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35、阴差阳错

　　再过些时日便是阳信出阁的日子，驸马曹寿乃是开国功臣曹参的曾孙，虽然曹寿身份显贵，却并非阳信中意的驸马人选，奈何此桩婚事乃景帝钦定，不容阳信反对半分。

　　自从和曹寿定下婚期起，阳信日日郁郁寡欢，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无奈之下，王娡特意恩准她出宫散心，顺道挑选些自己喜欢的嫁妆。未成想，行至半道，被人惊了车驾阻了去路，梧桐原意不过是想斥责惊扰车驾之人一番，没想到却被来人训诫了一顿。

　　原本安坐在辇车内整理衣冠的阳信，听闻辇车外男子铿锵有力的训诫之言，秀眉微凛。自己平日虽然不至于仗势欺人，但怎么说也是皇亲贵胄，也不知是何人竟然如此大胆，惊扰公主的座驾居然还胆敢如此理直气壮？阳信掀开辇车四周悬挂的金丝帘，冷声喝道：“放肆！”

　　秦孟陬直视梧桐，眼神倨傲，虽然一身飘逸青衫并不华贵，不知为何却让梧桐有种压迫之感。梧桐尚未想到应对之词，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身后传来的一声娇斥“放肆”二字震得秦孟陬身躯一震，缓缓转身看向车辇。

　　这一声放肆虽然声音不大，却足以吓得朱雀街的百姓纷纷跪地，连声直呼：公主殿下长乐无极，只怕谁要是喊得慢了，就会被判个大不敬的罪名。百姓们无不为秦孟陬的鲁莽捏一把冷汗，冲撞公主座驾已经是罪无可恕，如今他竟还敢出言斥责公主行径实乃死罪！

　　辇车上女子自金丝帘后露出全貌，眸如杏核，眼角微翘，眸中清潭泛起秋冬的寒气。一身金色双绕长曲裾华丽富贵，头顶的参鸾髻更衬其端庄典雅，那模样竟然和阿娇有五分相似。秦孟陬脑海中再次不经意的浮现出当年的小女孩稚嫩的面容。

　　梧桐听出自家公主不快的嗓音，顾不得计较秦孟陬的出言不逊，一个旋身来到辇车前俯首低眉双手交叉而立，十足恭敬的等候阳信的指示。

　　阳信抬眉看向车前之人，只一眼，心便不自觉的沉沦了。面前伟岸的男子，姿貌端华，眉目如画，一袭清水色的长衫俊逸脱俗，浅碧色玉簪横贯发髻一派仙家风范。此刻在阳信脸上哪里还能看到半分愠恼，颊上早已染上一抹赧色，眉间竟是温柔。

　　阳信伸出纤纤细指，梧桐眼疾手快的借出双手，恭敬地搀扶着阳信下了车辇。双足踏地之后，阳信面朝秦孟陬而立，这一站更显持重，让人忍不住赞叹一句：好一派皇家风范。只是当今公主圣颜，哪能随意让人窥视，跪了一地的百姓，更是纷纷垂下头，伏身在地不敢探看一眼。

　　梧桐心下认定准是秦孟陬的莽撞举动惹恼了自家公主，才会让阳信如此不快，此番下车亦必是要给此人一些教训的。于是耐着性子笔直的站在阳信身边候着，剪剪双瞳越过阳信的肩膀，紧紧盯着秦孟陬，下颌微抬倒也颇有几分心高气傲的样子。

　　阳信一双杏眸只转动了半圈，心中已有计量，看着秦孟陬的目光较方才又放柔了些，却软声对身边的梧桐道：“梧桐，不得无礼。刚才这位公子说的没错，光天化日之下纵马驰骋官道，本就不妥。”

　　原以为阳信刚才那句放肆是用来训诫秦孟陬的，梧桐收回刚才的高傲有些诧异的侧首看了一眼阳信，只见她整副身心全系在秦孟陬身上，连眼角余梢都不曾分给自己，想来这放肆二字应该是对自己说的。

　　心领神会的梧桐自是不敢多言，既然公主已做教诲，小心翼翼在宫中长大的她，懂事的近前几步朝秦孟陬郑重的揖了一礼，十足的恭顺：“刚才是梧桐多有得罪，还望公子海量，不跟婢子一般计较。”

　　空气中氤氲的静谧让秦孟陬沉浸在回忆之中，回想起少年时初次和少女相遇的情景。后来云梦山再见阿娇，她的一颦一笑皆似当初的少女，所以秦孟陬一直认定阿娇就是心中的那个少女，直到落蕊告诉他那玉环并非阿娇之物。

　　即便如此，秦孟陬心中仍是抱着希望的，总觉得许是阿娇忘了了儿时的相遇，或是落蕊记错了玉环的来历。只是现下秦孟陬倒是不确定了，眼前这个被称之为公主的人，人未现，声先达的举动和当初的少女如出一辙，侧颜亦有几分神似当初的那个小姑娘。

　　细细想来，阿娇乃当今大长公主所出，而公主乃皇帝陛下之女，二人分属表姐妹，面容相似不足为奇，只是依照落蕊所言，玉环不是阿娇的，而是宫里的公主所有，那么此时眼前的这个人或许才是自己心心念念找寻的人。

　　当秦孟陬望着眼前的阳信，明白心中日夜思念之人此刻或许就在自己的面前，心中竟然没有半点重逢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居然是淡淡的失落，秦孟陬不明白心中的失落从何而来。

　　梧桐抬眼见秦孟陬似乎并未听到自己的话，只能再次出声提醒：“公子？”

　　秦孟陬收起思绪，并没有为自己弹指间的失神而心有歉意，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姑娘严重了。”

　　阳信注意到一直被秦孟陬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小乞儿，心下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只怕这小乞儿才是令马受惊的罪魁祸首，秦孟陬不过是因缘际会救了他。

　　那小乞儿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应当也是受了马儿的惊吓，阳信为了给秦孟陬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缓步上前朝小乞儿露出温和的笑容，关心道：“小兄弟，你没事吧？”

　　原本屏息凝神静观事态发展的百姓们，见阳信贵为公主，却不同于寻常贵胄的嚣张跋扈，如此平易近人复又宽容仁慈，遂小声感叹道：“真没想到当今公主竟然如此谦逊仁和！”

　　“是啊，这小乞儿真是造化啊！”人群里了多了许多感慨小乞儿好命的声音。

　　小乞儿从人群的窃窃私议中回神，瞪着一双大眼看着阳信，大抵明白了自己这次不仅绕过了鬼门关，还逃过了一场皮肉之苦的劫难，于是熟练的跪地感恩道：“小人没事，谢谢公主大恩！”

　　小乞儿伏地时看了一眼阳信脚边不远处沾满灰尘的包子，心中一痛，到底还是没能保住这唯一的包子。阳信瞥见小乞儿的视线触及之处的脏包子心中了然，温柔吩咐了一句：“梧桐，拿些银钱给这位小兄弟......”

　　不等阳信说完，小乞儿慌不忙的叩首拒绝道：“小人不敢，公主不怪罪已经是对小人天大的恩赐，小人岂敢......”

　　言语间，梧桐已经从袖中拿出半袋银钱放到小乞儿眼前，小乞儿心动的看着面前的钱袋，咬了咬牙还是摇手拒绝道：“小人不敢......”

　　阳信哪容他拒绝自己的好意，却借着脚边的包子寻了个委婉的说法：“小兄弟不必推辞，权当是本公主赔偿你那包子的损失。”

　　小乞儿看了看躺在那已经毫无热气的包子，吞了吞胃里翻涌而上的酸水，再看梧桐手中鼓鼓囊囊的钱袋，想要伸手却又收回：“这这这.....”

　　看出小乞儿心中期盼，阳信给了梧桐一个眼神，梧桐立即上前蹲下身将钱袋硬塞进小乞儿的手中，语气强硬道：“这可是我们公主一片心意，小子岂敢拒绝！”

　　秦孟陬在一旁仔细看着阳信的一举一动，回想当初那个小姑娘说要打赏自己的时候态度也像她一般强硬，不容人拒绝，只是当初的小姑娘话里话外尽显刁蛮，不似她这般为人着想。

　　小乞儿唯唯诺诺又欢欢喜喜的收下，再伏身朝阳信拜了一拜：“多谢公主殿下！”

　　小乞儿明白今天若不是秦孟陬出手，自己怕早已经死在马蹄之下，于是转身跪着来到秦孟陬身前又是重重一拜，口中仍尽是感恩，只是言语中多了一丝真诚：“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子无以为报，还请公子受我一拜！”

　　秦孟陬忙伸手扶起小乞儿：“小兄弟快请起！”

　　跪了一地的百姓见阳信如此温柔善良，一扫刚才俯首帖耳的样子，纷纷鼓起掌来，口中还不忘称赞一番：“有这样的公主，实乃我大汉子民之福啊！”

　　阳信满意的享受着百姓的称赞，心中暗喜。梧桐替阳信免了众人的礼，遂遣众人散去，宽阔的街道又变成之前热闹的样子。

　　小乞儿将刚才得到的钱袋仔细珍藏于心口处，原以为今日能得一热乎的包子已是极大的幸运，不曾想竟会机缘巧合多得半袋银钱，满意的轻抚衣襟处，内心欢喜着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和妹妹就不用担心没饭吃了。

　　小乞儿再次郑重的朝秦孟陬揖了一礼，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说的话却十分老练：“公子之恩，小子铭记于心，有朝一日定当报答！”

　　“小兄弟不必客气！”

　　看着盈盈走来眼睛始终只看着秦孟陬的阳信，小乞儿心领神会，礼数周到的同样再做一个揖，为自己寻了个借口：“小人的妹妹还等着小人回去，小人就先告退了！”

　　阳信微笑表示应允，便放任小乞儿离去了。秦孟陬看着小乞儿远去的背影才将视线调回在阳信身上，礼貌的做了一个揖，表示歉意：“今日，是孟陬冲撞了公主，让公主受惊是孟陬失礼了！”

作者有话说

　　七夕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