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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妒忌之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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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的病虽然拖了有些时日,但太医日日劳心滋补,入了春倒也好的七七八八了。只是自那日召了栗姬一番试探之后,景帝对栗姬算是失望透顶,彻底打消了封她为后的想法。
景帝原以为栗姬平日骄纵,不过为了独受自己的宠爱,作为一个女人,想法虽然狭隘,倒也情有可原。可现如今,她不仅是他的妃嫔,更是太子之母,如此善妒心狠,又如何能作为女子榜样令百姓效仿。
太子刘荣虽然是栗姬的亲子,但毕竟和栗姬狭隘的心胸不同,功课日日勤勉,小事亲躬颇有太子风范,故而景帝并未将对栗姬的失望转移到太子身上。与栗姬的善妒狠毒相比,景帝更加欣赏,教出一个乖巧聪颖的儿子,自己本身更是豁达大度的王娡。心之所向,景帝往漪兰殿的走动也多了。
殿外景帝身边的内侍求见,王娡和馆陶坐在漪兰殿内命人领了进来。内侍行了礼之后,一一回报了这段时间以来,景帝的起居坐卧,见了何人,办了何事,事无巨细。听完回禀,王娡命人赏了内侍一些钱铢,便打发他离开了。
内侍将景帝病中召见栗姬之事仔细说与馆陶和王娡,闻得栗姬惹景帝盛怒,馆陶心情大好。端起案上宫人奉上的刚进贡上来的春茶——雀舌细嗅香气,以杯盖轻推杯盏边缘,缓缓道:“这栗姬可真是自掘坟墓,如此一来,恐怕陛下对她当真是厌恶至极了。”
“冰冻三尺非一朝一夕。现在,只差一把火,便可成功点燃陛下对栗姬的怒火,让栗姬再无翻身之日。”
放下手中茶盏,双手置于膝上,馆陶直视王娡问道:“不知妹妹有何打算?”
王娡蹙眉寻思,景帝对栗姬虽已经没有往日恩情,但若是她能安分度日,凭景帝对刘荣的喜欢,怕是也不会轻易动了他的太子之位。现如今,景帝已经知道栗姬将来必然不会善待他的子嗣之事,心神未定,若是再让他知道栗姬在背后秘密经营,积极想要登上后位。。。
思及此,王娡不经意间说出内心结论:“此时若有人出面奏请陛下,册封栗姬为后。。。。”
“什么?奏请栗姬为后?”馆陶闻言,拔高了音调,不可置信的看着王娡,想不到她会有此一言。
王娡回过神,看着馆陶微愠的神情,不疾不徐的解释道:“皇长姐莫急,且听妹妹把话说完。妹妹的意思是,若在此时有人出面奏请册封栗姬的话,那陛下必定认为此举乃是栗姬授意。陛下这怒气还未消,心里再添些堵,如此一来,以陛下的脾气,恐怕是再容不下栗姬的了。”
馆陶耐着性子,听完王娡的分析,不得不连连点头赞同:“果然还是妹妹想的周全。如此一来,你我皆可不必亲自出面争取后位,也能免去陛下对你我的猜忌。栗姬一旦失势,后位自然唾手可得。”
虽然心中有了计算,只是这一时之间,王娡想不出有谁适合担此重任,只能求助馆陶:“只是这人选。。。。。”
王娡身在后宫自然不知朝臣品行,馆陶常年游走朝中,拉拢人心,如此小事自然不难。凝神细思,想到之后拍掌大笑道:“倒是有一人选合适,便是那大行令张顾。这大行令的官职虽小,但是在陛下面前还是能说的上话的,最重要的是张顾此人贪财好色,又好大喜功,只要我们收买于他,便可由他在陛下面前提出,册立栗姬为后。”
“话虽如此,可既然是品行不端之人,若是事情败露,难保不会供出幕后是我们指使。”
“那。。。。”王娡心思细腻,做事周全,馆陶虽嫌弃她顾虑太多,却不得不承认她所说有理。
王娡心思千回百转,终于想到可行之法,面上愁云如雾散去,端起杯盏,朝馆陶莞尔一笑:“皇长姐,此事就安心交给妹妹吧。”
辰时刚过,碧儿就匆匆来到未央宫前,立于宫门一侧站着,焦急的等待着殿内的大臣们下朝。景帝离开大殿的龙座后,常侍上前宣了散,殿下的臣子才陆陆续续从大殿走出。
碧儿踮起脚尖,于人群之中寻找张顾的身影。待张顾行至宫门,碧儿快步迎上前,现身拦住他的去路。
“大行令,还请留步。”
张顾看了碧儿一眼微微皱眉,这宫婢十分眼生,他从未见过。素不相识的,拦了他的去路不知是为何,只好问道:“你是?”
碧儿盈盈欠身施了一个礼,故意微微抬高了音调:“婢子是含章殿栗姬娘娘的近身侍婢橙儿,我家娘娘有请大行令于上林苑一见,说有要事相商。”
原先和张顾同行的官员见他有事缠身,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先行离开了,离开前,嘴里还念念叨叨:含章殿的栗姬娘娘。
张顾平时和后宫各妃嫔素无来往,实在不解这栗姬突然召他,究竟为了何事。只是栗姬毕竟是太子生母,开罪不得,张顾跟在碧儿身后伺机一探究竟。
来到上林苑,只见一身着赤金色华贵曲裾,身姿绰约的美人立于台榭之中,背影消瘦,体态优美。碧儿距美人数丈之外停下脚步,恭敬的曲身行礼:“娘娘,大行令到了。”
即便只一副美背相对,那也是宫中的贵人,怠慢不得,张顾也跟着碧儿的动作揖了一礼:“下官见过娘娘,不知娘娘今日召臣前来有何事?”
美人没有说话,继续望着水面,只见碧儿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转身交到张顾手中:“大人,这是我们娘娘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张顾掂着手中沉重的钱袋,惶恐的看着王娡的方向拒绝道:“娘娘这是何意?”
美人终于转过身,只是面上却以薄纱遮面,曲裾上的祥云图样飘逸灵动随她而动。美人神情倨傲,语调用力:“大行令不必推辞,本宫自是有事相求。”
张顾,心下思量,这栗姬召他前来,又以轻纱遮面,怕她是有什么不可对外人道的请求,为官多年的谨慎使然,张顾毅然将手中钱袋还给碧儿,再次拘礼:“还请娘娘明说。”
美人看着张顾的动作神态十分不满,却依然耐着性子说出请求:“本宫听闻太史令大人,素来为官正直又重礼法,所以才想请大行令帮本宫这个忙。大人也知道,现如今太子已定,可陛下的后位至今空缺。”
“本宫乃太子生母,平日也深受帝宠,陛下也有意立本宫为后,为太子增添实力。只是本宫这身份低微,若由陛下提出此事,朝中大臣必定会有人反对,有损陛下颜面。所以本宫想请大人帮这个忙,由大人上奏,这样既保住了陛下的颜面,又成全了本宫的心愿。”
张顾低头深思她话中的含义,栗姬平日受宠乃众所皆知,陛下遵循古礼立长子为太子也顺应礼法,可眼下后位悬而未决,依情理法度而言,立太子母为后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今日这栗姬请他帮忙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若她今后成功登上后位,对他这个上奏之人,自然少不了他的富贵荣华。而陛下碍于颜面,不好于朝堂之上,直接提出,若改由他揣度圣意替陛下提出此事,又能得了陛下欢心,将来的飞黄腾达也是指日可待。
既然横竖此事皆是益处,又何乐不为?张顾拜地叩首:“娘娘严重了,臣定不负娘娘嘱托。”
美人看了碧儿一眼,碧儿明了的点了点头,上前扶起大行令,又从袖中拿出一块羊脂白玉如意佩,和刚才的钱袋一起放入张顾手中:“多谢大行令为我家娘娘和陛下分忧,事成之后,我家娘娘另有重谢。 ”
大行令摸着如意佩,忽感一丝凉意,嘴角藏不住微笑。他是玉中行家,一摸便知好坏。这和田玉已经是玉中上品,此玉又是和田玉中上品,羊脂玉,必定价值不菲。转手放入袖中,张顾再朝上揖一礼:“下官谢过娘娘。”
摆了摆手便遣退了张顾,待张顾走远后,美人终于将面上薄纱取下,正是王娡。碧儿上前帮着王娡褪下曲裾外衣,露出她原先的妃色深衣,又将退下的外衣小心叠好。
“碧儿,速将这衣服送回洗衣房,小心不要被含章殿的人发现了。”
“诺。”碧儿拿起衣服,沿着上林苑前往洗衣房,一路小心翼翼。
几日后,朝堂之上,景帝坐于大殿龙榻之上,看着底下左右排列整齐的臣子。身边常侍上前一步高声道:“有事禀,无事散。”
大行令张顾,身着朝服,执朝笏从队列中走出来,揖礼:“臣有事禀奏。”
景帝看了张顾一眼,沉声道:“奏来。”
“启禀陛下,薄氏被废半年有余,然,后位一直空缺,还望陛下尽快添立新后。”
最近都是些催着立后的奏章,景帝本就心里烦躁,现在这班臣子居然直接在大殿上当众启奏,实在过分,如此心急要他立后,他倒想看看他们属意的人选是谁。于是耐着性子问道:“大行令此言,可是已有人选?”
“禀陛下,常言道:‘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如今太子乃陛下钦定,可大汉未来之主的生母却仍旧只是一届姬妾。依臣看,现在应该要给太子生母一个名号,如此也可免于太子受人非议,说他生母地位低下没有势力,这更是有助于太子日后即位。所以臣以为,应当立栗姬娘娘为皇后。”
殿下一阵议论之声,有人反对,也有人赞同。而那日同张顾一同离开大殿的臣子田蚡,乃是王娡胞弟,时任侍郎。听闻张顾提请立栗姬为后,想起那日亲近,于是对左右小声道:“那日见张顾被含章殿宫人请去,原来就是为了今日上奏立后之事。”
田蚡之言像是给不赞同的官员给出了解释,恍然明白张顾为何有此一奏:“看样子,张顾定是受了栗姬娘娘的好处。”
景帝听闻大行令为栗姬奏请,起身甩袖大怒,指着张顾疾言厉色道:“放肆,立后乃朕的家务事,岂容你小小官员多嘴。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斩了。”
张顾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跪地求饶:“陛下饶命啊。”
景帝被大行令这么一气,刚有些好转的病情再次反复,于大殿上重重咳出声。
众臣子见景帝身体不适又在气头上,一时无人敢为大行令求情讨饶,纷纷跪下叩首:“望陛下保重龙体。”
常侍见状,上前草草结束这早朝,回了宣室殿便火速召太医前来诊视。
王娡听闻碧儿所报今日朝堂上的风波,嘴角含笑:“碧儿,带上准备好的膳食,我们去未央宫看看陛下。”
王娡领着碧儿进宣室殿的时候,太医正好看诊完离开,太医匆匆见了礼,便为景帝熬药去了。
王娡快步来到景帝榻前,脸上写满忧心:“陛下,这又是怎么了,不是听说已经大好了吗?”
景帝靠在软枕上,看着王娡,拉起她的手放在胸前:“朕没事,夫人不必过于担心。”
轻拍景帝胸前,王娡为景帝顺了顺气:“刚下早朝,陛下脸色就如此难看,定是那群没用的臣子,尽拿些小事来惹陛下烦心,若是这天下之事,事事都要陛下操心,这病怕是怎么养也不见好的。陛下,朝中小事便让他们自己看着决定好了,不必事事操心。”
“今日,那大行令张顾居然在大殿之上,当着众臣的面,奏请朕封那栗姬为后。此人定是受了栗姬的好处,简直混账。”
王娡轻笑出声:“陛下,臣妾还当是什么事,让您如此大发雷霆,原来是这件事情。”
“夫人有何见解?”
“这栗姬姐姐乃是太子生母,后位空缺,大臣上奏立姐姐为后再正常不过,陛下又何必动怒呢?再说,陛下又如何得知是栗姬姐姐收买的大行令,只怕是陛下误会了姐姐。”
王娡越是说的大度,景帝便越是生气:“误会?那大行令上奏之请所言皆是昔日栗姬在朕耳边日夜吵嚷之言,什么太子生母身份低微不利于太子登基,什么太子没有外家势力之类。若不是受她教唆,大行令怎么可能说出同她一样的话来?
王娡依然轻抚景帝胸口,眉眼带笑:“陛下,即便真是栗姬姐姐教唆的,可陛下不是素来宠爱姐姐吗,这后位便成全了姐姐吧。”
王娡说的轻松似是没有半点争抢的意思,景帝心里疑惑,问道:“夫人难道就不想坐上那后位吗?”
王娡将身子轻轻靠在景帝胸口,语气柔软:“说不想那是骗人的,只是臣妾更希望陛下身体康健,若是因为这后位惹了陛下生气,臣妾宁可不要那皇后宝座。”
景帝看着王娡,眼中柔情似水,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么多年在他身边真正对他好的人是谁。栗姬如此善妒,将来若真的让荣儿继承了皇位,她成为了皇太后,难保不是一下个吕后。若她学习吕后做法,待他百年,便会大肆迫害他的美人和子嗣。
若真是如此,想到王娡被栗姬蹂躏的模样,景帝心下揪起。大手轻轻抚上王娡的脸,景帝满脸心疼,不,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景帝没有看到王娡埋在他胸前得意的笑脸。
公元前150年,景帝废刘荣为临江王,命栗姬随行前往受封之地。