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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医治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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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窦太后于前厅召了秦孟陬问话,阿娇、馆陶置身一侧,采青、采蓝也在一旁垂手候着。落蕊领着秦孟陬进了前厅,来到窦太后跟前,秦孟陬跪身行过大礼,窦太后便让他起了身。
窦太后视物虽然困难,但左手方向模模糊糊有个高大的身影,窦太后朝孟陬道:“闻阿娇所言,孟神医虽年纪轻轻,却是医术超绝。”
即便窦太后不能正常视物,秦孟陬却依然小心的微微躬身施礼回道:“太后过誉了,神医二字草民实在不敢当。”
许是察觉出秦孟陬的拘谨,窦太后摆手笑道:“孟神医不必拘礼,哀家身患眼疾多年,早已不抱希望,此次召你医治,全是不想拂了阿娇的一片孝心,神医大可不必过于忧心,治不好,哀家也不会为难于你。”
窦太后,前半生陪着文帝上承高祖伟业,稳定汉室江山;后半生下启景帝昌盛,实行轻徭薄赋,与民修养生息,政治手腕杰出,可说是一代女中豪杰。虽然威严不可侵犯,但是言语间却流露出一个长者的慈爱,秦孟陬行医从不在意医患身份,却也忍不住对她心生敬佩。
“草民先行谢过太后恩典。只是草民出生乡野,所习医术不过是袭承祖上庇荫,断不敢在太后面前称作神医,太后唤草民孟陬便可。”
秦孟陬一袭话句句有礼,窦太后也不在意他话中的自谦,只是笑了笑。一个口口声声自称来自乡野的无名小卒,言谈举止却无半点失仪之处,全然不像一个常年隐居深山不问世事的乡野小民。
阿娇听不得窦太后如此丧气之言,来到太后跟前拉着太后衣袖不依不饶道:“皇祖母,孟公子既然可以治好阿娇的失明之症,定然也可以治好皇祖母的眼疾。孙儿虽不通医术,但也知道身体之疾若要得以根治,还需得患者信念坚定,全力相信医者才是。”
秦孟陬微微侧目看向阿娇,听到阿娇全然信任的言语,喜不自胜,遂朝窦太后重重承诺:“翁主所言极是,草民定当竭尽全力为太后诊治。”
“在此之前,不知太后可否准许孟陬上前稍作诊视?”
窦太后点了点头,算是默许,秦孟陬近身查看了窦太后的情况,伸手翻看窦太后眼睑,只见双眸黑睛、瞳神之气正常,视物模糊不明,缘起于瞳孔之上附着一层白障,乃青盲之症。
依稀记得当初落蕊在药庐所说起的患病缘由,大抵是太后近年来情志抑郁,肝气不舒,经络瘀滞,目窍郁闭,以至神光不得发。若是轻度青盲之症,倒也不难治愈,只是瞳仁之上形成的白色内障,较为棘手,寻常医士束手无策也实属正常,若不是有家传医典《扁鹊内外经》,只怕秦孟陬也没有什么把握。
太医院医典众多,即便尚存《难经》残本,残本上又恰好有关于青盲之症的医治之法,也无人敢向太后和盘托出。《难经》上称此种医治之法为手术,解法简单,只是难以操作。窦太后双眸之所以视物困难,皆源自于眸上的白障,只需动刀将白障割除,双目自可恢复清明。
一般人尚且顾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难以接受在身体上动刀,更何况是皇亲贵胄的太后,只怕说出来都要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所以便是无人能治也无人敢治。
秦孟陬常年研习祖上流传典籍,《扁鹊内外经》上有一章记录各种针法,倒是有另外一种记载。先祖知晓手术实乃常人难以接受的医治之法,遂呕心研究,终于找到了另外一种医治青盲症的办法,曰金针拔障术,以金针入穴,刺激双眸神经,佐以药石,纾解瘀滞肝气,从而恢复双眸清明,只是此种方法见效慢,只能缓解,不得根治,效果欠佳。
一直在窦太后身侧未有言语的馆陶,此时见秦孟陬已经审视完,心急问道:“孟神医,可否有把握医治好母后眼疾?”
阿娇也急急询问:“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
窦太后闻二人心焦语疾,和缓劝道:“馆陶,阿娇,不必过于心急。”
秦孟陬退出数步,拱手行礼,心下斟酌一番,缓缓道 :“禀太后,此疾名为青盲,却属顽症。但在草民说出医治之法前,草民斗胆先向太后讨个恩典,若草民接下来所言有不敬之处还望太后恕罪。”
阿娇性急,见秦孟陬吞吞吐吐,脸色有异,秀眉紧锁沉声道:“你废什么话。。。。”
“哀家恕你无罪,你就放心说吧。”窦太后倒是十分通情理。
“青盲之症,医治之法有二,”闻言馆陶和阿娇俱是一脸喜色,窦太后坐于厅上依旧不怒自威,瞧不出心思,秦孟陬继续道,“其一,太后眸内有障置于瞳仁前,若以砭镰细心割除白障,自可不药而愈,称之为手术。若太后愿意,草民有把握不伤太后分毫而治愈太后眼疾。”
秦孟陬所述医治之方,闻所未闻,恰似天方夜谭,阿娇心惊,高声呵斥道:“大胆,太后面前休得胡言。。。”
窦太后到底是经历过风浪之人,轻拍阿娇手背以示安抚,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哀家有言在先,恕他无罪。”
“可是。。”
“阿娇稍安勿躁,孟神医刚不是说医治之法有二,你且让神医把话说完。”若不是亲眼见识过秦孟陬的医术,馆陶听到此处只怕早就唤人将他扔出侯府,哪里还会劝着阿娇耐着性子听完。
早就猜到这个方法定然行不通,秦孟陬也不畏惧惹怒众人,继续道:“其二,祖上曾流传一套金针拔障术,也可医治这青盲之症。”
“那就用这金针拔障之术。”这行针医治听起来要比那手术什么的可靠许多,阿娇不等秦孟陬说完,便做了决定。
馆陶有些不满阿娇的擅自做主,轻声呵斥道:“阿娇,母后尚未言语,哪儿容得你多言。”
窦太后听出秦孟陬似有未尽之言:“孟公子,可是还有何顾虑”
秦孟陬只得据实以告:“不瞒太后,此金针拔障之术虽可医治太后眼疾,但见效缓慢,难以根治。且太后所患眼疾已有不少岁月,即便是以金针刺穴,疏通眼部经络,只怕也只能恢复往日六成神采。”
“能恢复往日六成目力,哀家已经知足,手术之法虽可痊愈,但毕竟无人尝试过,孟公子还是以金针之法为哀家医治吧。”
“诺。”
听闻窦太后目力恢复有望,阿娇兴奋道:“皇天不负有心人,皇祖母的眼疾总算得以医治了。”
馆陶此时也不忘奉承窦太后一句:“母后吉人天相。”
不同于进门之后的满脸慈爱,此时窦太后脸部大大舒展,亦是止不住的嘴角上扬,露出开心的笑容:“多亏了阿娇不辞辛劳,千里为哀家寻来良医,眼疾得治,也算圆了哀家看着阿娇出嫁的心愿了。”
这些日子,秦孟陬心中日日期盼阿娇不是所寻之人,却又暗自期许她就是心中的那个小姑娘,日益矛盾。但乍听到他人口中说出关于她婚约的事情,一时仍难以承受,遂哑声告辞:“草民还需准备明日诊治之事,就不打扰太后、翁主闲叙,先行告退了。”
秦孟陬离开后,馆陶也告了退,着人准备窦太后入住事宜。阿娇搀扶着窦太后来到内室,窦太后拉着阿娇齐坐于榻上,采青、采蓝随身侍候着,较宫中更为谨慎。
思虑片刻,窦太后缓缓开口道:“此次彻儿借口巡视各个郡县,耽误你二人成婚事宜,实属不该。阿娇实话告诉皇祖母,心里可有怨言。”
自阿娇及笄之后,窦太后一直积极致力于及早促成刘彻与阿娇的婚事。身处后宫三十载,她见过太多的见异思迁,恩宠争夺,夜长梦多不是没有先例。她这外孙女虽性子娇蛮了些,但终是一门心思只在彻儿一人身上,只是那孩子心中抱负太大,怕只怕到头来终是阿娇痴心错付。
阿娇接过采青递过来的茶水,试了温度之后,双手递于窦太后手中,嘴角微微带笑:“阿娇知道皇祖母一向心疼孙儿,但阿娇心中真的不怨也不悔。若非彘儿心系天下,在外巡视,阿娇又怎得时间为皇祖母千里寻医?再者,彘儿此次巡视至多不过一年光景,阿娇等的了。”
窦太后虽双眼有疾,但心如明镜,于阿娇来说,彘儿并非良人。回想当初她为馆陶寻得陈午为夫,陈午虽无大智大才,但对馆陶却是一心一意,奈何馆陶心思深重。当初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能给出答案了。
放下手中茶盏,窦太后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路是阿娇选的,该如何便由得你吧。”
阿娇正欲谢恩,便又听得窦太后道:“往后只要你皇祖母在一天,断不会让哀家的阿娇受的半点委屈。”
阿娇盯着窦太后的侧颜,眼眶微润,她不是窦太后嫡亲孙女,但即便是平阳也未曾得皇祖母如此宠爱。阿娇挪动身子,双手环住窦太后的腰侧,螓首埋于其间,尽显小女儿娇态:“皇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