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21、宫外求医

　　出了长安城，辇车沿着官道一路向东飞驰。豫州距离长安大约两千里路程，马车经过司隶，再向东行千里便是豫州了。到了豫州之后，他们继续向东行进，只是到了豫州之后，前往云梦山，便再没有大而宽阔的官道可走，只能沿着蜿蜒小路驾车慢行。

　　赶车人老赵为侯府驾车多年，技术娴熟，无论是平坦大道还是崎岖小路，凭借经验始终保持着马车的平衡，手中的打马鞭也是一刻不停歇，凭着多年掌控马车的技术，在车速不减的情况下将车辇的颠簸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辇车上，从未长时间坐过如此颠簸的马车的阿娇，日夜赶路下来，身体已经是体力不支。但阿娇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命老赵除非必要，半刻不得停歇一路奔向云梦山，更是恨不能于车上插上一双翅膀，连人带车翱翔于空中直接落在神医的草庐之前。

　　虽然马车是如此颠簸，但并不影响落蕊默默于心中感恩。落蕊暗自庆幸，庆幸她能生于这样一个繁荣、和平、昌盛的年代。落蕊闭上眼，她感恩景帝日日为了天下之事殚精竭虑，从无丝毫懈怠，也感恩他常常批阅奏章至深夜，正是因为他如此辛劳，才能令天下殷富，百姓富足，社稷太平。

　　也是因为景帝轻徭薄赋，与民修养生息，治国有道，才能让天下百姓减少负担，民心归聚，民风纯善。百姓腹肌有所食，天凉有所依，家中富有余，人人都能安居乐业，才使得匪徒减少，否则，单凭她们两个女子出门断不可能如此顺利。

　　自从出了侯府的门，落蕊便担心了一路，祈求了一路，所幸天可怜见，她与阿娇翁主总算是毫无艰险的一路来到了云梦山下。

　　到地方时候，天色已晚，夜空星罗棋布，村落里四处虫鸣声不绝于耳，不同于长安的灯火辉煌，却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路上寂静深幽，走夜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连日奔波，阿娇和落蕊早已经是疲惫不堪，于是老赵寻了一个离上山之路最近的客店，让她们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动身上山求医。

　　“姑娘，此处的客店离入山之路最近。半月来，连日赶路，姑娘也累了，今日我们便在此歇息一晚，明早再上山吧。”

　　说完落蕊便掀开帷裳准备下车，过了立秋的夜晚天气渐凉，还穿着薄衣单裳的落蕊，一下辇车便清晰感受到内外的温差，还手环抱轻轻拢了拢双臂，借着双手的反复摩挲获取一丝暖意。

　　出门前侯爷千咛叮万嘱咐路上务必照顾好翁主，落蕊这一路可是小心翼翼，睁大了双眼不敢有半点马虎。临出门前，落蕊还特意找了府中常年在外奔走的婆子、家仆们打听了出门在外应当提防的事情。

　　落蕊准备了糕点前来讨教，都是些干粗活的下人，吃着平日甚少吃过的糕点，婆子们倒也是纷纷对她倾囊相授，事无巨细说的十分详尽。

　　婆子们告诉落蕊，首先，这富贵之人出门尤其是女子，随身所带之物万不可在外人面前随意显露。这钱财外露，很容易遇上那些心怀叵测打钱财主意的坏人。

　　其二，这漂亮的女子出门，最重要的便是不能落单，这容貌最好不要轻易示人，这样才不会引起那些好色之徒的注意。

　　最后，出门在外的人最忌多管闲事，天下不平之事甚多，断不可轻易插手。若是惹上不该惹的人，极有可能不但没有帮上别人的忙，反而给自己招来祸患。

　　总是在外闯荡过的，这些婆子的话十分有理，落蕊心中牢记她们说的每一句话。出长安之后，路上便改了口，对阿娇以姑娘相称，避免暴露阿娇的尊贵身份，引起他人注意。阿娇倒也没有纠正落蕊，就连老赵也改了口。

　　落蕊甚至将所带的钱财也小心分成四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其中之一放在自己的行囊中，一份藏于装着阿娇衣物的包袱之中，她在随身钱袋中放了一份，以便随时取用，最后的一份叫给了赶车的赵翁，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不至于身无分文。

　　老赵先进了客店为二人打点一切。落蕊回到辇车中，从包袱中翻出这些天给阿娇遮面用的丝巾，伸手就要为阿娇带上，却被阿娇伸手阻止：“天色已晚，行人寥寥，何况马上就入店了，还有什么好遮挡的？”

　　越是此刻越是马虎不得，这入店之后到回房间之前，还要经过一楼大堂，想到大堂那么多用膳的人，落蕊仍旧是不放心，苦口婆心的劝道：“姑娘还是带上吧，落蕊刚才查探了一番，这家客店虽然地处偏僻，或许是因为这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客店，所以住店的人并不少。店内都是些鱼龙混杂之人，出门在外，姑娘还是小心些吧。”

　　阿娇拗不过落蕊，只得听话的带上了遮面的丝巾，整理好一切之后，阿娇由落蕊搀扶着下了车。打点好了一切的老赵在客店西边找了个地方停放好马车，顺道喂了马。

　　第二天阿娇起了大早，令老赵留在客店等待，不用跟着她们上山，行李也一并交于老赵看管。然后吩咐了落蕊询问客店掌柜入山的路程，仔细记下掌柜所指之路，落蕊便和阿娇一起上路了。

　　按照掌柜给指的路，二人来到云梦山山下的路口。停在山脚，阿娇抬首仰望这座著名仙山，惊叹云梦山山体巍峨，云雾飘渺，峰峦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渲染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传说云梦山是鬼谷子隐居修道之处，他通天彻地，智慧卓绝。身怀旷世绝学的鬼谷子门下弟子数千人，苏秦、张仪、孙膑、庞涓、白起、毛遂无一不是旷世奇才，无一不在战国时期名震一时。云梦山还有一处名为鬼谷洞的地方就是鬼谷子当年传经授道的地方。

　　数百年后，虽然鬼谷门人已经不复存在，但鬼谷子的传奇仍旧为人们津津乐道，人们都说鬼谷子谋略过人、兵法超群、熟谙天机、超脱生死乃得道真人。

　　落蕊听着阿娇的描述，跟在她身后继续前进，却又突然对这位从小服侍长大的翁主生出一股敬佩之情，她实在没有想到自家的翁主居然懂得这么多。

　　窦太后素来喜欢黄老的学说，跟在她身边，阿娇自是耳濡目染的学了不少。只是现在阿娇对这一切皆不感兴趣，唯一能让她感兴趣的是这山上的神医是否真能妙手回春。

　　刚入云梦山，走了没有多远，便是四处密林林立，树与树之间距不大，似乎都是路，又似乎没有一条路，阿娇和落蕊实在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确通往神医草庐的路。

　　沿着林间山路走了良久，却仍旧看不到半点出路，前方似乎又被参天的高木遮挡了去路，落蕊实在累的走不动了，找了块大石一屁股坐下，看着身前的阿娇道：“翁主，我们走来都去都是一样的树，该不是迷路了吧。”

　　阿娇走了半天腿脚也是有些酸了，娇喘着气息，看着身边相似的树木，想起这片绿林好像是刚刚来过，怎么好像怎么走都是在原地画圈。站在密林之中，阿娇看了一眼日头，伸出手勉强确定了一个方位。

　　阿娇定好路线，然后在地上捡起一块尖长的石块，从第一株树上用力划出一道印子。叫上落蕊，一起沿着东边走，每走出一段距离便划上相同的印记，朝着这个一个方向一直走，走了一刻总算走出了密林。

　　走出密林之后，行了一段路，又到达一片平坦陆地。刚才进山之前，外面林木成荫，不得窥见山中模样，如今走过密林，总算是入了山。身处山中，再看山体，终于能看出整座山一个清晰的轮廓，云梦山两座山峰耸立相连，山峰一高一矮，远观而去却也是相差无几。

　　那最高峰处，泻下一条银龙，盘旋于两座山峰之间，倒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和这座大山玩起了捉迷藏。高山藏身躯，低谷藏尾巴，几番周旋，原本如奔雷般气势汹汹的银龙，最终归于平静的深潭。

　　于山涧之中，阿娇寻到一条应该是通往山上的路，虽杂草重生、山势陡峭，但有迹可循也算是看到了一点希望。踏出第一步便一路不停歇，前方看似没有尽头的路，却半点吓不退阿娇的热情。脚下越走越疾，她又一种感觉，此次上山之行定能有所收获。

　　从小到大加起来，大概都没有走过这么多路的阿娇，已经累到无以复加，双腿也已经逐渐不听使唤，但是但凭着一股意志，阿娇依旧坚持。头晕眼花之间她仿佛于一片竹林间，隐约瞧见了一片茅草搭建而成的房屋。

　　那一片隐约再次点燃阿娇的希望，神医似乎触手可及，阿娇再次加快了脚步，终是因为过于心急，而脚下一滑，不甚崴伤了脚。

　　受了伤的阿娇不得不暂停脚步，落蕊扶着她坐在岩石上，为她褪去袜履，露出洁白的脚腕，脚踝处明显的红肿昭示着阿娇的伤势。

　　“姑娘，你的脚怕是扭伤了，要不，我们就在这休息一会吧。”

　　阿娇挣扎着要起身，只是这一动，牵动了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似是在抗议她的固执。看着似乎就近在眼前的茅屋，阿娇不愿在这里耽搁片刻。

　　适逢符言练完功取道竹林回药庐，远远看到似是有两位陌生的女子停在竹林之前，其中一人腿脚似有不便。

　　符言猜测二人应该是去药庐求医之人，近几月求医之人越来越多，不乏有好事之徒，在药庐惹是生非，晚上甚至有人偷偷潜入药庐盗取珍贵药草。

　　后来姚翁和他商议，近年入山求医之人太多，若是引出多年前秦孟陬的仇家注意，再来夺书更是麻烦，于是决定关闭了药庐，利用山下密林依奇门之术设置迷障阻止有心之人上山。

　　若有人侥幸走出了密林迷障，姚翁又在药庐前设了竹林阵，阵中还设了不少陷阱。那两名女子幸好还未入阵，这要是闯进去了，不仅找不到出路，这满地的陷阱也怕是要吃一阵苦头的。

　　看样子似乎只是两名弱质女流，也没有武功，腿脚似乎还有不便，应该不是心怀叵测之人，基于侧影之心，符言决定上前询问一番。

　　符言来到落蕊和阿娇面前抱拳施礼，恭敬道：“敢问二位姑娘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走了这么半天，落蕊总算是见到一个活人了。传言这云梦山上住着一位神医，前来求医之人络绎不绝，怎么一路走来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来不及高兴落蕊便回过神，想起家中婆子们的交代，心下留了神，有些防备的问道：“公子也是前来求医之人？”

　　符言据实回答道：“不是，我是看这位姑娘似是脚上有伤，正好我要回药庐，所以。。。。”

　　符言话未说完，阿娇就激动的单脚跳着上前，来到符言面前。露在丝巾之外的双眼绽放着耀眼的光芒，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你认识去药庐的路？”

　　符言被阿娇看的一愣，反应慢了半拍点了头：“认识。”

　　“那你还不赶紧带路。”

　　听闻有人认识路，阿娇拿出平时翁主的架子，毫不客气的直接对符言下令，甚至没有一点防备之心。

　　或许是慑于阿娇的气势，符言居然就听话的乖乖在前面带路。走到半途，符言才反应过来，这个女子明明是有求于自己，却半分都不客气，但是看了她一瘸一拐的腿脚，符言安慰的想，她应该是急于求医才会如此的吧。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药庐前，落蕊看着眼前的草庐，心下感到十分奇怪，这草庐刚才看着明明就在眼前，怎的走了这么长时间。有些怀疑的看了符言的后背一眼，疑心这男子莫不是走错了路。不管怎么说，好歹是找对了地方。

　　药庐前的竖匾上，随心随性二字仍然铿锵有力。落蕊心想，这神医果然如传闻一般脾气古怪。

　　从草庐最大的一间屋子内跑出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女子，穿的不是同阿娇她们一样的曲裾，上衣下裳能凸显女子柔媚，她的一袭薄纱衣裙倒像是画中的人儿穿的。

　　“哥，你回来了。”看着符言身后多出来的人，平意问道：“她们是？”

　　阿娇开口问道：“你便是神医？”

　　平意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香气，又是一袭不同常人的装扮，阿娇以为她便是那能药到病除的在世扁鹊。

　　平意撇了一眼丝巾遮面的阿娇，以及她脚上的伤，也不搭理她，偷偷将符言拉到一边，小声道：“哥，你怎么带人回药庐了，恩人不是说了，不再轻易让公子为人医治了吗？”

　　“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应该不会是公子仇家的。”

　　阿娇何时被人如此无视过，还当着她的面对她指指点点，不由怒斥一声：“放肆！”

　　正于屋内拿着书简研究扁鹊内经最后一章的秦孟陬，看着书简这一段不成章法的句子百思不得其解，急的在屋内绕着圈圈苦思冥想。忽闻屋外传来一声清澈的女声，当她那放肆二字传入耳中，触动了秦孟陬内心深处的那抹记忆。

　　扔掉手中书简，秦孟陬迫不及待的打开门，飞身来到院中，只为确认出声之人是否就是他心中珍藏的那个娇蛮的小姑娘。

　　“本翁。。”阿娇翁字尚未出口，就被身后的落蕊拽住了衣袂，阿娇明了的及时改了口：“本姑娘问话。。。”

　　阿娇本是要追究平意与符言怠慢之罪，眼前却忽然多出一抹竹青色的身影，再次眨眼，面前的人已经由模糊到清晰。

　　明明是男子，刚才的动作却像一个偏偏落入凡间的仙人，周身清冷的气质更是让人信服他就是这山中的仙人。看到秦孟陬之后，阿娇才明白人人都夸赞的宋玉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

　　这么多年，平意和符言还是第一次见到秦孟陬如此激动的样子，互相看了一眼，同时道：“公子。”

　　秦孟陬一双眼紧紧盯着阿娇眼睛，伸手就要扯下阿娇的丝巾，他急于求证这双眼眸下的面容，却被一旁的落蕊挡住了视线。

　　阿娇与秦孟陬对视的时候，有一瞬间想到小时候那个有着漂亮双眸的男孩子。阿娇在这个男子的眼中仿佛看到了当初的那个男孩，可惜在看到他与自己相同的瞳孔后，阿娇立刻否定了内心的想法。不是他，因为那个男孩的眸子是剔透的琥珀色。

　　落蕊见那男子伸手就要摘下阿娇脸上的面巾，一步上前用身躯挡住阿娇。

　　“不知公子可是这云梦山中的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