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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寻访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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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孟陬娓娓将这些年的际遇一一道来,陈伯摸着下额处因油污而打了结的胡须连连点头感叹道:“这些年你和你师傅隐世避居也算安逸。”
说话间陈伯与秦孟陬不经意四目相对,突的眉间生出一丝不解:“你这眸子?”
秦孟陬明白陈伯缘何诧异,只因当初二人相依相守时,他日日看到的是自己那双琉璃琥珀色的眸子,也难怪他方才一时间没认出他来。
秦孟陬轻笑,指着漆黑的眼眸打趣自己:“学医这么多年,也算小有点成就,终是让我找到了改变自己眸色的方法。”
陈伯起身来到秦孟陬身前,细细端详一番,果然看不出一丝曾经的颜色,与常人的墨色双眸无异。轻拍秦孟陬的后背,陈伯笑的爽朗,“好小子,果真是双妙手,想当年,你因为这眸子可遭了不少罪啊。”
陈伯的一句话,又勾起秦孟陬的回忆,自己与记忆中的小姑娘相识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却不知佳人何在。秦孟陬微微出神,陈伯不知各中缘由,只当他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而心有芥蒂,拍着他宽厚的肩膀寻了个退路:“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秦孟陬猛然回神,朝他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却不辩解自己刚才失神并非因为幼时遭受的欺凌。既然自己的事情已经尽数告知,秦孟陬也顺势寒暄道:“陈伯,你这些年过的如何?”
老乞丐拿过放置一旁的酒袋,大口灌了一口酒,背过手随意的拭去嘴角溢出的酒渍,拿起面前的鸡腿豪迈一挥:“你也看到了,这些年我也没啥,还是照样讨酒讨肉吃。”
记得当年初自己和陈伯在破观生活的时候,常常于午夜梦回时,看到他瞅着半块玉佩暗自垂泪,口中喃喃的似是喊着什么人的名字。后来日子久了,二人混的熟了,偶尔也能聊上几句才知道些陈伯的过去。
据说那半块玉佩是当年陈伯赴长安闯荡时,青梅竹马的情妹妹赠与他的念想。后来陈伯因为一些缘故得罪了长安的贵人,所以落得乞讨为生,便再也无颜回乡。
后来他也悄悄托人打听过那位青梅竹马的消息,人家回话说他走后第二年他们那儿便遭了水灾,乡里乡亲的全都各自逃难,自此之后便没有了情妹妹的消息。
忆及夜半三更陈伯每每睹物思人的景象,秦孟陬问道:“你就没想过寻找那位失散多年的情人?”
陈伯老脸一燥,眼神落寞:“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找什么!”
二人能够重逢也算是一桩喜事,陈伯不愿沉溺过去的悲伤,于是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
大口咬了一口鸡腿,吃的满嘴油脂也毫不在意,就了一口酒将鸡腿咽下,便将手中的酒囊递给秦孟陬,继续问道:“这次回长安,你有何打算?”
秦孟陬接过陈伯递过来的酒轻轻抿了一口,眉间舒展眼中沉醉,竟不知陈伯从那儿讨来的陈年的女儿红,一口下去唇齿留香。这么些年过去,陈伯讨酒的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这么好的酒恐怕要花不少功夫呢。
顺了酒,秦孟陬才对陈伯和盘托出:“不瞒您说,此次孟陬乃是违背师命下山,只为寻找当年朱雀街上赠我玉环的小姑娘。”
一想到原以为日夜思念的人儿近在眼前,如今却又变得身份不明,秦孟陬脸上写满了惆怅:“只可惜。。。”
陈伯不清楚秦孟陬和那姑娘之间的有着怎样的渊源,但见他如此念念不忘的模样,想必也是心中有情,老乞儿睨了他一眼,取笑道:“这男女之间赠玉,乃是定情,你可别辜负人家姑娘一番心意。”
秦孟陬哑然失笑,连忙摇了摇手:“陈伯,你误会了,那小姑娘赠我玉环之时,尚不及髫年,哪里懂得什么男女之情,不过就是与我以此为信,做个助我不受人欺辱的凭借罢了。”
“未成想后来我跟师傅回了云梦山,这玉环也没用上。虽然我出生市井,但是受人之恩,总该谨记在心,这么多年日日不敢忘,只盼能找到那个小姑娘道声谢。”
秦孟陬之言过于冠冕堂皇,更像是一种托词,只是这番话到底是解释给陈伯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就不得而知了。
“许是你与那姑娘的缘分未到,若是时机成熟,必然有相见之日。”陈伯的话说的颇有几分玄机。
秦孟陬看了一眼那布满灰尘的庄周像,神思缥缈:“但愿吧!”
回顾一番前尘,泛谈一场风月,一壶女儿红,在二人闲叙之间很快的见了底。酒尽语毕,秦孟陬起身欲离开,陈伯出观相送。
行至观外,秦孟陬从宽袖中掏出满满一袋银钱递与陈伯手中,眼神真挚:“此次长安之行,不知能逗留多少时日,今日相逢,也不知何日又会再次分离。”
“这些钱财还请陈伯千万不要推辞。我在长安无亲无故,只与您亲近些,当初也是承蒙您收留才能有今日。虽知您习惯了这风餐露宿的日子,不愿受拘束,只是我不忍您年事已高还要幕天席地。”
“这些钱足够在长安置个房产让你安心过日子,这样一来,等我下次再回长安时,也可以有个落脚的地方。”
陈伯本欲推辞,只是秦孟陬字字肺腑,句句真心倒叫他不知如何拒绝。当初自己看他一双异眸,孤苦无依,便腾了些地方匀出一半饭食与他,倒也算患难与共过。
如今他有了出息竟也未忘记自己这个老乞儿,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既然如此,陈伯便腆着脸收下了他的银钱,“也罢,没想到我老乞丐还有这享福的命!过几日我若是寻好了住处,再邀你一叙。”
离开破观后,秦孟陬并未按原路返回,而是一路向西,途径太清观,观里香火依然鼎盛,求仙问道之信徒较十多年前更甚。信步向前,秦孟陬感叹着长安城的街道还和当年一样商铺林立,人声鼎沸。
须臾不查人已经来到朱雀街上,十里长街的商铺门庭若市,不少都是坚守多年的老字号商铺,当年那些童叟无欺的小商家,如今也凭借积累的信誉成了老主顾们的首选。
八宝阁的首饰,样式新颖,每一支珠钗都是独一无二的,工艺精湛,从画样到制作每一步都含有一名能工巧匠的付出;御品轩的菜肴,秀色可餐,招牌的大菜皆有大厨于菜上雕龙画凤,堪称艺术,五味俱全,独特的风味是庖厨师傅的不传之秘。
沉香馆的胭脂水粉,娇香淡梁,即便人间四月芳菲尽此间仍留满园香;浓紫深红,粉黛轻施准叫一枝梨花压海棠;醉八仙的陈酿,开酒飘香,执酒一壶对月饮,引得嫦娥闻香来;玉液琼浆,一口佳酿酒意浅,三生醉梦入九天。
醉八仙的转角,便是秦孟陬和阿娇最初相遇的地方,那日他原本打算从醉八仙的后面绕进御品轩的后厨,讨些剩饭菜,不想被一群在街角游戏的孩童撞见。
秦孟陬遥望故地,神思恍惚,那小姑娘为她戴面具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原本记忆中的小姑娘的样貌已有些许模糊,今日倒变得清晰起来。
突然大街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驾马声,车夫一手御马一手放在缰绳上,辇车全速前进,完全没有因为街地上人来人往而放慢速度。
敢在长安街上打马疾行的皆是权尊势重的达官贵人,招惹不起,不小心被撞事小,要是冲撞了辇车里的贵人,怕是倾尽家产也无济于事,路人见状纷纷避让。
这边小乞儿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刚出锅的热包子,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准备找个角落慢慢享受一番,哪知一转身,就被撞倒在地,手中的包子也一路滚到了街道中央。
这可是自己一天的食粮,若是没了,这一整日就得继续挨饿,即便掉在地上的包子已经脏了,小乞儿也不舍得就此放弃,小跑到路中央,重新捡起包子,细细擦拭。
小乞儿只顾着珍惜自己手中失而复得的包子,根本没有注意到四周因为他的举动而惊诧的人群。
四散的人群为辇车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车夫更是放心疾驰,手中的打马鞭甩的更加响亮,却被路中央突然冒出来的小乞儿惊了座驾。
临时避至街道两边摊贩后的百姓,看着即将被马蹄踏中的小乞儿纷纷惊叹,哀悼他可怜而又短暂的一生,有几个好心的摊主高声喊着让他让开,希望小乞儿能躲过这一劫。
小乞儿听到身后的喊声,不明所以的抬起头,却见受惊的马儿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瞳孔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骤然紧缩,手中的包子再次从手中滑落。
就在马蹄即将践踏在小乞儿身上的弹指间,一道水色身影飞身而过,一掌震退横冲乱撞的辇车,马儿几次试图冲撞开这阵强大的气流不得,原地嘶吼数声才渐渐安定下来。
秦孟陬快速的收了掌,蹲下身扶起跌坐在地的小乞儿,仔细的审视一番后,轻声问道:“没事吧?”
小乞儿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战战兢兢的回了一句:“没,没事。”
那厢原本端坐在辇车中的阳信和随身宫婢梧桐,因为马儿受了惊,所以整个辇车也跟着受到极大的震动。车身晃动中,阳信死死拉着梧桐,梧桐紧紧攀附着辇车侧壁才稍稍稳住身形。
待辇车不再晃动,阳信捂着过度受惊的心脏长舒一口气,惊魂才稍许安定。梧桐怒气冲冲来到辇车外,看着半蹲着身子挡在马车前的秦孟陬背影和吓得浑身哆嗦的小乞儿,娇眉微凛,沉声斥责道:“大胆狂徒!竟敢惊扰公主辇车,该当何罪!”
人群中又是一阵唏嘘,刚刚还为小乞儿的幸运松了一口气,如今听闻冲撞的竟是公主的座驾,又为他的命运多舛感到悲哀。若是冲撞了寻常的官员,顶多打骂一番受些皮肉之苦,如今冒犯的是公主,只怕小乞儿性命不保。
秦孟陬站起身,看向一脸跋扈的梧桐,脸色微冷,有了些依仗便可肆意在长安城内纵马驰骋、枉顾人命的做法实在让人不以为然,即便是皇家贵胄也不该如此。
秦孟陬负手而立,面对梧桐的质问,直起脊梁冷声教训道:“闻先帝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是为亲民;当今陛下,政策开明,百姓安居,节俭爱民;是以何故公主殿下会做出如此当街纵马轻民贱民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