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29、太后入府

　　馆陶得知消息赶往月苑的时候，秦孟陬正为阿娇解开白纱。双眸乍见强光，阿娇一时难以接受，只能半睁杏眸缓缓适应。秦孟陬掌心运气朝阿娇的太阳穴处输送内力，一股热流晕开了阿娇眼前的模糊，双眸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阿娇眺望远处，阳光下娇艳欲滴的月月红竞相绽放，甚至那花瓣上残留的水珠都足以看的十分真切，双眸可说较之前更加清澈透亮。

　　秦孟陬尚未来的及开口，馆陶便似风般来到阿娇面前，秦孟陬识趣的退出些距离。心焦的拉着阿娇反复检视一番之后，馆陶疾言道：“胡闹，真是胡闹，你贵为翁主，千金之躯，怎可随意作践自己，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让母亲该如何。。。。”

　　阿娇拉下馆陶覆于她眼前的手，娇声道：“母亲，阿娇没事，母亲尽可放心。若非笃定孟公子神医之名非虚，儿臣又如何敢如此草率。毕竟皇祖母身份尊贵无比，儿臣此举不过是为保皇祖母的医治眼疾一事万无一失罢了。”

　　孟陬看着阿娇的侧颜，莞尔一笑，心中了然。她分明是打着试探他医术深浅的主意，可这会在馆陶面前倒是字字句句皆言对他的信任。这三言两语不仅安抚了大长公主，顺便也算是给了他一个交代。

　　馆陶本欲打算再寻些疑难杂症，试探孟陬一番，现如今阿娇既已亲自试过，自是勿须另寻他人了。馆陶双手合十：“上苍垂怜！”想来真是天佑陈府，阿娇本已独得母后宠爱，如今居然又让她找到可以医治母后眼疾的神医，实在是功不可没。

　　只怕届时陛下也得对他们陈家感激三分，自此陈家荣华必不在话下。思及此，馆陶的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阿娇只当馆陶是为自己安然无事而有感而发。

　　既然已经证实秦孟陬医术精湛，阿娇便迫不及待吩咐落蕊：“落蕊，赶紧下去准备准备，本翁主要携神医进宫给皇祖母请安。”

　　尚未想好对策的馆陶忽闻阿娇进宫之言，意欲反对，话未出口，只见孟陬上前揖了一礼：“翁主且慢，草民怕是不能随翁主前往宫中。”

　　馆陶虽不赞成秦孟陬进宫，但乍闻秦孟陬的拒绝，亦是秀眉微挑，似是不解。此时的阿娇蛾眉紧蹙，问话的声音中夹杂一抹隐忍的怒气：“不知孟公子何故不愿进宫？”

　　随阿娇下山，秦孟陬已是违背师命。只不过当初下山的时候，秦孟陬也未曾想到，这个闯入药庐的女子竟是大汉大长公主的千金，当今圣上的外甥女。

　　如此一来，她当初心心念念想要他医治的祖母，那便是大汉天子的生母，当今的太后了。

　　虽然随师父回了云梦山修习，但是秦孟陬从未忘记父亲的临终遗言。父亲临终前，除了让他和母亲好好珍藏那部典籍外，还告诫他们断不可接近宫门。只因当初他们遭人追杀时，来人无意中说出幕后之人乃宫中之人，为避仇家，自母亲死后，他虽在长安沿街乞讨却从未靠近过宫门半步。
　　虽今时不同往日，秦孟陬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受人欺辱而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年，但他此次违背师命下山，只为寻人。当年的仇家尚且不知是何身份，若是贸然入宫行医，怕是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孟陬双手置于胸前，再次恭敬作揖：“还望大长公主和翁主恕罪。并非草民不愿入宫医治太后，只是草民闲云野鹤惯了，怕是不受宫中规矩束缚，从而有所冲撞；二来，宫中众多太医皆对太后的眼疾束手无策，恐寻常医治之法不得见效，草民若是剑走偏锋行使偏方，怕是那些身处太医院高位，熟读医典的太医们不能赞同，如此又免不得一番争论，不得清净，恐延误病情。”

　　孟陬的话听上去句句在理，阿娇却依然不能赞同，话中语气多了几分威严：“皇祖母身份何等尊贵，公子不进宫替她老人家医治，难道还要皇祖母屈尊出宫求医吗？”

　　馆陶原先就存了私心，不打算让孟陬直接进宫为窦太后医治，苦于不知以何种理由留下这神医，此时神医却自己推辞不愿入宫医治，正中了馆陶的心思。

　　虽说阿娇替母后寻回神医劳苦功高，可一旦阿娇将人带进宫医好了窦太后，左右不过是阿娇一人的功绩。如若将神医留在侯府，让太后出宫于侯府接受诊治，将来太后病愈，堂邑侯府少不得细心照顾之劳，陛下定会大加封赏，如此世人便皆知太后的眼疾乃堂邑侯府所治。

　　美眸流转，馆陶心下有了计量，上前来到阿娇身旁劝解道：“母亲也觉得孟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正因为你皇祖母身份尊贵，不容半点闪失，所以医治之时定要心无旁骛。宫中那群无能的太医平日自诩学识渊博，医术高超，民间医术从不放在眼中。孟公子乃当世神医，行针用药定然非太医院那群庸医所不可比，若是因他们粗陋的见识而耽误母后病情，阿娇这些心思岂不白费。”

　　孟陬倒是有些意外馆陶居然会帮他说话，一时也不明白馆陶是何心思。即便馆陶也赞同秦孟陬的说法，阿娇却还仍有一丝顾虑：“不进宫，那该如何为皇祖母医治？”

　　此时馆陶心中早已有了万全的打算，于是挥手道：“此事便交于母亲吧。”转身看着孟陬抬首道，“还请神医早作准备，明日于府上为太后医治眼疾。”

　　说完馆陶领着随身侍从离开月苑，只是没走几步，馆陶便停下脚步，对身边的紫湘道：“紫湘，派人去长乐宫传话，就说阿娇翁主为感受祖母眼盲之苦，不惜以肉眼直视金乌，不幸双目失明。”

　　月苑内，只剩下孟陬和阿娇，落蕊提心吊胆了几日，此刻见自家翁主双眸总算恢复往日神采，才微微放下心来。幸好孟公子神医妙手，只三日便医治好了翁主，若大长公主知道的再早些，她的小命怕是保不住。

　　如此算来，秦孟陬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落蕊正要施礼以谢秦孟陬之恩德，抬眼便瞧见秦孟陬的视线一直盯着阿娇侧颜。而他眼里前所未见的柔情让落蕊受到冲击，几不可见的微微皱了眉，心下一惊，难道这神医对阿娇翁主。。。

　　目力才刚刚恢复，久看还是有些酸涩，阿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孟陬，却发现他直直的盯着自己，似是有话要说。

　　看着阿娇的容颜，秦孟陬越发的确信，当初那个夸他异色双眸漂亮，赠他脸谱和玉环的小姑娘，就是眼前的女子。今日秦孟陬打定主意定要确认一番，刚将手伸入前襟，欲掏出珍藏多年的玉环，却忽闻，前厅传来侍婢的回禀声：“翁主，殿下来信了。”

　　忽闻刘彻有信传来，阿娇眉眼间霎时染上一抹幸福，脚步轻盈的迎上前，只为早一步拿到信笺。脑后的两条红缨绳因她的动作而翩翩扬起，不过数指宽的品红缨绳，却如血色的残阳刺痛了孟陬的双眸。

　　孟陬心里闪过一阵酸涩，忽而忆起眼前之人已经是许了人家的，听侍婢称呼对方殿下，身份自是无比尊贵。小心的将玉环放回原处，秦孟陬此刻有些庆幸尚未来得及和她相认，心存侥幸的想，阿娇不一定是心中的那个姑娘，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如此他还能给自己留个念想。

　　翌日清晨，堂邑侯府就迎来了世上最尊贵的贵客，太后专用凤辇缓缓停在侯府门前。窦太后由左右侍婢搀扶下了车辇，虽然堂邑侯府景色别致，布景别出心裁，但是太后步履急促，入府直奔月苑方向。

　　馆陶早有准备，接到通报脚下便半点不敢耽搁的赶往月苑。当窦太后跨入月苑前厅时，馆陶适时的跪在窦太后的面前，面色微凛，行了一个跪拜的大礼：“儿臣有罪，还请母后开恩。”

　　急于确认阿娇伤情的窦太后此时被拦住去路，眉目间有一丝不快：“馆陶你这是做什么？阿娇到底如何了？”

　　前厅的动静不小，阿娇闻声赶来，眼见窦太后的到来，欣喜的叫出声：“皇祖母！”

　　多日未见，阿娇如展翅飞蝶一下子扑到窦太后的身侧。窦太后身侧的采蓝、采青看着数丈外翩翩而至的阿娇，步伐稳健并不似眼盲之人。

　　馆陶再次伏了伏身，高声道：“母后恕罪，阿娇虽以肉眼直视金屋导致失明数日，但有幸得神医相救，目力现已恢复，未来得及通传让母后费心挂念，儿臣实在有罪。”

　　听闻阿娇无什大碍，窦太后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于是由阿娇搀扶着缓缓步入内厅，朝馆陶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只要阿娇无恙，哀家还同你计较什么，起来吧。”

　　谢了恩，馆陶也跟进了内厅，阿娇扶着窦太后坐于上位，曲身半跪于太后身侧，双手自然的为她轻捶腿部，眼角眉梢尽是喜色：“阿娇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皇祖母。为了给皇祖母医治眼疾，阿娇特意前往豫州，专程为皇祖母请来了云梦山的神医，此次定可以医治好皇祖母的眼疾。”

　　窦太后毕竟曾陪着文帝一起稳定江山，又掌管后宫多年，是宫中人人敬畏的主，自是不似阿娇一般喜形于色。听闻阿娇所言，也只是微微一哂，拍着阿娇的柔荑，缓缓道：“皇祖母的眼疾，让阿娇费心了。其实，这些年哀家早已经习惯了，身旁采青采蓝照顾的也周到，没什么不便之处，治不好也没什么。只是你这傻孩子，怎的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竟做出些闻所未闻之事，这不是要急死皇祖母吗？”

　　阿娇将身子微微靠近窦太后的双腿，带着小女儿的娇态辩解道：“阿娇这不是担心皇祖母，恨不能代替皇祖母受这眼疾之苦嘛。”

　　馆陶怎么会放过这邀功的好机会，急急谏言：“母后容秉，阿娇虽胡闹了些，但所请神医确实非宫中太医可比，神医只用了短短三日便治好了阿娇直视金乌之症，如此妙手也定能治好母后的眼疾。”

　　即便窦太后看不见，阿娇仍用力的颔首表示赞同：“皇祖母，你就让神医试试吧，阿娇还想让皇祖母看着阿娇出嫁呢。”

　　“母后且在儿臣府上先住下，待母后亲自见见那神医，若觉得不满意，儿臣立刻打发他走人。”
　　“皇祖母，看在阿娇千里寻医的份上，您就给阿娇个机会，让孟公子试试，若还是不行，那阿娇从此不再提寻医一事。”

　　阿娇和馆陶不停苦劝，采青、采蓝也忍不住小声劝诫窦太后再试一试。窦太后无奈叹息：“既是阿娇一番孝心，皇祖母依你便是，只是哀家这眼疾乃多年顽疾，若真治不好，也别怪罪人家大夫了。”

　　“诺！”

　　“采青、采蓝，传消息回宫，就说哀家多日未见阿娇翁主，甚是想念，今打算在侯府小住些时日，让陛下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