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32、身份暴露

　　虽然金针拔障用时不长，但对受针者和施针者来说都是极度耗费心神的事情。即便秦孟陬医术已达出神入化之境，但是窦太后毕竟年事已高，此番折腾必然精神不济。

　　施针完毕之后，窦太后先行回到堂邑侯府的临时居所长春苑稍事休息，而馆陶、阿娇一行则随侍跟前，不敢有半点马虎。

　　秦孟陬送走窦太后，继续留在明月堂炼制决明丸。天雄炮裂去皮，菟丝子研磨捣末，从选材到炼制每一道工序秦孟陬皆小心翼翼，不假手于人。

　　决明丸本是十分普通的一剂药丸，之前宫中太医也没少用在窦太后身上，只是见效甚微，秦孟陬如今所制决明丸却稍有不同，所选药材虽然相同，只是其中的菟丝子则是秦孟陬在酒中浸泡之后再烘干的，如此药效更加。

　　为了使药效达到最佳，秦孟陬对于每一份药材的用量都经过仔细斟酌，浑然不觉时间流逝。待他再次从药石之间抬首时，窗外已然月挂柳梢头了。此时早已过了用膳的时间，中间虽有家仆进来询问过，但是沉心炼药的秦孟陬并未在意。

　　站直身体，秦孟陬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刚要唤人将制好的药丸送给太后，采青便乘着月色进了屋子。将制好的药丸装入药罐交于采青，并细细叮嘱了拔障之后的注意事项，才独自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所居。

　　月影斑驳，走在回去偏院的青石小道上，风透过树枝柔柔吹在秦孟陬的脸上，吹去他半身疲惫。抬首望向夜空，星河流转，伊人何在的几句喃喃消散在这如墨的夜色之中。

　　如今他已经为窦太后医治好眼疾，只需再观察数日，他便有时间出府去完成此次下山的目的了。不知为何，秦孟陬有预感，此次下山寻找当初那个小姑娘，定能有所收获。只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个小姑娘不是阿娇，心里竟有一丝失落。

　　回想当初在云梦山上，阿娇与记忆中的小姑娘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相似，而今回到堂邑侯府，身份又与那小姑娘有诸多相似之处，思及此，不禁叹息若所寻之人便是眼前之人，该有多好。

　　风吹散秦孟陬系发的素色缨绳，轻触缨绳，回想起阿娇发上的红缨，秦孟陬默默将缨绳重新放回脑后，当日他亲耳听到落蕊口中喊着殿下时阿娇那副代价小女儿羞涩的模样，进又有些怕了，若阿娇便是他多年来日夜思念的小姑娘，情何以堪。

　　思绪漫漫，剪不断，理还乱；斯人何欢，放不下，舍亦难。从明月堂回偏院不过片刻的路程，秦孟陬却走了小半个时辰，收在广袖内的左手轻轻婆娑玉环，安慰似的玉环竟传来一丝暖意。

　　因为在山中自在惯了，起居全都是亲力亲为，所以秦孟陬并没有让人服侍的习惯。这几日在堂邑侯府，馆陶和阿娇送来照顾他起居的婢子，全都被他一早打发了。

　　添灯之后，整个屋子变得光亮起来。住的地方虽然没有主院大，但是却清新雅致，外室简单的放了几张矮几用以待客，内室雕花玉屏之后一张床榻整整齐齐放着一床薄衾，临近窗棂的位置，放了一张卷耳几，案上几卷书册，一盏油灯已经全部陈设。

　　忙碌了一天未进食，肚子有些不争气的发出声响，看一眼已经入户的月色，秦孟陬坐在案几之前，闭着眼揉了揉眉角。

　　紧张了半日，这半年多的奔跑终是没有白费，见皇祖母双目能再次视物，阿娇心中欢喜。亲自服侍了窦太后歇下之后，阿娇才踏着月色回去月苑，落蕊跟在身后为阿娇掌灯。行至半途，阿娇忽而忆起自施针之后便未见秦孟陬身影，于是侧脸问道：“落蕊，今日孟公子劳苦，可吩咐东厨送些汤补的食材？”

　　落蕊小步跟上前回话：“酉时婢子曾差小满前去明月堂送膳，小满回禀说是孟神医当时沉心制药，随手打发了她，应是不曾用过膳。”

　　阿娇闻言皱眉，遂停下脚步道：“放肆，孟公子医治太后有功，怎可轻忽怠慢，还不快去膳房准备些膳食，送往偏院。”

　　落蕊闻言应了声诺，便前往膳房准备。阿娇思忖片刻，转身前往偏院。

　　秦孟陬拿出玉环，轻放在几案之上，陷入深思。阿娇立于秦孟陬院外，见室内灯火尚未熄灭，于是轻唤出声。接连唤了几声，皆未闻屋内之人有所回应，阿娇只好推门而入。

　　“孟公子？”

　　阿娇来到秦孟陬身边，却只见秦孟陬看着几案上的白脂玉环出神。阿娇上前一步仔细端看，却见案上玉环上的文理似乎十分眼熟，不由将玉环拿在手中仔细端看。

　　透雕的游龙戏凤，加上玉中上品的羊脂白玉的油润触感，阿娇肯定这枚玉环和自己的那枚原是一对。忆起当初在云梦山草庐内，曾于药庐内见过一个猪形脸谱，阿娇终于想起当年曾于朱雀街上遇到过一个衣衫褴褛受人欺凌、双眸色异的男孩。

　　秦孟陬在阿娇拿起的玉环的瞬间便已经回神，看着阿娇对那玉环似是十分熟悉的样子，不禁喜上眉梢，站起身抓住阿娇的手臂急切问道：“阿娇翁主，可是认得这玉环？”

　　在手触碰上阿娇的一瞬间，秦孟陬的心脏快速的跳动着，双眸深情的盯着阿娇的侧脸，纵使他医术高明，此刻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内心深处有一声音在叫嚣着：她认得，她认得。

　　阿娇转过身，正好对视上秦孟陬漆黑发凉的急切眼眸，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寂静的室内依稀可以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许是秦孟陬的眼神太过炙热，阿娇脸颊不自然的泛出红晕。

　　落蕊拎着食盒踏进屋内，“孟公子，阿娇翁主吩咐我，”话还未说完便看到屋内秦孟陬正抓着阿娇的手，“翁主。。。”

　　秦孟陬因为落蕊的到来，才尴尬的收回手，但仍旧痴痴的望着阿娇。阿娇心虚的放下手中的玉环，看着秦孟陬道：“那个，孟公子今日施针制药忙碌了一天，尚未进食，正好本翁主让落蕊给你准备了些膳食，孟公子请用。”

　　落蕊上前将食盒放在食案上，将饭菜一一拿出食盒摆放整齐：“孟公子请见谅，晚膳时辰已过，婢子便让膳房简单备了几样小菜，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阿娇看了一眼屋外的天色，见落蕊已经将盌箸摆放好，于是对秦孟陬道：“今日天色已晚，本翁主就不打扰孟公子用膳了。”

　　秦孟陬还想要进一步确认玉环之事，阿娇先一步转过身去，快步走向屋外。落蕊看着秦孟陬看向阿娇的背影再次皱眉，拎起食盒再次出言提醒：“孟公子，这些膳食乃是阿娇翁主的一片心意，还请公子趁热用膳。”

　　秦孟陬终是没有追上前，罢了，来日方长并不急于这一时，只要他还在侯府一天，总能问出答案。秦孟陬收回视线，转而朝落蕊微微点头示意：“还请姑娘代孟陬谢过阿娇翁主的美意。”落蕊欠了身便离开了偏院。

　　阿娇回到月苑，踱步于内室，口中喃喃自语：“那玉环，确实是龙凤玉环，可是他的眸子不该是黑色啊？”

　　不消半刻，落蕊也回到月苑，碎步翩翩来到阿娇身边，满脸忧心，翁主可是和殿下有婚约的，刚才在偏院发生的事情若是叫旁人知晓，传了出去，只怕对翁主不利，她不能放任不管。

　　“翁主？刚才。。”

　　阿娇转过身抓住落蕊的手，急急对她道：“落蕊，快，把皇祖母送我的那枚龙凤玉环拿出来我瞧瞧。”

　　虽不明白阿娇是何用意，但落蕊还是依照吩咐将收藏好的黄花梨木匣捧至阿娇面前。阿娇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玉环，托住玉环上的流苏，摆放于落蕊面前：“落蕊，你说我幼时曾将这另外一枚玉环赠人了？”

　　落蕊不知阿娇为何此时提起这件往事，但还是尽职的回道：“是啊，翁主怎么想起问起这件事了？”

　　“那你还记得我当初是赠与何人的吗？”由于当时阿娇年纪尚小，所以她需要确认当初的记忆是否正确。

　　落蕊右手抵住下额，细细回想了一番当初的情形，“约莫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衣着破烂不堪，脸上好像还戴着翁主随手在摊贩那买的猪形脸谱。”

　　落蕊说的和阿娇的记忆一致，只余一个问题：“那你当日可有看清那男孩的眼眸有何不同寻常之处？”

　　年代久远的事情，阿娇却问的如此细致，落蕊不得不皱眉用力回想，却实在想出来阿娇所问：“翁主，那男孩当时戴着脸谱，完全遮住了样貌，更何况当时婢子一心担忧翁主安危，哪里顾得上其他？”

　　年纪相仿，药庐有当年的脸谱，身上又带着她赠的龙凤纹玉环，除了眸色不一样之外，秦孟陬似乎就是当初的那个小男孩。群医束手无策的眼疾他如探囊取物，想办法改变自己的眸色似乎也并不困难。

　　“翁主，您问这些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阿娇将手中玉环放回落蕊手中的黄花梨木匣中，缓缓走至榻前坐下，忽然抬首看着落蕊道：“落蕊，当年本翁主赠玉环的男孩好像就是孟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