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28、一番试探

　　回到侯府的时候，夜已深，陈午与馆陶平日休息的早，此刻已经歇下，阿娇便未让门房前往通报打扰二人。

　　阿娇令落蕊将秦孟陬好生安置在西厢客房，一应所需皆用最好的。这一路车马劳顿，风沙滚滚，安置完秦孟陬，阿娇也回房了，一进屋便命人打了水，仔细洗去一身疲惫。

　　次日，用完早膳的馆陶听下人来禀，说是阿娇已于昨夜回了府，随行一名男子气质超脱，翁主待如上宾。离家多日，馆陶对阿娇自是思念，莲步轻移来到阿娇院中。

　　连日奔波，疲惫不堪，阿娇这一觉睡得深沉。当她再次睁眼的时候，早已过了用膳的时辰。看一眼屋外的光亮，阿娇对落蕊一阵数落，责怪她耽误了自己进宫的时辰。

　　阿娇急忙命婢子们服侍，快速的换了衣裳，打算今日携秦孟陬一起进宫，以便尽快为皇祖母医治眼疾。

　　落蕊为阿娇戴上她最喜欢的那支并蒂海棠碧玉金步摇，系好红色缨绳。馆陶一路疾行来到内堂，一脸忧心的急声道：“阿娇，快让母亲好好看看。寻医路途遥远，可真是辛苦你了。”

　　阿娇转身迎上馆陶担忧的目光，双臂自下而上接住馆陶伸出的双手，脸上漾出一抹笑：“是阿娇让母亲担忧了。”

　　阿娇此时无心和馆陶详述寻医遭遇，一心想着早点进宫，于是转头对落蕊吩咐道：“速速命人备好车辇，本翁主要亲自送神医进宫。”

　　“诺！”

　　“且慢！”

　　离开长安，去豫州的这些日子，阿娇一心为了请神医下山，进宫替窦太后医治眼疾。当初馆陶也是同意的，此时这般不知是何用意？

　　轻抚上阿娇的柔荑，馆陶耐心解释道：“暂且不急将神医直接送入宫中。”

　　“为何？”

　　“母亲知你心急，可这神医虽声名在外，你我毕竟尚未亲自见过他的医术。贸贸然将人送入宫，若此人毫无实力，岂不是让你皇祖母再添失望？”

　　馆陶的话点醒了阿娇，这些日子她只顾着请秦孟陬下山，却从未真正见他施针行药过，他的医术到底如何她并无十分的把握。况且，皇祖母的眼疾恐是再经不起半点折腾了。

　　“那依母亲的意思？”

　　“待母亲找个病重之人，试他一试，若他当真医术了得，自是经得起母亲一番考验。”

　　从见到秦孟陬的那天起，阿娇就莫名的对他感到放心，从未怀疑过他的医术。只是母亲所言不无道理，皇祖母乃是大汉天子之母，毕竟尊贵，小心为上总是没错的。

　　馆陶微微侧身，凤眸里写满了算计。堂堂大汉的翁主亲自寻了多日的神医，倘若没有半点过人之处，岂不是让堂邑侯府成了笑话。倘若真有本事，自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治好太后的眼疾堂邑侯府居首功，如此一来，看谁以后还敢说她们堂邑侯府毫无建树。

　　思来想去，阿娇秘密召了世代在太医院奉职的李太医。二人秘密交谈，连落蕊都被命令守在门外不得入内。片刻后，房门被打开，落蕊悄悄将李太医从后门送出府。

　　落蕊将晚膳依序摆放好，阿娇如往常般放下书卷从榻前起身。离食案三尺远时，阿娇忽而脚下一顿，眉间闪过一丝惊慌。只是很快阿娇的神色便恢复如常，落蕊也并未在意，继续做着手中的事情。

　　当阿娇在案前落座后，落蕊依平日习惯，将盌箸递于她面前，转身又开始为阿娇盛汤去了。

　　阿娇有些迟钝的端起盌箸，不想手中一个不稳，眼看着盌箸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碎片在阿娇脚边四散开来，却未伤及阿娇半分，所幸盌中所装仅是饭菜而已。

　　闻得声响，落蕊急忙放下手中汤碗，转身看着一地狼藉，一步来到阿娇面前，从头到脚反复查看伤情。

　　“翁主，这是怎么了？”

　　阿娇没有回答，闭上眼摇了摇头，可睁开眼之后眼前仍是漆黑一片。再次闭上眼，睁开还是那片挥之不去的黑暗，阿娇明白这是她依李太医之言，以肉眼直视太阳而造成的后果。

　　当适应了眼前的黑暗之后，阿娇冷静吩咐道：“落蕊，本翁主身体不适，速请神医前来月院为本翁主诊治。”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身体不适了？落蕊也不敢多问，只能连连应承。翁主自小一直都是自己在精心照顾，从未出过什么差错，此时阿娇没有明说，落蕊不明所以，自是焦急万分。

　　急急忙忙找到西厢客房，落蕊顾不得繁琐的礼仪，心急高声道：“神医，请速速随婢子前去，为我家翁主诊治。”

　　秦孟陬刚结束了馆陶送来的重症之人的诊治，忽闻阿娇身体不适，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自己一路辛劳随这主仆二人回府，才知道这姑娘竟大有来头，此气派尊贵的皇家府邸处处彰显着她的华贵。

　　难怪她总是本姑娘本姑娘的挂在嘴边，一副天下皆不放在眼中的模样。秦孟陬虽然身处遥远的深山，却也不至于孤陋寡闻，堂邑侯府的千金，堂堂大汉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确实是天下未有得不到之物。

　　落蕊的一声翁主，再次勾起秦孟陬的回忆，当初那个小女孩口中也含糊说过相似的称呼。此时秦孟陬心中升起小小的希冀，希望阿娇就是当初那个小姑娘。

　　大长公主刚送来一个常年有着头疼顽疾的病人，借机试探他的医术的用意十分明显。不过是肝气郁结，郁而化火上犯巅顶的头痛，虽数顽疾，却不难治，只需以金针同时刺入他脚心涌泉穴和手心劳宫穴，七日便可见效。

　　刚收起金针，阿娇随身侍婢又来报她身体突感不适，秦孟陬明白，此番只怕又是对他的试探。不知道这位翁主又找了什么样的疑难之症来刁难他，摇了摇头秦孟陬加速手中收拾的动作。

　　秦孟陬带上行医用具随落蕊来到阿娇所住的月院内。日为阳，月为阴，女子所居再合适不过，清新雅致的院落里种着不少的月季，虽比不上牡丹华贵，但是各种颜色的月季品种齐全，无不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落蕊领着秦孟陬来到阿娇面前，屋子内的一切都和刚才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地上的碎片早就收拾干净了。

　　落蕊欠了欠身：“翁主，神医来了。”

　　当落蕊退到一旁，秦孟陬才看向阿娇，只一眼，秦孟陬的心脏骤然缩紧。身处自己的院落，阿娇此时并未带着遮蔽面容的纱巾，姣好的面容清晰的呈现在秦孟陬的面前，明亮若云间月。

　　在云梦山的时候，他就一直惦念着她面纱下的面容，如今得偿所愿，秦孟陬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这张脸和他小时候认识的女孩有八分相似，身份也十分吻合。

　　可惜，秦孟陬来不及欣喜，便发现阿娇的双眼无神，漆黑的眸子没有半分的灵动。当初即便是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他也仍旧能通过她那灵气的双眸，窥测出面纱下秀美的容颜。

　　秦孟陬的大掌在阿娇面前晃了晃，阿娇无神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身后的落蕊看着秦孟陬怪异的动作，恍然明白发生了何事。

　　秦孟陬忧心的上前，伸手翻起阿娇的眼睑，仔细检查阿娇的眼眸，脸色铁青。他原以为阿娇定是和馆陶一样，找了什么怪症之人打算试探他的医术，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自己以身试探。

　　眼睛上方凸起的温热处，突感手指的冰凉，阿娇知道这是秦孟陬在替自己诊治，眼前虽然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像，始终却无法聚焦，阿娇只能任由他摆弄。

　　阿娇的面上突感衣袖用力拂过的痕迹，上好的衣料没有半点平时的柔滑质感，生硬的有些硌人。双眼无法正常视物的阿娇自是不知道秦孟陬此时的怒气。

　　“阿娇翁主可是于正午时分以肉眼直视了金乌？”

　　听到秦孟陬准确推断出自己半盲之症的症结，阿娇脸上焕发出光彩。唯一的念头便是：皇祖母的眼疾有救了！

　　今日自己密召李太医商议，想找一疑难杂症用以试探，李太医建言，说是人以肉眼直视日光可造成短暂性失明，普通庸医难以诊治。李太医强调此举甚是危险，倘若一不小心，此人可能会造成永久性失明。

　　让落蕊送走了李太医之后，阿娇便站在院中，抬首望向正当空的艳阳。即便早已过了炎夏，但是这正午的阳光依然刺眼，阿娇就这么睁着眼盯着太阳的光晕，直到双眸感受到刺痛。

　　这烈日之光如此耀眼，常人怎能以肉眼视之？落蕊大惊，跟在阿娇身边多年，即便没有参与其中，也能大概猜出事情原委。

　　太后的眼疾尚未得到医治，若是阿娇翁主的眼睛再受到什么伤害，自己这个贴身婢女定然难辞其咎，大长公主也不会轻绕了她。

　　阿娇没有给出回答，只是淡淡询问道：“不知，本翁主这病可能医治。”

　　“阿娇翁主不惜以自己的眼睛作为赌注，只为试探孟陬的医术，若是孟陬学艺不精，岂不是白费了翁主一番心思。”

　　孟陬话中带刺，讥讽之意明显，只是双眸难以视物，阿娇自然看不出秦孟陬怒气中的担忧。落蕊站在一边，倒是将秦孟陬的忧心与心疼尽收眼底。

　　虽然阿娇翁主平日一向娇蛮，但做事从不胡闹，而这次居然以身犯险只为试探他的医术。不知是否是错觉，落蕊总觉得翁主对这位神医十分信任。

　　生气归生气，秦孟陬却半点不敢马虎，仔仔细细再次确认她未伤及瞳仁，才将提高的心放了下来。掀起青色外袍，捧起白色丝质单衣，秦孟陬用力扯下一段布条。

　　拿起扯下的带状布条，来到阿娇身后，秦孟陬亲自用布条遮住阿娇的双眸。

　　阿娇头顶处传来秦孟陬低沉的嗓音：“近几日，翁主双眼不得见光，须以白纱覆眼遮蔽光线，就寝前方可取下。我再为翁主调配一副明目清肝地黄丸内服，另泡水外敷，三日当可痊愈。”

　　阿娇按照秦孟陬吩咐，落蕊也半点不敢马虎，果然，照秦孟陬的方子，三日后，阿娇双眼如常视物，甚至双眸较之前更加清澈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