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屋错》长安梦

20、一绢帛书

　　刘彻离宫之前来到椒房殿拜别王娡，此去数月时间，不能常伴母亲身边，刘彻心里有些内疚。只男儿当以天下为重，只能给王娡行以大礼，聊表心意：“明日，儿臣便要离宫巡视，特来给母后辞行。”

　　自打听闻刘彻要出宫巡查的消息，王娡这几日就没有一日安枕的。刘彻贵为太子，却要亲自下到各个郡县访查民情，实在是一件极为不妥的事情。可此事陛下已然应允，甚至大大赞赏彻儿志气可嘉，王娡自是不好置喙。

　　只是她毕竟是做母亲的，怎么舍得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出去受苦。且不说宫外人心复杂，若是遇上些歹人，怕也是不好应付的。太子身份尊贵，乃大汉之未来，实在是不容半点闪失。

　　王娡的忧心全都挂在脸上，心疼的拉着刘彻的手免了他的礼，“彻儿快起来，”王娡带着刘彻走上朝南的案几，并坐于案前，伸手轻触刘彻的面庞，满是揪心：“此次彻儿要出宫去受灾之地巡视，山长水远，母后怕是有些日子见不到彻儿了，这心里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刘彻拉下王娡的手，看着王娡宽慰道：“母后放心，儿臣一定早去早回。”

　　“好。”

　　王娡拿起案上的芙蓉糕递给刘彻：“明日，彻儿就要离宫了，母后特意给你做了些你最爱吃的芙蓉糕，好让你带着在路上吃。”

　　刘彻顺从的接过王娡手中的糕点，只咬了一小口放入口中。母后做的芙蓉糕果然还是那般绵软适中，入口即化。只是自十岁之后，刘彻便不再喜爱这类糕点，倒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刘彻发现，人若过于喜欢一样东西，便容易贪于享乐。

　　一旦有了贪念，便会有了弱点，弱点会吞噬人的意志，而他不需要这样的弱点，哪怕只是一个糕点。端起手边的茶水已经微凉的茶盏，刘彻就着茶水的苦涩将口中糕点咽入腹中。

　　只是这些糕点都是王娡精心准备的，刘彻不打算拂了她的意思，于是放下芙蓉糕，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残屑，装作欣喜的接受。

　　“儿臣谢过母后。”

　　王娡一想到刘彻离宫的原因，不禁愁上心头，瞥见偌大的椒房殿，除了心腹碧儿并无其他人，便肆意一吐心中怨言：“若不是因为太后催着陛下早日让你与阿娇成婚，彻儿也不必借巡视的名义要求出宫，借此来延迟这桩婚事。”

　　王娡毕竟是刘彻的生母，刘彻能有今天自然也离不开王娡的小心谋划，当初定下这门婚事，也是希望借着大长公主在朝中的势力，让刘彻坐上太子之位。

　　虽然计策是奏效了，只是当真要娶这阿娇进门，王娡也是百般惆怅的，何况阿娇还比她的彻儿年长些，彻儿尚且年轻，如今却是要被迫娶一个比他大的女人，心中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

　　对于王娡说他有意延迟婚约一事，刘彻挑了眉并未出言反对。只是刘彻更想做一个有所作为的大汉天子，此次巡视也是他心中所求的机会，于是挺直了腰板，在王娡面前一抒胸中抱负：“母后，儿臣此次出宫的确是为了一览我大汉江山。若是没有亲眼见识过大汉的人民，不懂天下人心，即便登上皇位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但是儿臣敢说，若是亲自走遍我大汉的每一寸土地，他日儿臣袭承了大汉，便能做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再为我大汉开疆辟土。”

　　刘彻一番高谈阔论，双眼中流露出对权利的欲望，对大汉未来的追求，刘彻的心中装的是天下。

　　碧儿不懂政治上的事情，只是觉得太子一番话斗志激昂，将来大汉的天下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必是百姓的福祉。她这样的宫女做不了什么大事，唯一能做的便是将刘彻手边已经见底的茶盏再度添满。

　　“太子鸿鹄之志，实属我大汉江山之幸。”王娡十分满意刘彻的表现，回想当初姚翁的卜言，心中生出无限敬佩，更加确定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选择。

　　王娡十分清楚当初馆陶之所以与自己联手，皆是因为栗姬目中无人，恃宠而骄，没有把她这个大长公主放在眼中。不过对比栗姬，馆陶又能好上多少，仗着自己辅助太子有功，又何尝将她放在眼中，如今亲事是结下了，这将来难保阿娇会成为第二个栗姬。

　　未雨绸缪总是好过临渴掘井，王娡将心中所想尽数告知刘彻：“只是母后还有一事，需要提醒太子。彻儿如今能坐上太子之位，大长公主出力不少。大长公主的性子嚣张，而她那女儿也是自小受宠，心情骄纵，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只怕将来太子娶了她，也少不得要受她们母女二人牵制。”

　　“自从你稳坐东宫之后，这些年馆陶日日将当初助你夺取太子之位一事挂在嘴边，让我们时时记着她的恩情。等将来阿娇成了你的太子妃，恐怕更是会借此邀功，以壮大陈氏一族。若是婚后阿娇再诞下一男半女的。。。。。”

　　王娡的话未说完便更加忧愁了，刘彻却清楚知道未尽的话是何用意。刘彻怎会不知道馆陶的性子，嘴角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冷笑，眼神中毫无温度，只是面上却不露声色。

　　“母后就放心吧，此事儿臣已有打算，母后不必担心。”

　　刘彻拿起写好的帛书，放在面前小心的吹了吹，待墨迹干透便折叠好交于身边的郭舍人，命他叫人将这帛书隔日送至堂邑侯府。

　　一早，落蕊便听闻太子宫来了人，急急于侯府前迎接，来人交给她一绢帛书简单交代了两句便回去了。落蕊捧着帛书，脸上藏不住笑意，想着阿娇受到太子送来的帛书定然欣喜万分。一路疾走，来到西苑阿娇所居，大步跨入内寝，落蕊声音微微上扬：“翁主，太子派人送了帛书来。”

　　阿娇从屏后，来到落蕊面前，扬手接过落蕊递过来的帛书打开。雪白的丝帛上一行小篆笔力苍劲，字迹行云流水，一如写字之人。

　　平日常陪着刘彻一起学习、练字，阿娇对刘彻的字迹自是十分熟悉。回府以来，她日日忙着寻医的事情，倒是有些日子不曾派人去太子宫了，还是彘儿挂念她。

　　以前在宫中的时候，完成了课业的刘彻也常派身边的舍人偷偷传话给她，大胆的时候，甚至直接来临华殿找她，从无顾忌。说起来，这算是彘儿第一次正经写信传书给她，开头的阿娇姐三字惹得阿娇会心一笑。

　　此去一别数月，望阿娇姐好自珍重。待我踏遍大汉天下，归来许你嫁衣红霞。

　　落笔刘彻二字更是放浪不羁。嫁衣红霞，女子最美的愿望，彘儿知道她最期待的是什么。她这一生也只会为他一人身披嫁衣，不过只是数月时间，他却依然不舍叫她担心，只凭这一点，阿娇知道，无论刘彻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他。她自小就懂刘彻心中向往，只是他心怀天下却也心中有她。

　　即便没有他不派人来，阿娇也不会怪他，但他就是送来了帛书，叫她安心。彘儿总是有办法让她内心欢喜，他的话总是能直击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阿娇不舍的摩娑着帛书上的每一个字，脸上尽是藏不住的笑容。

　　落蕊虽然不知道太子的帛书上写了什么，只是看着阿娇脸上和寻常女子收到情郎之物如出一辙的笑容便心下了然。故意清咳出声，语带揶揄：“翁主，太子殿下可是说了何时前来侯府迎娶翁主？”

　　仔细将帛书收入袖中，阿娇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平日的模样，横扫落蕊一记眼神：“明日便要动身前往豫州，还不去收拾行囊。”

　　落蕊无趣的撇了撇嘴，翁主还真是经不起半点玩笑，只能撇着嘴问道：“那，翁主要带多少家仆随行？”

　　“你我二人。”

　　落蕊心下计量要准备的东西，闻阿娇回答惊叫出声：“什么？两个人？”

　　阿娇翁主从未出过远门，自是不知道外面的人心险恶，况且她们二人皆是女流之辈，万一碰上个歹徒盗匪之类的，那还得了。

　　心里虽然十分紧张，但落蕊身为阿娇贴身侍婢，有义务提醒少不更事的阿娇，深吸一口气，缓和了情绪才沉稳的对阿娇道：“翁主，此去豫州路途遥远，一路艰险，在外人心难测，诸多危险。婢子与翁主皆未出过长安城，仅婢子一人随行，怕是不能好好照顾翁主。”

　　“此次豫州之行，是为了给皇祖母求药，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带那么多家仆做什么？去的人多了，行程便慢了，本翁主带你一个随身侍候足以。此事，本翁主已经决定，不得多言。”

　　落蕊还想说些什么，看着阿娇投过来的足以冻死她的眼神，只能乖乖闭上了嘴巴，心里更是忐忑，没有随行卫士的话，翁主的安全便只能由她一人负责了，还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落蕊将准备好的衣物、食物全部放入辇车之中，站在辇车一侧恭候阿娇上车。虽然她已经反复确认了所有的东西，但是落蕊仍旧不放心，只盼出发前阿娇能改变心意，加些人手随她们一同前往。

　　阿娇挽着陈午的手出了侯府，站在府前，陈午不舍的看着阿娇。这孩子自小在宫中长大，在府中的时间甚少，此次为求医问药独自出门，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说：“阿娇，听父亲的话，还是派些人跟着吧，这样为父才能放心。”

　　阿娇一副小女儿的样子磨蹭着陈午的手臂，撒娇道：“阿娇知道父亲担心女儿，只是此去豫州，阿娇只为求医，若是带着许多家仆更是引人注意，反而不便。”

　　陈午素来没有主见，说不过阿娇，只能搬出馆陶试图震慑：“不巧你母亲今日一早便被皇后请进宫去了，若是被她知道你执意独自前往豫州，定会怪为父的。”

　　“只要父亲不说，母亲自然不会知道。还请父亲放心，阿娇定会小心的。”

　　陈午想到什么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交到阿娇的手中：“此物你拿着，听说豫州那位乃当世神医，金银钱帛这些俗物，怕是入不了他的眼。此乃东海明珠，祖父当年祖籍东阳，于年少时得一百年老蚌，打开得此珠一枚，足有喜鹊蛋大小，实属稀世珍品。你便带在身上，或许用的到。”

　　阿娇手中这颗珍珠外观浑圆，光晕洁白，色泽上乘，确乃珍珠之冠，又是祖上宝物，阿娇极其小心翼翼，将它收藏在衣襟之中。

　　“还是父亲疼爱阿娇。时候不早了，阿娇这就动身了。”

　　行至辇车前，阿娇由落蕊搀扶着踏入车辇内，掀开车内帷裳，朝陈午挥了挥手作别。落蕊也上车之后，驾车人吆喝一声便离开了侯府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