无事,本翁主就当打发时日吧!”说完便认真的拿起丝线,一针一线的绣起来。
落蕊将阿娇的情愫全部看在眼里,若不是阿娇翁主打小就对太子情根深种,满心满眼只有太子殿下一人,依着阿娇翁主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再碰刺绣这等劳心费力的活计。
秦孟陬自前几日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专心研制草药。太后的眼疾虽然已愈大半,但是仍需日日辅以药石。之前为太后研制的决明丸应该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这次秦孟陬特意多研制了一些以备所需,更是随手将药方也一并附上。
此次下山已经有些时日,当初自己下山只为了两件事:一为阿娇祖母医治,一为找寻当初的小姑娘。如今太后眼疾已治,而幼时遇见的小姑娘也已经有了眉目,实在是没有什么借口在留在侯府。
也不知师傅是否回山了,若是知道他违背师命私自下山,不知是他老人家是否会生气,思来想去,秦孟陬打算过几日便和阿娇辞行。
制好药丸,秦孟陬推开房门,踏出院落,风和日暄满眼皆是秋色。秦孟陬闲庭信步,除了庭院顺路前行,借以欣赏这秋日难得的美景,放松脑袋。
行至长亭不远处,瞥见亭中那抹耀眼的红色,秦孟陬停下脚步,不知出于何种心理,闪身隐于一隅。刚才还盘算着要同阿娇道别,这会当真遇到,秦孟陬竟再次退却了,只是希冀分别的日子能迟些再迟些。
落蕊的话一字不落的落入秦孟陬的耳中,心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秦孟陬看着阿娇双眸中流露出的待嫁女儿的希冀,僵硬的背过身离去。
昭阳殿中,内侍时务领着一群手捧托盘的俏丽宫人进了殿,众人朝上位跪拜行了礼,时务起身将托盘高举过头顶,大声道:“启禀公主殿下,这是陛下御批的殿下的陪嫁清单,还请殿下过目!”
阳信端坐在高处,并无起身的意思,脸上没有半点待嫁女儿的欣喜,甚至稍显冷漠。当初父皇钦定她和曹寿的婚事,不曾问过自己的意思,如今又自私的为她拟好嫁妆清单,即便这些在她人眼中皆是宠爱和殊荣,但此刻的阳信早已不在乎。
如今孟陬才是她心之所向,若不是父皇定下了这门亲事,只怕自己早已不顾一切奔向孟陬了。那日惊鸿一面,阳信只觉此人郎艳独绝,后来卫尉回禀,孟陬还是位有回春之术的神医,此次更是医治好皇祖母的陈年宿疾,大功一件。
目前孟陬人就做客堂邑侯府,他们是如此的近在咫尺,只可惜自己有婚约在身,实在是相见恨晚。阳信尚未整理好自己无可奈何的心绪,却再次被逼面对他们之间难以逾越的问题。
等了片刻,依然未等到阳信开口。跪在地上的时务等人没有等到起身的命令,谁也不敢挪动半分。梧桐觑了一眼阳信,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心中已然明朗。自朱雀街遇见那位孟公子,公主殿下对于陛下定下的这桩婚事,便开始有了诸多怨言。
只是陛下金口玉言,公主的婚事已经昭告群臣,即便是公主再不愿意,也无法违逆陛下的意思。陛下更是不会允许公主因为一个籍籍无名之人而推拒这桩婚事。
为了顾全大局,梧桐机敏的来到时务面前,伸手接过时务手中的清单,并代阳信开口:“内侍大人请起,今日我家公主偶感不适,恐无法费此心神。过几日待公主殿下好转些,婢子再派人给大人回话。”
时务偷偷抬眼,小心翼翼的睨了一眼阳信红润的面庞,根本不似身体有恙。即便心中有疑惑,时务却不敢当面问出口,只能赔笑道,“那就有劳梧桐姑娘了!”
公主的心思不是他们这些奴婢可以揣摩的,只要交了差,其他事便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于是,时务吩咐宫人们放下手中的物品,便领着众人快速退了出去。
梧桐目送时务离去之后,转身来将清单放在阳信面前,柔声劝慰道:“殿下,这些毕竟都是陛下遣人送来的!殿下的心思,陛下无从知晓,即便知晓,也断不会允许殿下悔婚。这婚事在即,殿下还是放宽心思,安心等着成婚吧!至于,那孟公子,殿下还是忘了吧…”
毕竟公主和那孟公子也不过是一面之缘,也不至于产生多深的感情,和早已定下的姻缘相比,梧桐觉得公主应该能拿捏好此间分寸,便大着胆子多言了几句。
其实阳信心里也明白梧桐的话句句都是在提醒自己不该沉迷这一时的情感中,只是幽居深宫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阳信不甘心就此失去。
梧桐看出阳信眉目间的动摇,自家公主一向有大局观念,更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做出违抗圣命这样的惊世之举,看着阳信已经拿起的清单梧桐心中松了一口气。
清单刚过目一半,就听到外面宫人来报,说是太子殿下有书信送来。宫人领着吴子进了门,阳信放下手中清单,起身来到殿前,玉手一挥,屏退了宫人,只留下吴子和梧桐。
吴子自腰后解下一截竹筒,双手恭敬的呈于阳信的面前,回禀道:“公主殿下,这是我家殿下传回的书信,让小人务必亲自交于公主手中。”
阳信和刘彻乃同母所出,年纪相仿,自小关系一直很好。素日里,二人走的也近,此次刘彻出去巡视已有半载,一直没个音信原本她还有些担忧,她这弟弟倒是记挂自己。
阳信打开竹筒,拿出里面的书信,细细品味:
皇姐:
多月不见,望姐安好!
弟闻皇姐有幸识得云梦山神医,恰逢弟有求于神医,望皇姐能施以援手。据传神医有意寻少时旧识,望皇姐帮忙探听一二。
阳信从书信中抬眸看向吴子,刚才因为婚事而暗淡的眼眸,此时灼灼闪光。阳信笑逐颜开,扬了扬手中的绢帛,“替本公主给太子回话,本公主定不负太子所托!”
堂邑侯府,还在和绣线斗争的阿娇,早已没有了前几日的耐心,当她再一次扎中自己的手指,生气的将手中的竹绷扔进箩筐里。
落蕊手中拿着竹筒,提着半边的裙摆,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路小跑来到阿娇身边。
“翁主,殿下来信了!”
阿娇快速站起身,急急接过落蕊手中的竹筒拆开,拿出里面的白色帛绢,仔细端看帛绢上的一字一句。
阿娇姐:
长安一别,已逾数月,一方薄绢,遥寄相思。
相思,彘儿寄来这方帛绢,承载他对她的相思。寻常都是女子借丝帕传递相思之意,可彘儿就是与众不同,堂堂七尺却对相思毫不讳言。
“落蕊,彘儿说这是他的相思!”阿娇紧紧将帛绢拥在怀中,朝落蕊开心的笑的像个孩子。
落蕊也陪她笑着,同时也心生羡慕。阿娇翁主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了,自小受万千宠爱,地位尊贵无比,有婚约的男子也是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最难得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还时刻将她放在心上。
阿娇捧着帛绢看了又看,笑意挂在脸上不曾稍减,无意撇见箩筐中那不成样的绣帕,对落蕊道,“落蕊,将这些都给本翁主扔了!”
落蕊笑着应了诺,阿娇以为,刘彻一人寄了相思已经足以,若是自己再寄一方,她们之间岂非要相思成疾。
刚踏进阿娇内院的准备和阿娇告别的秦孟陬,看着和阿娇因为自己那个未曾见过的男人兴奋的模样而停下脚步。那幸福的模样刺伤了秦孟陬的双眼,此时的风吹不到他的心里,他的耳边只有阿娇开心的那句:“这是他的相思!”
或许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的吧,这样的事实更刺痛了秦孟陬的心,终究到了真正告别的时刻了。
秦孟陬悄悄退出阿娇的院落,一阵风吹过,阿娇发间的红缨随风飞舞,扬起的手高举着那方诉满相思的帛绢,昂起的笑脸在阳光的照射下更加夺目璀璨,只有风无声诉说着秦孟陬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